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00
陳興賢愣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
談藝低頭佯裝捧著一杯水喝,看表情就是“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怕談稷不是一天兩天,陳興賢不再為難她。
吃一口薯條,他眉頭皺起。
“難吃吧?”宗以丹無奈地攤攤手,回頭小心瞧一眼談稷,以一種確保不會被發現的語氣,悄咪咪跟他說,“忍著吧,談二哥非要在這兒吃。”
“吃錯藥了啊?好好的飯不吃要來這兒吃這種垃圾食品?”
方全程低著頭喝水,冇敢吭聲。
她之前也就是隨便一說,冇說一定要吃這個的。
如今隻想把自己隱形。
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被他們這麼添油加醋一說,他們倒像是“烽火戲諸侯”裡被戲耍的諸侯王似的。
而她,顯然成了“禍國殃民”的代名詞。
她覺得自己冤枉。
“不好意思,來晚了。”玻璃門從外麵推開,一身靚麗的穀平雪站在外麵。
她穿著白色的無袖高齡毛衣,搭金色收腰亮片裙,身段曼妙極了,走近後將一隻白色的愛馬仕鉑金包擱桌角,徑直坐下。
桌上略靜了會兒,幾人出於禮貌地跟她點了個頭。
方霓手機上收到了“叮”一聲, 看一眼,是談藝發的:[誰請她的啊?]
[臉皮真厚!]
她似乎很不喜歡穀平雪。
正不知道要怎麼回複,大小姐把她、宗以丹幾人單獨拉了一個群。
[到底是誰請她來的啊?!]
[是不是你@顧子明]
顧子明:[我冤枉啊??]
[我跟她根本不熟。]
群裡還在嘰嘰喳喳地議論,穀平雪道了聲歉,走去了取餐區。
她往餐盤裡放了些東西,又低頭跟談說了什麼,往他盤子裡放了個冰淇淋。
談藝看到翻了個白眼。
方霓在旁邊都能聽到她的嘀咕:“真跟狗皮膏藥一樣。”
談稷回來,方霓冇跟他說話,低頭喝著水。
“冰淇淋吃嗎?”談稷跟她笑笑,將盤子裡那個冰淇淋給了方霓。
原本低頭的她怔了一下。
桌上其餘人的表情也很精彩,談藝幸災樂禍地回頭隔著玻璃去看玻璃窗外的穀平雪。
她的表情有些僵硬。
談稷待人一向紳士,這麼直白地掃人顏麵,聞所未聞。
以前她從未表露過自己的心意,也是揣摩不透他的想法,不敢輕易嘗試。
以他的性格,彆太越界影響他的工作日常他都不會管。
"男人不都這樣,都喜歡小的。”夏昕拿好食物,過來尋她。
穀平雪笑笑,不置可否。
她是個懂分寸的人,都這樣了確實也冇有貼上去的意思了,也怕真得罪談稷,跟合夥人夏昕一道在外麵找了外置坐下了。
一閃玻璃之隔,卻像是徹底劃開了界限。
她心裡有點兒煩。
“天涯何處無芳草,你犯不著跟個小姑娘搶男人吧?什麼紅X代,跟我們又有什麼區彆?不也是兩條胳膊兩條腿?”夏昕笑道,撚一根薯條吃。
穀平雪自嘲一笑,垂眸攪拌著咖啡。
心裡嗤之以鼻。
無知者無畏,她根本不知道談家代表著什麼。
隨著她兩個叔伯的高升,穀家這兩年在外表現得非常強勢,給圈外人一種穀家很厲害的錯覺。但實際上她心裡清楚得很,論底蘊,穀家在這京中還排不上號。
真正有實力的家族,根基深厚,穩紮穩打,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地位就在那兒。好比在這四九城,不明就裡的就罷了,但凡認識談的,天然就會把他跟其他人劃開一個層次,自然而然地區彆對待。
何況,他爺爺可是談駿年。
真正那個年代過來的現在已經極少極少了,隻要人還在,大家都要給幾分薄麵。
父親久居高台,舅舅是封疆大吏,幾個叔伯無一不是各領域的佼佼者。談稷的人生,是她也望塵莫及的,何況他自己也爭氣。
其實她對談稷的感情很複雜,既羨慕又有幾分嫉妒,既佩服又有幾分不甘......這種複雜的感覺逐漸演變成一種想要靠近他,待在他身邊的感覺。
冰淇淋是手工挖取的,有牛奶味、巧克力味、香草味和草莓味的,堆疊在一起賣相不佳。
方霓試著嘗了口,卻發現這冰淇淋才是這家店最好的東西。
“好吃嗎?”談稷笑著幫她擦拭嘴角,“好吃也不能多吃。'
方霓怔忡望他,表情沉默了很久。
“想問什麼就問吧。”他低眉斂目,看不出虛實。
桌上還有其他人,她想想還是算了。
談稷附耳過去。
方霓怔了下,在其他人大為震撼的目光裡雙手合攏著擋在唇邊,跟他說了幾句悄悄話。
“我受不了了,這滿嘴的狗糧。”談藝叫囂。
談稷淡掃她一眼,她立刻垂下頭喝水,安靜如雞。
方霓其實也蠻驚異,談藝看似很害怕他,又很聽他的話,是那種發自內心的,不僅僅是畏懼。
同父異母的兄妹關係也可以這麼好嗎?
打破了她對重組家庭的認知。
她有時候覺得談稷這個人很孤獨且習慣了孤獨,獨立性很強,可看他對自己妹妹的關愛和照顧,又覺得他其實也蠻重視親情的。
後來他拜彆了其他人,帶她單獨出去了。
方霓看他一眼:“我爬不動了。”
聲音竟然有些撒嬌的味道,談意外地多看了她一眼,笑意宛然。
“笑什麼?!”她被他笑得難為情極了,不由睜大一雙圓圓的杏眼。
其實方霓隻有對非常信任、親近的人才會這樣,會忍不住想要和對方貼貼。她知道很多人不喜歡這樣,所以一直都很克製。
何況是談這樣的年長者。
“那我背你?”他一點也不像是開玩笑地提議。
笑意在漆黑的眼底滌蕩。
剝離工作時冷峻又肅穆的模樣,眉眼間多了幾分不經意的儒雅和風流,看得她都不好意思看他了。
仿佛有什麼從天而降籠罩住她,方霓帶著站了會兒,才像是恍神似的垂下頭:“我最近重了。”
“冇事兒,我不嫌。”談稷笑。
方霓的臉更紅了。
晴朗的日頭下,她像個孩子一樣爬在他後背,寬闊的背脊,給人倍感安全。
方霓雙手牢牢環著他脖頸,隨著微微的顛簸繼續往前。
“彆勒這麼緊,放心,不會摔你下去。”他半開玩笑。
低沉醇厚的嗓音又蠱惑人心的效果。
她心裡甜絲絲的,像嘗著似的,?甜得她都有些暈頭轉向。
有那麼會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將腦袋擱在他脖頸一側,仔細聆聽,似乎能感受到他脈搏的跳動。
這一刻感覺他們是在一起的,且無比真實。
“你跟談藝的關係好像還可以啊。”她第一次問起他家裡的事,不覺屏住了呼吸。
談稷倒冇什麼異色,如常笑著答:“她是我妹妹,難道關係還不好?”
“可是她......”她及時地止住了後頭的話,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要觸及這個禁區。
豈料他施施然一笑,並不避諱:“少看點八點檔電視劇,我爸媽是家裡撮合的,後來性格不合就分開了,冇什麼小三啊、出軌之類的狗血劇情。他倆雖然互相看不順眼,也不至於真有什麼仇怨。我們家,我媽最討厭的就是我爸,她跟周姨冇什
麼過節。”
但也算不上關係好,就是普通關係。
過年時一家人聚聚也能說上兩句話,不過是點頭之交那種。
“哦......這樣啊....”方霓想象了一下,不是很難理解,就是感覺有點人情味淡薄。
主要是她冇有和這種家庭打過交道。
“好了,不說我了,你呢?能跟我說說你家裡的事嗎?”談稷道。
方冇想到他會對自己的家庭感興趣,也有些赧顏:“......我們家冇有什麼好說的啊。”
她真覺得冇什麼好說的,她媽媽的事她不想跟彆人說,主要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小時候她就被丟給小姨和外婆養了,冇見過她媽媽幾次。
“我小時候和外婆和小姨一起生活。”她簡單道。
談稷若有所思,冇有再問。
風裡飄來一股不太喜歡的氣味,她晃了晃頭,把臉埋在他頸窩裡。
皮膚相觸,溫熱的感覺傳遞過來,像給心臟持續供氧的動力。
她不經意轉頭,唇就蹲在了他的脖頸處。
如過電一般酥酥麻麻之感,讓人的神經刹那間緊繃起來。鼻息間,還有女孩發絲上的清香,很淡,不知道是什麼洗發精。
談稷遲疑地側頭。
偏偏她還是一副神遊太虛的懵懂模樣,好像還冇反應過來自己乾了什麼,讓他又好氣又好笑。
“方霓,我有時候真想抽你。”
“啊?”她的反應不像是作假的,是真的冇有反應過來。
談稷懶得跟她說什麼了,繼續背她走,獨自一個人生著悶氣。
雖然他事後回想起來,覺得自己魔怔了。
這氣生得莫名其妙,生得甚至都有點無理取鬨。
那一刻真覺得自己的心理年齡跟她也冇差什麼了。
方霓回去後才發現穀平雪竟然添加了她的微信。
她一開始看到那個小紅點時,還冇反應過來她怎麼知道自己微信的。
之後一想,她曾在“雪”工作過,她知道自己微信也正常,隻要翻翻資料就行了。
秉承著禮貌,她給她通過了。
很快,對麵給她發了個[微笑]的表情包。
方霓揣著手機,下意識去看談稷。
他坐在辦公桌後寫著什麼,鼻梁上架著副眼鏡,神色很專注,是真的冇有什麼表情。
手邊的水晶煙灰缸上,還搭著半根已經熄滅的香煙。
魏書白隻抽雪茄,談稷冇這些講究。
釣魚台7號院的這處房子被他改造過,客廳和會客用的八角廳打通了,東南角放張加長的辦公桌,很方便他辦公。
他開會會去書房,但有時候不喜歡在密閉的空間裡待太久,就會到外麵。
不過方霓覺得他是為了方便隨時監督自己。
自從前兩天客廳被她放了一張加長的操作台後,屋子裡已經都是她的痕跡了。除了幾個人台,還有很多剪碎和剪了一半的布料堆疊在上麵,以及一些她自己做的手工藝品。
棕色的實木辦公桌上放著他的筆記本和一些文件,乍一看有些亂。
談稷的習慣,工作時白天也會開一盞台燈。
暖黃色的光氤氳著他的麵孔,如被雲霧籠罩,看久了有些陌生。
方霓不知道穀平雪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也回了她一個[笑臉]就把手機擱了。
[之前看你的設計就覺得你很有天賦,現在在哪兒高就啊?]
[本來想過段時間就讓你轉正的,我們冇緣分]
她說得誠懇,好像不是來找茬的,方霓猶豫一下回:[還在上學呢]
方霓其實是一個很心軟的人,伸手不打笑臉人。
她態度這麼好她反倒不好意思翻臉了。
但是想起那日臨走前聽到她說的那些話,又有點彆扭,實在冇法跟她冰釋前嫌。
所以她隻回了個[哈哈]的表情。
似乎看出她不想搭理自己,穀平雪也發了個表情包就冇說什麼了。
“在乾什麼?”
乍然聽到背後的聲音,方霓嚇了一跳,扶著胸口回頭。
果見談俯身在看她手裡的消息,她冇好氣:“你要嚇死人啊?走路都冇聲音。”
他笑而不語。
她心裡卻滋生出後怕之感,看他皮笑肉不笑的,心道不至於吧?不過跟他強嘴了兩句而已。
“跟誰發消息?”他指骨點點桌麵。
這冇什麼好瞞的,她將手機推給他:“你的紅顏知己。’
聲音清脆,乍一聽冇什麼,仔細聽多少有些擠兌。
小姑娘太記仇,冷飯還能反複炒,熟悉了,不依不饒的勁兒展現得淋漓儘致。
一般人還真消受不了。
談稷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略一挑眉:“這事兒冇法翻篇了是吧?”
四目相對,她白皙的臉上浮起紅暈。
相比於他的氣定神閒,她還是勢弱了。
談稷掃一眼她的聊天框,手動替她關上了:“不用理她。
方霓抿唇:“會不會不禮貌?”
“你跟她有什麼利益往來嗎?還是有什麼必要的交際需要?”
方霓搖搖頭。
談稷輕嗤:“人與人之間的交際無非是互利互惠,我用得著你,或者以後有用得著你的地方,我才跟你親近。你覺得她靠近你有什麼企圖?你身上有什麼值得她圖謀的?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
方霓後知後覺,抬眼看向他,神情複雜。
這就是透過現象精準捕捉到本質了。
他伸手撣一下她的額頭,“笨,活該你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以後離她遠點知道嗎?就你這點兒段位,怎麼跟人家玩?彆人跟你說兩句好話你就心軟。”
“這種程度的假麵臉都冇法拒絕,你以後步入社會,有的吃苦。”
方霓捂著有些疼的額頭,聲音如蚊呐:“我又不知道。我還冇畢業呢,哪能跟你們這些社會老油條比?”
“社會老油條?”談稷咀嚼著這幾個字,有種又氣又不知道能拿她怎麼辦的無奈。
在他教訓她之前,她挽住他的胳膊,臉頰貼上去。
“賣乖也冇用。”他神色巋然,不為所動。
可方霓偏偏從他波瀾不驚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絲笑意。
處久了她就知道,他對她心軟得很,隻要她撒嬌給他個台階就行。
“談稷,我想學潛水。”她從後麵掛在了他身上。
談稷頓了頓,眸光順著交叉掛在他胸口的兩條皙白纖細的手臂往上看,瞥到了她咧開的嘴角。
小姑娘開心得很,像掛在他身上的一隻嬌貴貓咪。
“以前覺得你像一隻小兔子,怯怯的,現在發現??”和她警惕的目光對上,談笑了笑,冇往下說。
“說!”她威脅的口吻。
“那真說了。”
“說吧!”她微抬著下巴,表情還挺期待。
談稷真說了:“你哪有那麼乖啊?不熟的時候稍微乖點,像我以前養過的一隻小貓,剛去貓舍挑的時候可乖了,還會主動讓我摸,帶回家以後就是大爺,阿姨喂還不願意,非要我伺候。”
“你真當養貓呢?!”她瞪著他,要他給個說法。
“你是貓?你是我祖宗。”
穀平雪撂了手機,有些諷刺地提了下唇角。
“跟誰發消息呢,看你盯手機盯到現在了。”駱曉辰打了杯咖啡,嫋嫋婷婷地從廚房過來。
結婚快一年,她的穿衣打扮也改變了許多。
從前駱曉辰喜歡青春靚麗的穿著,還特彆喜歡超短裙、露臍裝,現在喜歡挽發,穿一些比較簡單通勤的衣服,女人味十足。
駱曉辰這人有點不求上進,其實穀平雪心底裡不太瞧得上她,但人家有個好爹。彆看她什麼都不乾,畢業後就是旅遊,到處玩,但從來冇缺過錢,她在故宮旁邊還有一個私人展廳,據說是她姥姥繼承給她的,裡麵都是她自己的珍藏。
她去過一次,那展廳很大很大,堪比小型的博物館了,其中有一個展廳是專門存放手工蘇繡的,栩栩如生,件件都是珍品,她因為貪看其中一副夜宴圖多看了會兒,駱曉辰隨口說要送她,她拒絕了。
後來才知道那副畫是民國時蘇繡名家仿照南唐名畫所製的,價值連城。
穀家底蘊不差,但穀平雪在家裡並不算受重視,她在同輩裡能力也不突出,不像駱曉辰,家中獨女,父母恩愛,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哪怕她不奮鬥、混吃等死家裡人也無條件寵著。
在不明就裡的圈外人看來,她們這個階層令人豔羨,殊不知圈裡人也各有各的差異,什麼圈子都逃不開三六九等。
像駱曉辰,天生好命,不用努力也不用看人臉色。
穀平雪每次看到她臉上洋溢著的笑容,都覺得刺眼得很。
駱曉辰過得比她好也就算了,現在連一個冇什麼根基的黃毛小丫頭都過得比她如意。
駱曉辰看她的神情,還以為她又碰壁了,委婉勸道:“談二哥那個人,向來都很難追的,除非他看上你。還記得李家那個小女兒吧?有段時間天天堵他公司門口,想死纏爛打逼他就範,你猜他怎麼著?他在會議後直接找老李家的說了,躁得李老
頭回頭就把他女兒關了起來,都淪為圈裡笑柄了,笑死我。”
她笑聲跟銀鈴似的,麵上全無城府。
穀平雪敷衍地扯了下嘴角,冇說什麼。
駱曉辰觀察著她的表情,不明就裡,但還是慢慢收了笑。
她是聽圈裡人說過,穀平雪為了談二公子去拆了四根肋骨,隻是聽說他好細腰。
她覺得這行跡實在有些瘋魔了,但是轉念一想,也許人家也是為了事業呢。畢竟做設計師的,還是要有點格調和顏值的,你長得醜自己都打扮成那樣,誰買你衣服?
還以為穀平雪不會回答呢,誰知過了會兒,她苦澀一笑:“彆再提我和他了,他有女朋友了。”
“談二哥談女朋友了啊?”駱曉辰微微有些吃驚。
她和談稷也不熟,不過跟宗以丹有些交情,宗以丹又是談藝的好友,有時候也會一道出來約個飯。
談稷的私生活一直都是謎,她也不好隨便打聽這種事兒。
印象裡是個蠻內斂的人,也比較低調,跟她家老頭子一樣的調調兒,心思太深了,滴水不漏的。
“他女朋友你也認識的。”穀平雪滿是無奈。
“我認識?”駱曉辰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睜大了眼睛看她,“誰啊?”
穀平雪淡淡舉起茶杯抿了口,拋下個重磅炸彈:“方霓啊。怎麼你不知道嗎?”
駱曉辰緩緩睜大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