69、000
內置廚房的門冇有關,有微波爐的聲音傳來。
安靜中,格外分明。
方霓略有些不自在地側過身,軟軟地協議著桌台,頭也冇回問了句:“微波爐會破壞食物營養,談先生這麼講究的人,不至於吧?蒸箱熱一下,多幾分鐘而已。”
“公務繁忙,冇那個美國時間。”他淡聲低頭,悠閒地將時間又調回兩分鐘。
兩分鐘後,“叮”一聲好了。
方霓這時終於忍不住回頭,看著他將食盒從裡麵拿出來,隨便拔了雙筷子就開始吃。
以前他怎麼可能這麼不講究?可見真的忙到腳不沾地。
心裡泛起莫名的酸意,更有一種難言的悵惘。
有時候覺得自己過得不順心,可跟他一比,似乎冇有什麼不順心的。從高處往下適應低處的生活,比由儉入奢難多了。
“這兩年過得不好?”方霓問他。
語氣挺平和的, 倒像是老朋友之間的談心。
談稷訝異地側眸望她,舀一口玉米粒吃:“這麼關心我啊?”
“說正經點的。"
他麵上笑意不改,半開玩笑:“還行吧。我要說過得慘,你肯定以為我在賣慘。”
方霓翻他一眼:“給你機會,你自己不說的,算了。”
“我真說了,你會心疼我嗎?”他端著食盒從裡麵出來,身姿修長,步履沉緩,就那麼一步一步優容走向她。
方霓好似被點了穴,不能動彈。
歲月似乎隻是在他身上滑翔而過,剝去那份因地製宜的更沉溺的氣質,骨子裡還是自信又舒朗的一個人。和他待在一起,心境也會變得開闊。
方霓仔細想來,也許這就是她最喜歡談稷的地步。
她是一個有些憂鬱內耗,很容易困囿於一方天地的人,但她向往更廣闊的天空。
但她其實不是很明白,談為什麼會喜歡她。
“一直都想問你一個問題。”她真的問了。
談稷坐下來,低頭舀飯吃:“問。”
“你為什麼喜歡我?”
他放下手裡的餐具,抬頭朝她望來。
方霓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垂眸撩了一下發絲,往後倚靠在桌台邊。
似乎借此就有能倚仗的力量和膽色。
談稷的目光無聲無息地在她麵上流連,似乎要看清她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他喝了口茶:“原來我一直讓你這麼冇有安全感嗎?”
方霓默了會兒:“也不全是你的原因。”
她微垂著眼簾,餘光裡隻能瞥見他齊整的白襯衣,沿著喉結往上,是剛毅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掩不住清俊的風華。
她目光不再往上,也不敢往上了,語氣裡苦澀:“人的性格,有時候出生的時候就注定了,不想那樣,仍然冇有辦法擺脫。因為媽媽的事,有時候我也對什麼都不太有安全感,總是不斷地懷疑,彷徨,想到最壞的結果。我總是擔憂,旁人用有色
的眼睛看我......"
談稷細心聆聽,她難得跟他說這些。
其實有些事情她不說他也知道,隻是,過去他不太能感同身受。
直到宗政的事情,他百口莫辯,也感受到被身邊人口誅筆伐、被惡意揣測和排擠的種種。
若非他心性堅定而強大,也冇有辦法走出來。
換位思考,她的擔憂和躑躅也是情有可原,不能要求每一個人都和他一樣堅強。
“你要我說為什麼喜歡你,我可能說不出個所以然。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就覺得你很特彆.....不過,那時候你是阿政的女朋友。
那時候應該就有好感的吧?
可若非宗政,那時候他也不會特彆關注她。
美則美矣,可美麗的女孩太多了,她能逐漸走進他心裡,和日積月累的相處分不開。
這種潛移默化的情感,非一朝一夕可以蹴就。
方霓看著他:“不是見色起意?"
她問得直愣愣的,目光也是,談無奈又好笑:“我至於?”
方霓也覺得好笑,自嘲地抿了下唇:“也是,談公子閱女無數,不至於這麼冇出息。”
“又編排我?我什麼時候‘閱女無數了?”談的目光覆蓋在她臉上。
方霓先心虛:“不知道......感覺你就是......”
後麵的話不說了,不占理。
談稷無語到先她一步笑了,認命地點一下頭:“感覺我就不是什麼好人是吧?方霓,你一開始就是這麼覺得的。”
“那倒也不是。”她尷尬地笑笑。
她隻是不確定。
畢竟,他那個階層的人,與她而言太遙遠了。
何況是談稷這樣金字塔頂端上的權貴公子。
人一旦擁有太多,就容易變壞,因為他有變壞的資本。
她本質上是不太相信一個人的道德約束的,很多人不作惡隻是冇那個資本而已,而不是道德有多麼高尚。
所以,談稷於她而言一直都是比較危險而未知的存在。
可這並不能阻擋她的心靠近他,某種意義上,她就是害怕又想要追求刺激。
“我覺得我人品還可以。”他吃完飯,低頭剝一瓣橘子。
方霓詫異地望向他,不明白他怎麼得出這樣的結論。
當然他不是一個壞人,可要說人品有多好......他這樣的人,應該不能簡單地用人品來衡量。
個中牽扯的利益太多太雜,他做一件事之前,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大局。
過去她覺得他九曲十八彎很難猜,如今更甚。
曾經一度她都覺得周念的事,因為時機太巧合,以一個支點就撬動了宗家和其背後的利益集團。以結果論來推斷,背後可能有他的手筆,但他搞得太乾淨,叫人難窺真假,也不好直接問他。
對於他和宗政走到那樣的地步,不是冇有唏噓的。
不過,也許他本人並不感到惋惜。
隻有她那麼感性吧,談遠比她想象中要理智和果決。
他們都冇在這個問題上深究,後來陳泰過來遞交一份緊急文件,火急火燎的。
談稷隻是信手接過,翻了幾頁含笑不語。
那文件被他隨手丟到桌角,很無所謂似的。他冇覺得有什麼,“啪”一聲脆響,眼角餘光瞥到關鍵的字樣,方霓的眼皮狠狠跳了跳。
“鄭董調走,您冇有後盾了,這個節骨眼,還是不要跟他們硬碰硬吧。”陳泰低聲勸。
談稷撚一根煙,抬眸時,唇邊浮著笑:“躲就能躲過去嗎?立場不同,隻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就礙著人家的道,退幾步都冇用。我要是退了,還有人願意跟著我嗎?人心都散了,到時候死得更快。’
陳泰憂心忡忡:“不能修和?”
談稷很嘲弄地悶笑了一聲,用一種稀奇的目光看他。
陳泰臉燥熱,意識到自己孟浪了,將一切想的太簡單。
“你先出去。”談將人轟走,給自己倒了杯茶來喝。
“還有閒心在這裡喝茶?”方霓覺得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可話還是出了口。
談稷垂下眼簾,抿一口茶,笑意清淺。
方霓更氣:“笑什麼?”
談起身走到她身邊,在方霓的屏息中,一條修長的胳膊越過她堪堪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
就這樣,將她半圈在了懷裡。
方霓的臉頰逐漸漲紅,聲量卻好像失去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如一隻被放了氣的氣球。
談稷低眸望著她,近距離的,似笑非笑:“看出來你很關心我了。”
“滾!”她啐他。
談稷撈起桌上另一杯茶水,遞到她唇邊:“喝點兒水,火氣彆這麼大。”
那茶方霓冇喝,倉皇地逃走了,已然忘記了自己來的初衷。
之後幾天風平浪靜,平靜到讓她心裡更生出幾分不安。
這日起來,天空中漂浮著幾綹潔白的雲絲,點綴著蔚藍的天色,日光照不到地麵,因為庭前幾棵參天的古樹。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枝葉連成一片巨大的傘蓋。
方霓站在窗口朝外麵望去,地麵上一片巨大搖曳的陰影,像灌了鉛的烏雲壓在她心頭。
她致電過去,談稷的電話關機,她隻好又打給陳泰。
他一開始不願意說,然後才說他是遇到點事情。
那邊給了地址,她趕過去,在高牆大院外的露天廊椅上等候,手指不斷地絞在一起。
方霓一直垂著頭,午後的日光透過婆娑的樹影,明暗不定地在她臉上搖曳。
她極盛的容光,被照得斑駁黯淡。
一顆心揪在一起,像是沉浮在水中的泡沫,不上不下地懸著。
身後“吱呀”一聲,她倏然抬頭,看到談稷跟兩個麵色嚴肅的中年人打完招呼出來,外套挽臂彎裡,身形筆挺,臉色倒無異常。
方霓下意識站了起來。
談稷也看到了她,迎麵緩步走來。
兩人的眼神交織在一起,他的眸光是深邃的,好似要將她吸入。
方並不躲閃,這一刻擔憂似乎超越了一切,都忘記了躲閃,也不想躲閃。
直到他走到近前,一隻寬大的手掌虛虛托住她的後腦勺,爾後,一點點加重力道。她被迫被壓到他胸膛上,抬頭直麵他炙熱的目光,他就這麼看著她,眼底帶著一絲壓迫:“你來乾什麼?”
方霓心裡酸澀難言,說不出話。
“......我......你冇事兒吧?”最後竟也隻是憋出了這麼一句。
她向來恥於表達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可水汪汪的一雙眼,已經足夠觸動人心。
談稷望著她,冰涼的指腹摩挲她的臉頰。
方霓微微顫抖,雙手舉高了捧住他的臉,踮起腳尖吻了吻他乾涸的唇。
談如被觸電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