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四章 生死輪轉
第四章 生死輪轉
歸海溶衡想象中的黑暗並未來到。耳旁瘋狂咆哮的颶風居然啞然失音,他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臟在“呯呯呯”劇烈跳動,有如擂鼓聲聲。
他趕忙睜開眼,驚愕地張大嘴,有些迷糊的神智也頓時清醒。大地在慢慢地向他靠近,不可思議。
耶耶耶……原來如此!歸海溶衡的上衣背部被一張大嘴銜著,還有帶著腥味的唾液滴滴流下,已經浸濕了衣裳。這張大嘴使出的力道正好合適,既不會扯破衣裳,也不會讓他滑落。
歸海溶衡抬頭仰望,正好與一對銅鈴大眼相遇,他傻傻地看著這雙大眼的主人。
他從未在任何一本關於靈獸的書籍中見過它,但毫無疑問,這頭渾身黑色毛發,在空中緩緩漫步下行,輕鬆有如閒庭信步的威武龐然大物絕非凡品。
他們離地麵隻有五層樓那麼高了,歸海溶衡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喜悅,不禁猜想,這隻靈獸難道為那位世外奇人所有?這天大的好運也落到了自己頭上?
正暗自慶幸,歸海溶衡驀然聽到身後一聲意義不明的低吼,他急忙抬頭。正好瞄見那隻巨大靈獸居然正疾速地縮小著身體,接著,微光一閃,消失不見。
還來不及驚呼出聲,歸海溶衡和白殊縭又如離弦之箭,投奔大地的懷抱。
但是這樣的高度,對歸海溶衡來說已經冇有性命之憂。他奮力運起全部殘存法力,給自己加上水元力盾,重重砸在地上,水藍光滅,元力盾破,但大部份衝擊力已經緩和。
他緊抱白殊縭,自己的脊背先著地——好像聽見一聲脆響。然後,在山石草地上極其狼狽地幾次翻滾,不知磕傷了多少處,總算是停下來。劇烈的震蕩讓他頭暈腦漲,喉中一甜,幾口鮮血噴出,胸中鬱悶之感方稍減弱。
從生到死,又從死到生,這短短的時間,歸海溶衡就覺得自己像是曆經了百年歲月那麼漫長。
他突然想起白殊縭說過,死過一次的人,更懂得生命的珍貴。劫後餘生之時,他當真覺得還能看見太陽是如此美好——雖然已是夕陽黃昏!
他雖表麵似文弱書生般瘦削,其實自小打熬的身體結實強壯,韌勁十足。白殊縭身量玲瓏。才能被他團抱在懷中,死死箍緊,否則早在落地時那一劇震給拋飛出去。
他呼呼喘了一通,慌忙去看懷中白殊縭,卻見她臉龐雖然雪白冰冷,但鼻息悠長、呼吸平穩,顯見無事,這才放下心來。
環顧四周,自是一片荒涼,不過怎麼這附近散落著一棵棵斷裂的鬆樹殘枝,好生不解。
現在,該往何處去?他倚在一塊山石旁歇息,順便思考去路。想起方才驚鴻一現的黑色巨獸,他東張西望,企圖找出那位世外奇人。終是失望,隻好自己給自己找理由——怕是要死了,才會出現吧?
歸海溶衡自然不知,方才是小蠻感覺白殊縭命在旦夕,這才從金陽火蓮圖騰中猛然蘇醒,現身救了二人。它畢竟年小,又還未將得自皓月禁製破碎時的龐大元力真真正正融會貫通殆儘。隻能勉力淩空飛渡片刻,力竭之後,自然仍回圖騰內喘息。
歸海溶衡眼見天將黑,而白殊縭雖平安,卻怎麼喚也不醒來。他心裡莫名有些發慌,強自鎮靜下來,抱起白殊縭,打算先找一個地方過夜,待天亮了再尋出山之路。
卻不料,剛剛走了幾步,他便聽見有異樣動靜。循聲望去,不遠處,一棵樹上停著隻顏色絢麗的鳥兒,正瞪著漆黑的眼珠子死死盯著他。
歸海溶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地方,這荒僻無人之處,怎麼……怎麼會有妙音鵲……等等,他看見了那鳥兒修長尾羽上麵如碧綠眼瞳一般的花紋,心中更是大驚,這是……九星碧瞳妙音鵲!
心,頓時沉下去。方才那隻黑色巨獸,很顯然無惡意,而這隻九星靈禽,那小眼睛裡分明是毫不掩飾的敵意,它出現在此處,絕對不是巧合。
更何況,他早就接到秘報,在薑家、萬家曾出現過一隻神秘禽類靈獸,其氣勢逼人。神異之極。聯想到“兩個白寂偊”之事,以及近來薑家對自己家詭異的態度,歸海溶衡大致猜測出,情報所指者八成就是這隻九星碧瞳妙音鵲,甚至它的主人便是那個一直隱匿在暗處的白寂偊。
他神情肅穆,心知肚明,不要說此時他法力耗儘,又帶著一個人,就算他在全盛之時,也不可能是九星靈獸王的對手!
難道說……真的在劫難逃?歸海溶衡暗歎一聲,摟緊白殊縭,與那隻鳥兒針鋒相對地瞪過去。既然毫無商量餘地,免不了一死,那麼絕不能墮了歸海家的不世威名。他暗暗積聚法力,死也要拚一記。
碧瞳妙音鵲眸中充滿戲謔,仿佛貓兒戲鼠般看著歸海溶衡。九星靈獸其智隻在人類之上,雖然未化成人形之前不能口吐人言,但行為已極其人性化。
它甚至不屑於用自己的必殺技——妙音鵲的歌唱來對付眼前二人。在它看來,一個昏著冇有一絲一毫反抗之力,另一個……法力竭儘,和昏著的那個冇有兩樣。這種情況下,如果還要使用必殺技,豈不辱冇了它堂堂九星靈獸王者的威名?!
碧瞳妙音鵲露出仿佛嘲笑一般的眼神。花羽一振,玲瓏身軀便飛在半空。歸海溶衡神情緊張,但實力的差距不是光有不怕死的精神便能拉近的。他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絢麗弧光一閃,碧瞳妙音鵲一爪子便抓在了他左臂上,鮮血淋漓,森森白骨露了出來,已見裂痕。他手一抖,白殊縭險些摔在地上。
歸海溶衡慘嚎一聲,劇痛幾乎令他昏厥,或許在平時。這般重創已經讓他立時人事不醒。但他此時懷裡,還有白殊縭。
歸海溶衡冷汗如雨淋下,水元力盾施放出來,可是他很清楚,這樣脆弱的防禦對碧瞳妙音鵲來說,隻是兒戲。果不其然,又是一爪,元力盾破,他又挨了一記,這次是另一隻手。
白殊縭摔落在地上,歸海溶衡這次受創較輕,他胡亂摸出一些止血丸之類的塞進嘴裡,隻有區區幾粒遠解不了困局。疼痛卻讓他的腦子出離的清醒,這隻碧瞳妙音鵲明明隻要一爪,就能讓自己魂飛魄散,怎麼偏偏隻向自己的雙臂下手?
要說它的目的是白殊縭,他相信,自己的保護對碧瞳妙音鵲來說,純屬玩笑,它同樣能輕輕鬆鬆地殺了她。這隻九星靈獸王到底想乾什麼?!
碧瞳妙音鵲又悠哉地飛回樹枝上,眼珠子一翻,歸海溶衡腦中一震,感覺到一股強大*動在腦中馳騁侵襲。他大驚,一想便知,定是這隻九星靈獸王以神念襲入他腦中。他忙忙奮起反擊,構築出層層精神壁壘,絕不讓碧瞳妙音鵲把自己變成白癡。
碧瞳妙音鵲乜斜著眼,大聲唧唧,似乎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但歸海溶衡仍是咬緊牙關苦撐。短短數息,他有如度過數年,最終仍是被它攻入精神意識之海。然而,碧瞳妙音鵲並無惡意,隻不過傳了一番話,歸海溶衡這番苦戰卻是徒勞。
碧瞳妙音鵲的主人要白殊縭身上兩樣東西。一樣是名為“破甲炮”的武器,另一樣,則是一個會說話的扁黑盒子。交出東西。人活;不交,死路一條,死了,白殊縭芥子空間崩裂,東西同樣會掉落下來。
看似兩條路,其實唯有一條。
歸海溶衡頭暈眼花,隻覺得耳旁“喳喳喳”全是碧瞳妙音鵲可惡叫聲,心中卻不再恐慌。對方既然有所要求,那麼,短時間內,自己和白殊縭反而冇有性命之憂。
他喘了幾口粗氣,傷處疼得臉龐扭曲,對碧瞳妙音鵲呼呼哧哧說道:“她現在昏迷不醒,要拿什麼總要等她醒來。”也不管這隻鳥兒聽不聽得懂。
事實證明,靈獸的智慧不可小覷。碧瞳妙音鵲唧唧幾聲,鳴聲啁囀動聽,看它那神態眼色,分明是嘲諷。歸海溶衡怒氣衝天,這隻鳥早就知道要等白殊縭醒來,此前攻擊種種,隻怕都是戲耍。被一隻鳥兒如此鄙夷,他實在是不甘心,哪怕它是靈獸王。
歸海溶衡尚不知,碧瞳妙音鵲的主人不知道它會遇上他,否則立時指令碧瞳妙音鵲取他性命也未可知,那個人可是恨歸海家入骨的。
而碧瞳妙音鵲身為九星靈獸王,號稱天神的後代,被一名人類驅策本就不太心甘情願,無奈懾於她手中那麵令牌的威嚇,這才從靈獸森林中出來效力。它知道眼前這少年來自主人死仇之家,但主人既然未發話,它當然懶得多造殺孽,免得消減自己的德報。這,也是九星靈獸王對主人玩的小小花招。
不過,要強奪人家的東西,自然是威逼利誘,一場下馬威是免不了的。歸海溶衡咬緊牙關,撕下衣襟給自己簡單包紮一番,轉而背起白殊縭。他剛剛邁步要走,不料碧瞳妙音鵲發出如人類譏諷般的笑聲,狂風忽起,驀然一股裹挾著泥石斷枝的滾滾灰浪劈頭蓋臉砸來。
歸海溶衡怒吼聲聲,被幾塊飛石砸個正著,塵土四灑於身,更顯狼狽不堪。他強提心氣,在灰浪裡還騰挪了一番,讓大多數傷害都由自己承受,可惜白殊縭在他背上,哪裡顧得周全,“咚咚”幾聲也受了傷。
碧瞳妙音鵲這是不想讓自己和白殊縭離開,隻能待在這裡等她醒來。歸海溶衡有了這個認知,卻是無可奈何。他暗忖,再等得半個時辰,法力便可恢複至能喚出清漭盂,那時說不定還有一搏之力。如果白殊縭能蘇醒,她實力也不俗,就算兩個人都打不過,自己用清漭盂纏著這隻死鳥,她逃跑的機會也大了許多!
想至此,歸海溶衡也不跑了,將白殊縭放下來,瞟一眼那鳥兒,卻見它將頭埋入翅膀內,竟似睡著,不由更是恨得七竅生煙。咬咬牙,將殺機埋入心底。
轉臉看懷中白殊縭,心猛然提到嗓子眼裡。不知何時,她的臉色竟然大變,就像有人飛快地在她麵龐上塗沫著顏料一般,黑、白、赤、綠、藍、褐、金、紫,還有他看不見的透明之色,以及顯得特彆詭異的銀色,這些色彩輪番出現,她的臉上開了個大染坊!
這異常變化隻因在白殊縭的意識之海裡,由九色元力光球與寂滅瞳的戰爭,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由天地自然九靈縛神大法解除禁製而得自由的九道元力,的確,白殊縭猜得不錯,的確寄居於她體內,隻要布陣的那人手掐一訣,立時便能收回。
而寂滅瞳,自白殊縭從娘胎落地便帶來。它的威能過大,一不小心,便可能在傷人的同時傷己。也由此,白殊縭極其小心,不到萬不得已,絕不使用。相比九道元力,它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這裡是它的地盤。
那威能莫可抵抗的大法術,是寂滅瞳無法抗衡的,隻能由著它禁製了自己。附帶的效果,是禁製了這具身體曾經的記憶。
也或許,施放縛神大法的那人,根本就是要禁製住白殊縭的記憶……是禁製,而非徹底清除。
想想看,一個失去記憶之人,突然,某一天找回記憶,卻發現,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是那麼的匪夷所思,不可思議。這……是件多麼可樂的事情!尤其適合孤單寂寞時解解悶……唔,扯遠了。
再說寂滅瞳,它的力量原本便是隨著白殊縭的意念力漸長而增強。現在,白殊縭修為大漲,而它卻被牢牢禁錮住,這種無比憋氣的處境,怎能不讓寂滅瞳咬牙切齒?更何況,它本就是主毀滅、破壞的凶戾之瞳,被壓迫了許久的暴虐之氣積蓄了這麼多,就等著一朝自由,就要報仇雪恨!
九色元力光球與寂滅瞳的戰爭是必然的。這,或許也是那個施縛神大法之人所想。不經百煉,何以成鋼?!
場麵繽紛絢爛。如果這戰場不是設在白殊縭的意識之海內,相信她會興致勃勃地觀賞,說不定還要品頭論足一番。
可是,兩強爭鬥,受苦受傷的人卻是她。她的意識之海中充斥著龐大的能量。九道元力光球自不必說,那是元力精華所凝結,而寂滅瞳的力量來自靈魂之威,更以白殊縭如今的精神靈力為糧倉,耗儘了以往積聚的,就要拿她的當子彈使。
隻見意識之海中,無數明亮奪目的各色光球爆裂,萬千條銀線穿梭往來,炸得白殊縭那一抹神念有如喪家之犬,惶惶不知往何處逃。她的這抹神念若是挨著那各色光球、銀色光線便要減弱一分。尤其可怖的是,寂滅瞳銀海翻波,不僅不放過她苦苦修來的意念力,每每她喪失一分神念,便要吞噬一分,毫不憐惜。
吞噬了她神念所化意念力量的寂滅瞳更加強大凶悍,而九色元力光球雖有減損,奈何以量補質,雙方鬥得是旗鼓相當。
白殊縭卻在不住慘嚎,神念受到重創的痛苦實在是令她無法忍受,她隻覺得腦子快要爆炸,甚至希望它爆炸……一死百了。
這種痛苦無法言喻,尤其在此時,她知道了自己是誰,來自何處,又身處何方,不禁無比的迷惘。絕望讓她很想不再逃竄,任由自己的神念死在這比煙花還燦爛的戰場。活下來了又能怎樣?這裡不是自己親愛的故鄉啊!
但是疼,快要逼瘋她的疼痛讓她根本不敢靠近那戰場,隻是一味的逃竄躲避。
眼看,寂滅瞳越戰越勇,勇到失控的地步,它竟然開始有意識地尋找白殊縭的神念,妄圖奪取這令它渴望的力量。這就是寂滅瞳不能頻繁使用的原因,當它的力量達到一定的程度,不讓它由外發作……傷人殺人,便要承擔受反噬的惡果。
九色元力光球有些力不從心了。畢竟,白殊縭不是它們的主人,無法從天地自然中汲取力量補充它們的損失。儘管它們有九兄弟,並且個個強悍,也頂不住光出不進,儘消耗。
對白殊縭的自動保護,讓九色元力光球竭儘全力阻擋著寂滅瞳對她這縷神念的瘋狂追擊。戰爭由兩強對攻,變成一攻一守,而白殊縭,仍然是逃命的份。
眼看局勢危急,白殊縭的神念隻餘遊絲一縷,隨時可能消失,九色元力光球也縮小成光點。寂滅瞳若能大笑,恐怕已得意到手舞足蹈。
此時,正在開著染坊的白殊縭的麵龐,銀光大作,從她七竅中緩緩溢出鮮血。她連聲慘嚎,在地上翻來滾去,從磨破了的衣裳裡看得到,鮮血似乎正在從她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裡滲出,不一會,她便成了血人。
這淒慘景象便是碧瞳妙音鵲都似乎有些不忍卒睹,彆過鳥臉,望向遠處。
而歸海溶衡既駭且痛又悲,他雙臂受重創,無力製住白殊縭,許久才覷著一個機會,將她死死纏住,忍著鑽心疼痛,雙手雙腳同時用力,把她固在懷裡。她每一次掙紮,都讓他的傷勢惡劣一分,他卻渾然不知,隻是大聲的不斷喊她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