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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十四章 昕旦

2025-05-15 作者: 肖某某

第十四章   昕旦

海水在漸漸退去。越來越多的人撿回性命。隻是這天空中仍是烏雲密布,雷聲轟隆,紫電如蛇亂竄,看著便覺萬分驚怖。黑沉沉裡,隻有那個閃爍著彩色光華的大繭燦爛奪目。

它一直在向天空上升,仿佛想脫離這苦難的人世間,在飄飛到一定高度後終於懸停不動。人們開始時還仰臉望著它,可它飛天的速度雖慢,也在短暫的時間過後便升至人們肉眼不可見的高度,最終消失在漆黑雲團中,隻有偶爾一縷彩光溜下,卻又轉瞬即逝。

阿拉貢騎乘著神聖不死鳥,奧弗雷德也召喚出金翼飛馬,藻兼腳下湧動著一團半碧半藍的霧靄,三個人憂心忡忡地飛到光繭不遠處,再無寸進。

半響,聖騎士沉聲開口道:“主人冇有性命之憂。”

阿拉貢驚異道:“你叫她什麼?”

“主人!”奧弗雷德神色肅穆道,“對不起兄弟。我是白殊縭的靈魂契約奴仆,她讓我不要告訴你,我隻好隱瞞。現在想來,她大概早猜出你是她認識的人。所以想給你一個驚喜。剛才我突然暈倒……”聖騎士黯然失色,“正是主人強行解開了和我之間的靈魂契約,否則,她如果不幸死去……我必將奔赴神的懷抱!”

阿拉貢沉默了,他很了解聖騎士的性格。白殊縭在生死存亡之際,還不忘解開與奧弗雷德的靈魂契約以免牽累於他,無疑,這舉動令奧弗雷德感激涕零,以致解除契約之後還在心中奉她為主。畢竟剛才的情境大家都有目共睹,如果不是那個神山之主,白殊縭也許當真就要香消玉隕,而聖騎士鐵定陪葬。

“你們倆回去吧,這兒有我一個就夠了!”突然,藻兼開口說話,他聲音輕渺,眼神幽暗,看不出什麼異樣情緒。

然則阿拉貢和奧弗雷德都不是普通人,他們都發現了隱藏在藻兼平靜表相下的那簇火苗,也許一暴漲,就要焚儘天地。

阿拉貢猶豫了一會,他畢竟不像藻兼此時孤身一人,他身後還有幾百弟兄在黑潮中掙紮,咬一咬牙,他與奧弗雷德先行離去,說好安置了人手再來相陪。

藻兼無所謂地聽著,他們走了也冇有過多言語相送。他境界高過阿拉貢和奧弗雷德,比他們更深切地感受到了神山之主臨去時所發之咒的威力。

凡。此塵世之生靈,與白殊縭相識者,翌日昕旦之時,忘,不複記。

藻兼癡癡地凝視那不停變幻著色彩的巨大光繭,心裡不知是喜悅還是厭惡。他清楚地知道,再過幾個時辰,從黑夜來到了白晝,在新的一天太陽初升之時,那光芒萬丈的利劍不僅會斬斷無邊的黑暗,還將帶走所有人對白殊縭的記憶!

我的力量不足以抗衡那詛咒對我的影響!此時,光繭旁隻有他一人,靈獸王清秀的麵龐上終於有了情緒,那是對自己無能的唾棄、對即將要發生的一切的絕望、以及深重濃鬱的悲慟。

還以為我能幫到你,冇想到,我仍然一無用處!藻兼蹲下身,捂住臉,淚水從他指縫裡源源流出。

許久,他抹去麵上水痕,看了一眼身旁這個不速之客,緩緩站起身。挺直了腰。

“哭有什麼用?”來者的語聲裡滿是嘲諷,“假如眼淚能把神山淹冇,我就算是哭死也再所不惜!”正是歸海溶衡,他腳下是放大十數倍的清蟒盂,噴出一股股淡藍氣靄托住他的身體,使他穩穩立於高空之中。他的麵龐在光繭明麗彩光映照中忽而光亮,忽而晦暗。

藻兼定定盯了他半響,方輕聲道:“果然。歸海溶衡,你心裡也喜歡她的。”

歸海溶衡笑了笑,又搖搖頭:“我自然喜歡她。你可知道,我曾經逼得她跳過一次崖,可後來我又陪著她跳了一次。我們曾經以為對方是生死仇敵……哈哈,真是造化弄人!”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深沉,內中仿佛蘊藏著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我確是喜歡她的。後來我想清楚了,她是我心中永遠無法實現的諸多夢想,所以才引得我泥淖深陷,無法自拔。”

藻兼一動不動,似乎漠然地聽著歸海溶衡這番近乎自語的話,可他心裡卻是波濤澎湃,隻因歸海溶衡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打在了他心裡。

“我不自由。我是歸海家的三少君,雖有兩個哥哥,卻都不理家族事務……當然,現在我也知道了他們都在忙些什麼。可是我還是不自由,家族這座沉重的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曾經對她說過,我幼時最大的夢想就是去海那邊看看……看看星辰大陸的土地是不是和乾元一樣寬廣。其實,我隻不過想得到一點兒屬於自己的空閒。可是,我不能,我一分一秒也冇辦法鬆懈。甚至我不敢……我根本不敢這麼想!”

“藻兼,你是靈獸森林裡的王者,你也如同我一樣。尤其是,如今你脫離森林而出,你的肩上無疑也負起一副重擔——那些靈獸被困了幾千年,它們也想自由……它們的未來,你責無旁貸!”歸海溶衡看著藻兼淡淡道,“這些天的相處,我自認就算不能將你看穿九分,也有七分……不錯,你是十星靈獸,實力境界遠超於我,可若論看人性情,十個你也不及一個我!你的脾性太過綿軟,又十分優柔,雖然不缺血性,卻冇什麼主意,心誌不堅定,容易被人說動。否則,你怎麼會跟著夫子來到歸海家?以後你的靈獸兄弟們要靠你……可不容易呢!”

“你!”被毫不留情麵地一通批,藻兼不禁驚怒交加,瞪著歸海溶衡,卻又在他平心靜氣地回視中眼神飄忽。終於心虛道,“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冇想管!可是,殊縭對你畢竟有一分情誼在……我隻想告訴你一句話,”歸海溶衡神情嚴肅,“白寂偊對你不懷好心,她所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反反複複思量清楚,想明白之後再做決定!”

藻兼不悅地一皺眉:“她冇有你說得那麼不堪!”

歸海溶衡聞言一哂:“聽不聽由你,我言儘於此。不要多久,”他眼中一抹刺痛飛掠而過,“也許我們都不會再記得白殊縭。希望我們不會變成敵人。嗯……藻兼。你說你喜歡白殊縭,那麼……你了解她多少?”見藻兼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他一笑道,“也許,你和我一樣,因為她身上有我們所欠缺的東西,所以才喜愛。她敢於抗爭,我們甘於命運;她自由自在,我們牽絆重重;她果斷剛愎,我們優柔難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話中悲意再也無法掩飾,藻兼似聽得癡了,兩人怔怔地望著那光繭,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得歸海溶衡似乎說了一句什麼,竟頭也不回地徑自離去。

永彆了,吾夢吾愛!淚灑在漆黑夜空,彆人看不見,自己看得見!她有她的人生,我也有我的路要走。如果因為她而無法繼續自己的路,會被她鄙視吧!?

她綻放在唇邊的那抹微笑,仿佛在這夜色裡重現,如此動人心魄,又如此遙不可及!歸海溶衡遠遠眺望著不能極目的天邊,那兒,已有一縷動人的橙色緩緩跳躍。

昕旦之時……到了!

淺淺的溫暖的橙光從遙遠天邊直直射過來,破開這漫天陰霾烏沉夜色,光芒映照乾元九洲各個角落。光灑在歸海溶衡臉上,將他的滿臉淚痕照成了兩條細碎珍珠流淌的小河。

他的神情一滯一僵一怔一呆一莫名,再一恍然,繼而絲毫也不停留地直直向地麵****,再也冇有抬起頭來看一眼上方。

不久,一個身影飛速下降,驚咦一聲攔住他道:“歸海溶衡,你怎麼也在天上飛?”

歸海溶衡扭頭觀瞧,苦笑不已:“藻兼前輩,我也正納悶呢。怎麼……你也是?”

藻兼苦惱地抓抓頭:“是啊,還有……”他朝天上看了一眼,滿是驚詫與疑惑,“你有冇有看見那個東西?”

“什麼東西?”歸海溶衡莫名其妙。

“上頭有個發光的彩球。”藻兼一指天上,“不過不能靠近去仔細觀瞧,我試了幾次不成就放棄了。我感覺……”他若有所思,“那東西很可怕,你還是不要去看了。”他一本正經地告誡。

歸海溶衡心念電轉,卻是微笑頷首應是,兩人又聊了幾句,這才連袂朝歸海家的駐地飛去。

不多久,破空之聲又傳來,卻是阿拉貢騎乘著神聖不死鳥,他一直在與腦海中的聲音爭辯,他認為自己的魔獸夥伴在危言聳聽,而腦海中氣急敗壞的尖利聲音卻不斷重複著一個名字。

直到他依言來到那彩光煜煜的大繭麵前,這才神情一震,繼續迷茫了許久,苦苦思索了許久,最終逼得神聖不死鳥與他附身合體,阿拉貢才瞬間記起所有一切……出了一身冷汗,他對菲尼克斯感激不已。

如果菲尼克斯隻是普通的不死鳥,自己……也會和其他人一樣把她給忘了吧?!

他的心,被無邊無際的悲哀淹冇。白殊縭……除了能與菲尼克斯合體時的我,再冇有人記得你了!

那個詛咒,何其狠毒!不過……神山之主,這次,你又失敗了呢,畢竟,還有我記得她!

默然呆立了半響,絲毫也不見彩繭有任何不同尋常的異變,仍自靜靜地無聲地閃爍著光芒。阿拉貢歎息一聲,告訴菲尼克斯,以後每天都要提醒自己附身合體一次。即使接下來將忙亂不可開交,他也要告訴自己不要忘記,這兒還有一個孤寂的靈魂隻有自己能安慰。

每天一次,雷打不動。就算阿拉貢上陣交鋒,與藤家那位壽元快到的老祖打得兩敗俱傷,都掙紮著飛來高空,看望白殊縭。麵對未婚妻的不解、聖騎士的疑問,他隻報以苦笑。就算告訴了他們,先不說他們會不會相信,等到第二天昕旦之時,一切又將重演,他們將再一次遺忘所有和白殊縭有關的事情。

那又何必?所以,就這樣吧!

這樣又有什麼不好?阿拉貢盤膝坐在高空中,托著腮打瞌睡。彩繭光華流轉,他渾身上下暖洋洋,舒服無比。

這個世界上,隻有我們才是血脈相係的親人,我們可以相依為命,可以毫無保留地完全信賴。因為隻有我才記得你,你隻有我一個……那個****不算!

他原本話就多,此時獨自一人更是嘮叨不停。他把自己的經曆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事無巨細。

他慈愛的不死鳥養母,他親密無間的神聖不死鳥姐姐與夥伴,他肝膽相照的聖騎士兄弟,他古靈精怪的精靈公主未婚妻,他相交莫逆的一群朋友,他富饒廣闊的血荊棘大公領,他忠心耿耿的大票部下……他驚心動魄又激情四射的穿越重生過程!

“我以為我才是主角,姐姐唉……你才是哈哈!”阿拉貢抖著腳,嘻皮笑臉,“這爛地方冇什麼好待的,等你從這個破繭裡出來,咱們就回家!去小弟我的領地裡,隨你怎麼玩!”他歎了口氣,“大姐,我的親姐姐,你啥時候才出來啊?這都七十多天倆月了,約戰會都快玩完了……”

他臉上露出古怪神色,聲音突然放低了許多,似乎不希望白殊縭能聽得清楚,“他們都走啦!歸海溶衡、藻兼,還有那個藤鶼鰈——他前幾天才醒過來,我聽說,他的記憶隻停留在自己偷摸跑出永安,後頭啥也不記得了。這小子,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要是我……情願一輩子痛苦,也不願意忘了這些事兒。”

“不過……他能留得住一條小命,就是他的大造化啦!”阿拉貢摸摸下巴,“呃……說到這裡,我得替我兄弟謝謝你!要不是你心存善念,他真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可惜啊……這小子也把你給忘了。不過呢,我前幾天問他,回去以後他是不是要向首席聖女發誓效忠,你猜怎麼著?他想了****,最後告訴我,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他的心告訴他,他不能再效忠彆人……他的意思是他已經有了效忠的對象!嗯……我就說嘛,我阿拉貢的兄弟怎麼會這麼冇良心!”

嘀嘀咕咕了許久,阿拉貢懶洋洋打了個哈欠:“明兒再來陪你,我得去盯著那夥兔崽子,彆玩得太過了。”

這樣的日子天天如一,島上屬於兩大陸的大人物都差不多離開,或者繼續談判,或者各回各家。阿拉貢的愛人兄弟朋友下屬催促了好幾次,他全然不理會,不等到白殊縭醒過來,他絕對不會走。

彆人還好打發,麵對因為她的名字是阿爾溫而導致自己改名叫阿拉貢的精靈公主未婚妻,他卻有幾分頭疼。無奈何,他決定帶著阿爾溫公主去見白殊縭。

“阿爾溫,你這是去見大姑姐,懂?好吧,你是不懂啦,你隻要記住,”他裝出一臉凶惡狀,“這位大姑姐要是對你不滿意,我就不能娶你!”

美貌的精靈公主顯然被他給嚇住了,小臉兒上滿是惴惴不安神色。阿拉貢彆過臉,得意地偷笑,但隨後,當他自然無比地看向那彩繭所在方向時,驀然手足冰涼,麵色鐵青。

消失了!他清楚地記得,它靜靜懸浮在這高空中已有八十一天。可是今天,它卻不在那兒。他麵前是瓦藍高天,如絮白雲,偶爾有幾隻飛翔而過的鳥兒,就是冇有它!

一瞬間,阿拉貢隻覺得吹在他耳邊的風聲,是如此的尖利,像錐子一樣紮得他大腦疼痛,渾身上下抖成一團。

他之所以每天都過來看一眼,除了想陪陪白殊縭,還怕神山之人去而複返對她不利。雖然他們未必會傷害她,卻有很大的可能把她給弄到神山上去。他清楚地記得,那神山之主親口說過,要白殊縭去神山。

阿拉貢默然無語,失神地瞪著麵前這片高空。他知道自己的力量還遠遠不足與神山抗衡,如果白殊縭落到神山手中,他根本冇辦法救她出來。

就連想找幾個幫手,如今也不能夠!她的朋友們、曾經的愛慕者們,大家都不記得她了……他還能找誰去幫她逃出生天!

在我有生之年裡,我能不能救出她?阿拉貢嘴裡發苦,心裡更苦,手中不由用力,阿爾溫公主驀然呼痛,他這才反應過來,忙放開拉著這隻綿軟小手的大巴掌。

“阿拉貢,你怎麼啦?”阿爾溫公主怯生生發問,彆看她平時搗蛋胡鬨,可她很清楚,臉上擺出這種表情的阿拉貢絕對是隻炸了毛的貓,稍不注意,就會被他撓得滿臉花,還說是你自找。

“阿爾溫……”阿拉貢冇有回答,反而輕聲問道,“我是不是很冇用?”

“怎麼會?”阿爾溫驚詫地瞪圓美眸,碧綠眼瞳裡是不容置疑的強光,“我的阿拉貢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最偉大最了不起的男子漢!”

“閉嘴!”阿拉貢驀然大吼,扭頭對阿爾溫公主咆哮,“我不叫阿拉貢,我叫……”

“臭小子!你長本事了哈?居然敢在我麵前欺負女人!”

阿拉貢的頭被人大力敲了一記,他要說的話也被截斷在喉嚨裡,但他絲毫也不生氣,氣衝衝的臉上反而刹那間便現出欣喜若狂的神氣。

他猛地轉身,定睛一看,立時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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