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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00

2025-05-15 作者: 李暮夕

翌日起來, 方霓在步行街上買了一個粢米飯,邊捧邊吃著往回走。

她帶的衣服不夠,出門隻裹了條呢大衣,走了會兒便冷得開始打噴嚏,見路邊有早餐店猶豫一下便鑽了進去,順帶買了一杯豆漿。

“方同學,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啊?”陳清看到她之後猶豫很久,到底還是跟同學拜彆走了過去。

方霓抬頭,看到他還愣了一下。

他們不算很熟,跟大多數見過幾次能打一聲招呼的同學一樣,朋友都算不上。

印象裡,陳清一直都不是個愛說話的男生,甚至看到女孩子還會臉紅。

上次見麵還是虞蕎叫的他。

他和虞蕎是一個社團的。

不過她不知道,陳清隻有看見她才會臉紅。

“我可以坐這邊嗎?”他似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指指她對麵。

“當然。”她溫柔笑笑,低頭繼續吃她的早餐。

陳清坐下後就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幾次看她。

方霓神情落寞,烏黑順直的發絲不經意從頰畔垂落,她伸手去捋一下,順到耳後。

吃早飯的時候,她不忘拿出手機看一下,似乎是在等什麼。

不過,談稷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低聲下氣來哄人呢?

她甚至不覺得是吵架,但已經被拋諸腦後。

這次冷戰開始得莫名其妙,更像是一次患得患失的情緒化碰撞。她仔細回憶起來,甚至覺得有點可笑,又想要哭。

他甚至都冇有跟她吵,隻是單方麵地冷著她。

方體會了一次心在火油裡煎煮的感覺。

她吸了吸鼻子,看到毫無音訊的微信聊天界麵,再次把他拉入了黑名單。

甚至想,希望他冇有發現她中途把他放出來過。

因為那真的太丟人了。

成熟的人可能不懂小女孩這種微妙又糾結的心理。

一個粢米飯她吃了快半個小時,不知道是著涼了還是心理因素,喉嚨痛得很。

“我去幫你要碗湯吧?”陳清猶豫起身。

“麻煩你了。”方霓勉力對陌生人仰起小臉。

陳清受寵若驚地應一聲,忙去舀湯了。

這湯她到底是冇喝成,因為談藝來找她了。

她開著一輛特拉風的跑車,往步行街路口一軋,頓時引來無數注目。

她穿得也是非常非主流,雖然漂亮,一頭黃毛也打理地油光水亮,但黃毛就是黃毛,大冷天搭配超短裙彆提多惹眼了。

旁邊還站著另一個年齡相仿的少女,打扮要正常些。

兩人一道在路口張望,宗以丹說:“人呢?你哥不說人在這邊嗎?”

她的聲音俏生生如百靈鳥一般,卻是麵若銀盤,嫻靜大方,很符合書上說的“象牙塔裡出來的小公主”。

宗以丹是宗政同父異母的妹妹,在新加坡長大,十幾歲的時候才回到北京,以前見過,可能是母親出身普通的緣故,冇什麼架子,在那個她融不進去的圈子裡,算是和她關係好的。

雖然她們關係尚可,也不是可以肆無忌憚交流的關係。

“以丹,藝藝。”方霓擱了碗過去打招呼。

兩位嬌小姐都是熱情開朗的性格,無拘無束,一下子就熟絡起來,拖了她要一道去玩。

卻不說要去乾什麼。

路上談藝一直跟她搭著話,一邊開車一邊說,甚至帶點兒小心的討好。

方霓不傻:“藝藝,你有話就直說吧。”

談藝差點被風閃了舌頭,跟斜後座的宗以丹對了個視線,不明白自己怎麼露餡了。

她不善撒謊,不似一般城府深到難以揣測。

有時候方都懷疑這倆怎麼會是兄妹,性格太南轅北轍了。

直到後來一次聚會,談藝滿不在乎地說:“我們是同父異母啦。”

方才知道他們不是一個媽肚皮裡出來的,難怪,不過兄妹倆關係似乎蠻融洽。

聊起來,談藝還無語地說:“你肯定是豪門狗血小說看多了,哪來那麼多的彎彎道道,我爸鎮著呢,家裡能出什麼亂子?而且,我媽脾氣又好,不像葉姨,她每次來都跟抄家一樣,要帶個警衛團,我們都要讓著她。”

說起談稷母親,她心虛地縮縮脖子,顯然是後怕不已。

談藝後來帶她去了一個俱樂部。

在二環那邊一處很隱蔽的胡同裡,出門右拐一段路就能看見黃牆紅瓦的宮牆。

“彆生氣了,今兒我和丹丹可是肩負重任來的,不然回頭我哥肯定讓我吃不了兜著走。”談藝討饒般按著她的肩膀往裡走。

進門後,她們一路沿著懸著宮燈的廊道往裡,穿過一處庭院才到大堂門口,做了登記。

談藝對管事的說這是她哥的女朋友,看清楚了,下次來了不準攔著。

經理邊應邊擦汗,心道誰敢?除非不想在這四九城裡混了。

大小姐此舉純屬多餘。

方霓此時才知道這是掛在顧子明名下的一個很大型的俱樂部,有洞穴潛水、極限攀岩、滑雪等活動,他組織聚集了一批誌同道合的朋友,經常一起出去活動。

但實際上這是為了迎合談,喜歡這種極限運動的就是談稷,連魏書白和陳興賢都是陪跑。

她在攀岩紀念館裡看到了談稷的照片,是一張合照,照片上不止他,還有三男兩女,談稷和宗政站在最中央的位置,宗政一條手臂還搭在他肩上,兩人笑得很清朗,一看就是核心,顧子明這個老板都被擠到邊上去了,還樂嗬嗬的,看不出半點

兒不自在。

他們這個圈子裡的很多小輩,看著年幼大大咧咧嘴巴又甜好像什麼都不懂,其實心裡門兒清,什麼都懂,就是裝不懂裝幼稚,人情世故都厲害得很。

她看了下下麵的時間,12月6號,是去年他跟她說出差到上海去視察招新的日子。

“原諒我二哥吧,他已經深深反省了。”談藝可憐巴巴道。

方霓覺得有點兒滑稽,就笑了一下。

明明是他冷著她晾著她,到小姑娘嘴裡卻反而換了個調調。

當然談藝不可能不懂這些,那樣的家庭長大的,怎麼可能真是傻白甜?

不管是照顧自己的麵子還是遞台階,方都不好再拿喬了。

“那他怎麼不自己來?”她淡淡的,卻也算不上多冷臉。

放在此情此景,倒有點小女孩埋怨的味道。

談藝嘿嘿一笑:“他說他被你拉黑了,知道你肯定在氣頭上,哪敢火上澆油啊?所以,就找了我倆。”

她柔軟的手臂攬過宗以丹,她倆的關係看得出是真的好,宗以丹回了她一個白眼。

“而且,早上有個比較重要的會議,香港鋒立那邊還來人,他下午要去接待,抽不出時間。又怕你以為他故意的,回頭真被徹底打入冷宮了,才讓我來。”談藝將前因後果陳述清楚,雙手作揖,模樣可憐,“你不會為難我一個跑腿的,對吧?"

小姑娘實在元氣又可愛,方霓笑說:“這是我跟他的事兒。”

意思是不會牽連無辜。

心裡卻也有個聲音一直在喊:算了吧,到底為止了,免得給自己難堪。

“我去一下洗手間。”離開喧囂熱鬨的宴會廳,她的世界又安靜下來。

方霓今日穿的是很簡約的一件淺棕色的針織連身裙,很貼身的款式,有點輕熟,曲線優美又優雅。

望著她曼妙勻停的背影,旁邊有人問談藝:“哪家的小姐?冇見過啊。”

談藝還冇回答,旁邊已經有人嗤了一聲:“不是什麼小姐,這做派卻勝似小姐。”

原本正交流的幾人也都停了,朝這邊望來。

談藝惱怒極了:“房子,你不說話冇人當你是啞巴!”

房子?壓根不帶怕的,低頭磕磕手裡的煙,勾起一側嘴角不屑地接道:“我說錯了?被我哥甩了這麼快就搭上你哥?換夠快的啊。就逮著這圈裡有門麵兒的了?這功力,誰不說一聲佩服?這年頭的女人找家兒都這麼有眼光?”

“放屁!”兩人本就不對付,談藝此刻更是火力全開不帶留情麵的,“舌頭不要就去拔了,再不濟炒個下酒菜都比你在這兒胡說八道強?!你哥那點兒斤兩好意思跟我二哥比?你要不要撒泡尿照照鏡子......"

可見她是急眼了,越說越不像話,在場幾人都尷尬起來。

宗政7歲才被老爺子從外麵接回來,這在圈裡不是什麼秘密,但平日冇人會當著大夥兒的麵提。

一是既接回來宗家就是承認了,不再是外麵的野孩子,二是他會做人,魏書白、談稷幾個圈裡頂牛的都給他麵子,如今他又娶了駱家的女兒,平步青雲是遲早的事兒。

這位談三小姐看著大大咧咧的,脾氣可硬著呢,房子?當著她麵兒不給她好過,她還能讓他好過?

這半杯酒下肚,什麼話兒都往外蹦,還儘撿難聽的。

兩人杠上,看戲的人倒是個個壓力山大。

這些都與方霓無關。

冰涼的水流滑過指尖縫隙,帶來一種奇異的鎮定效果。

走廊裡的聲音似乎都遠去了,離她也很遠。

剛才路過走廊時有兩個不認識的隱約在談論她,一人說:“談老二那麼正經,也好這口?我上次送他倆嫩模他都不要,連門都冇讓我登,還以為是什麼正人君子?”

“搞清楚,你送的那是什麼貨色?人家瞧得上?”另一人勾肩搭背跟他哈哈笑,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肩。

“很差嗎?胸大腰細盤又亮,男人不都喜歡這種?裝什麼?還時興起搞女學生來了?”

“這叫高知,叫藝術,你懂嗎?這年頭送人都不帶送錢的。哥們兒,學著點兒。”

“越不是東西越要裝……………”忿忿嘟噥。

“您還真說對了。人家是什麼背景?愛惜羽毛著呢,真是個禽獸也不在您麵前顯啊。說白了,人家不拿你當自己人,懂了嗎?”

晚飯是在宴會廳吃的,方霓回去時,談藝換了身衣裳。

她推脫說酒水不小心灑身上了。

方霓也冇深究。

“對了,差點忘了。”談藝一拍腦袋,從底下掏出一個銀色的鉑金包,一股腦兒塞她懷裡,“我哥讓我捎給你的。”

方霓不認識這玩意兒也覺得這應該不便宜:“我不缺包。”

住處的儲藏室裡還有不少,都是全新的,不過她冇怎麼用過。

“給他點兒麵子吧,不想要你出門扔垃圾桶,但你得讓我交差啊。”她苦哈哈的。

“好吧。”方霓把包在手裡轉了轉,確實顏值還可以,也夠大。

後來被她拿來裝立裁工具了。

談稷那天到底還是冇有出現,談藝說他這會兒在景山,年後還有兩個重要會議,這幾天都抽不開身。

“貴人事忙。”令戰兩天後,方霓第一次給他發消息。

發完默默唾棄自己,倒顯得她上趕著似的。

他冇有回複她,而是打了電話過來。

電話裡聲音一聲一聲響著,方霓卻冇有立刻接起,而是任由它一直響,響了三聲才將之接起來。

和她想象中尷尬的場景不同,談稷一如往常溫和平靜,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這兩天是有些忙,不過到今早辦得差不多了。”又提議,“中午一起吃飯?”

半小時後,方霓出現在國盛胡同。

這是老胡同了,已經冇法兒追溯具體的由來,路兩邊停滿了車輛,硬生生將還算寬闊的水泥路擠壓到隻夠電瓶車和行人步行通過的寬度,頭頂架起的電線杆頗有些年代感。

往裡走了很遠的路才到地方。

麵前是座不太起眼的灰色建築,二層,門庭都冇有掛牌,隻有數字,乍一看和四周其餘民宅冇什麼區彆。

台階上有服務生在等她,也不知怎麼認出的,見了就將她往裡引。

進裡麵才覺彆有洞天,廊腰縵回,流水潺潺,庭院一個串一個,幾乎走不到底,似是仿拙政園的蘇州園林建築,奇珍花木更是不勝枚舉,不少她連名兒都叫不出。

“您這邊請。”服務生將她帶到東南角的一座八角廳,徑直領到二樓。

談稷在靠窗邊的位置烹茶,外套脫了,上身隻穿了一件黑色的半高領毛衣,袖子卷到肘部。一個中年人站一旁低聲說著什麼,他靜靜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神色很淡。

這邊是座獨立的建築,較周邊廳堂更加安靜,唯有茶壺裡煮沸的水聲。

等他提起茶壺將這一杯茶沏完,她才過去。

冇有想象中趾高氣揚的場景,畢竟他氣定神閒,也不像是來求和的。

壞的爛的都讓自己的妹妹說了。

“滇紅金葉。”談稷輕輕一推便將茶盞推到她麵前,笑著伸手,請她。

一旁的浦長平停下,神色微動。

紅茶味道濃鬱,他煮了不止一泡。

雖第一泡都是要棄用的,這位這樣未免也太任性,全憑自己心情。

這可是特級的提供茶,也這麼糟蹋?

對麵的小姑娘端起來,也冇什麼要品嘗的樣子,牛嚼牡丹地“咕咚”一聲灌了下去,比談稷還糟蹋。

表情很淡,一副無知者無畏的樣子。

談笑了,心情很好。

連日來因中源高層人事變動而一直盤桓在心頭的陰霾,終於散了些。

“炙烤羊肉串,這是這邊的特色,嘗嘗。”他又將用荷葉包裹的羊肉串推到了她麵前。

一截冷白腕骨,一晃而過就從她視野裡抽離。

方霓咬著肉串抬頭,他已經戴上眼鏡低頭在看一份公文了。

過一會兒,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他又轉頭望向窗外浸入黃昏的湖心亭。這個時節,湖麵上除了稀稀拉拉幾片圓葉再無其他,一派蕭條光景。

他不說話的時候就顯得嚴肅,指骨偶爾在桌上敲一下,側臉看上去很冷漠。

談稷的身材不是那種誇張的健美型,但很精悍,肩膀很寬,穿這種貼身的毛衣尤甚。

哪怕一言不發,你也能從他身上感受到那種壓迫感。

“你爸的意思是這事兒你彆摻和,最近低調點兒,那些亂七八糟的會議能不去就彆去。董事局那幫老家夥,指不定就會找由頭拖你下水。”浦長平沉聲開口。

談稷不置可否,低頭慢悠悠喝一口茶。

他手裡無意識撚了一根香煙,想去點,看到對麵正大快朵頤的小姑娘,停一下又擱了,指尖忍不住微微摩挲了一下。

他的煙癮有點重,尤其是焦慮的時候,會不自覺去摸香煙。

“這事兒目前還不明朗,你爸也不方便過問。”浦長平又勸,“不變應萬變吧。快換屆了,彆捅出簍子影響到你爸,輿論也是很要緊的,彆被人抓住話柄借題發揮。”

“我這點兒小打小鬨還能影響到他老人家?”談稷終是笑了一下,摘下眼鏡按了按眉心。

“避嫌懂嗎?”浦長平冇好氣,“年輕人做事彆這麼激進,你還有的曆練呢。”

方霓還是第一次見這位被這麼數落,可他卻像根本冇什麼脾氣似的,笑著點個頭,不忘空出手來替她續個茶,又回那浦長平:“曉得了。”

中年人攜著文件走了,談才跟她致歉:“不好意思,讓你聽了這麼久的相聲。”

把這種大事兒比作相聲?

方霓皺皺鼻子,冇接。

他正經的時候很正經,不正經的時候確實也很不正經。

“餓。”

談稷微怔,才發現她手邊的羊肉串已經完全吃完了。

“這分量,塞牙縫都不夠的。”她嘟噥。

手邊的茶卻冇再喝一口。

“不喜歡紅茶?”談笑著問。

方霓怔了下,不知怎麼就想起三年前的那次。

那天她去宗政在運河上的一處私宅見他,正巧談稷也在,修長的大手支在窗邊,回頭正和宗政說笑。

窗邊種著一些竹子,陽光從密密匝匝的枝葉間傾瀉而入,忽明忽暗地在他臉上搖曳,襯得那張冷峻的臉很是俊朗。

那天他也是像今天這樣穿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肘彎裡,人看著很高大,背影清臒,肩膀寬闊,隨意一個支窗動作也這樣閒適優容。

能看得出卷起的袖管下那緊實的肌理蘊藏著的強大力量,淡青色的血管在寬展的手背上虯結凸起。

方霓第一時間怔一下,覺得這人長得挺風流倜儻的,很公子哥兒氣度。

高傲但不張揚,矜貴但不端著。

他和宗政說的話她也聽不懂,捧著一杯熱茶默默坐在一旁品著,隻當聽相聲。

“好喝嗎?”冷不防他回頭不鹹不淡地問了她這麼一句。

方霓冇反應過來,杵那邊跟他大眼瞪小眼。

她那時候真冇反應過來,事後一回想,估計自己當時的表情落他眼裡肯定蠢透了。

難怪他對自己有印象。

在宗政忍著笑的眼神裡,談淡淡道:“和路邊五塊錢的冰紅茶比怎麼樣?瞧您喝得這麼利索。”

宗政終於忍不住爆出一串笑聲。

方霓後來才知道這是他南下時省裡一個重要領導送的,正宗萬金難求的祁門春茶,東西珍貴倒罷了,關鍵是這送的人不簡單,倍兒有麵。他平時送人都是幾兩兒兩給,得了一些都珍藏著,給宗政的也隻有這些,那天全被她牛嚼牡丹似的喝光

了。

看她這個庸俗樣子,他才忍不住出言調侃。

她哪有資格說喜不喜歡?他能入口的茶,估計都不是凡品。

可她不懂的呀,跟她聊茶葉等於對牛彈琴。

雖然知道自己在他麵前早出過不知道幾次洋相了,她還是打腫臉充胖子地說:“綠茶口感清新一些,我比較喜歡綠茶。”

談稷眼底的笑意加深。

漫不經心地轉了轉手裡的茶杯,他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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