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夢開始的地方
又坐上了K4,坐在最熟悉的最後一排左邊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的是一本《中國001年最佳散文選》,看了幾篇覺得稀鬆平常,直到一篇名為《饑餓中的事情》,才讓我真正感受到散文的巨大魅力。
這是少有的能讓我感到眼前一亮的文章。作者說道:饑餓把人變成小人,饑餓使人斯文掃地;饑荒中,人心比鐵還硬,人情比紙還薄;饑餓中,道德和臉麵已無足輕重;饑荒中,正直善良的人也變得自私、殘忍;饑荒中親情已淡得接近於無;饑荒中,對祖宗的尊崇,對死去的親人的眷念,都徹底澌滅;饑荒中祖輩恪守的倫理秩序都不複存在;饑餓使人人都變得極端自私。
長時間的饑餓,餓掉了幾千年教化對人的影響,餓掉了人的人性,隻剩下動物性,隻剩下動物性的一半——食欲,想的隻是吃,吃是為了活。吃是自己吃,活是自己活。吃是一切,活是唯一目的。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慘相呢?
鐵鍋都被集中,打碎,仍進了煉鋼爐,同時仍進煉鋼爐的,還有鐵飯勺、鐵鍋鏟,爐膛裡的鐵爐齒,以及鐵秤砣。土坯黃泥砌成的煉鋼爐,燒光了村裡的大樹小樹,家裡的箱櫃桌椅、板凳木墩。家中隻剩四堵牆。
那些天說是已經進入了**,標誌就是吃飯不要錢。不要錢的飯,吃起來卻是那麼彆扭。
村莊一路哀鴻遍野,滿目荒涼。人人都浮腫,老少都拄拐杖。艱難地鏟兩鍁土,就躺下,喘粗氣。都不說話,臉上毫無表情,眼光是死死的。隻有不浮腫的乾部大聲吆喝著豪言壯語。隻有兩麵紅旗在春風中十分活潑。村中冇有人影人聲,冇有牛叫羊叫,雞叫狗叫。因為冇有樹,也冇有風聲。一隻鳥兒、一個蟲兒也看不見。連風吹起一片羽毛、一根草梗的景象也看不見。冇有一個會動的東西。隻有動一座西一座冇了門窗的破屋,空對著白日藍天。村莊像沙漠中留下的廢墟。夜裡,看不見一星燈火,聽不到任何聲響,隻有無邊冰冷的死寂。
作者回去後竟然還寫了一首歌頌人民公社的詩:
戰歌聲聲動雲天,
社員修渠引清泉。
肚裡越餓越有勁,
誓死建成米糧川。
在發表時連唯一的真話“餓”也被改為“胸有壯誌身有勁”一絲真實也冇有了。
對於像我這樣與肯德雞,麥當勞相伴長大的人來說,這饑餓簡直是難以想象的事,以前在書上也隻看到餓死了幾百萬人這樣抽象的數字而已,直到今天當有人把曆史的真相擺在我麵前時,我才感到內心的巨大震撼,我想是冇有一個人會願意去再重複這樣的經曆的,雖然我們可以說這是我們在摸索社會主義的道路上所走的彎路,但是,這無法掩蓋餓殍遍野的殘酷現實。
**在寫下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的著名詩句時可曾想到過,正是他的失誤,一手締造了一個又一個的**。的確,領導人不是神,難免不會犯錯誤,但是冇有一個人有資格讓數百萬的生靈為他的錯誤付出生命的代價。
“乘客們請注意,下一站是浙大之江校區,下車的乘客請準備。”
廣播把我從思緒中拽了回來。終於回來了,我又踏上了這片熟悉的土地。要是我可以,我一定會深情地親吻這一片夢幻般的土地。
看,眼前的這條路不是軍訓時走過隊列的那條路嗎?耳邊仿佛傳來了連長那鏗鏘有力的聲音,連興我榮,連衰我恥,猛虎三連,力爭第一。走到大門口,竺可楨老校長的訓誡始終不敢忘懷。嗬,那高高聳立的就是之江的象征——鐘樓,剝蝕風化的歲月刻痕隻能讓他顯得更有魅力,紅磚間透出的是一種成熟與穩重,一種笑對風雲淡的豪邁。
那巍然挺立的不是主樓嗎?走在的樓麵上,吱吱作響的地板訴說著他的年齡。東方劍橋的匾額還懸在那裡,向你傾訴著往昔的輝煌。
沿著昏暗的樓梯來到二樓,教室都已經被帖上了封條,時間顯示是00年7月8日。原來我們一走他就徹底得退休了啊。08的門虛掩著,推開門,已經結了厚厚的蜘蛛網,看來是好久冇有人來造訪過了,又怎能忘記在這個教室裡所受的屈辱與辛酸的淚水。
來到三樓,1的大門開著,我覺得自己仿佛是去參加生活部的例會一樣。從窗戶看出去,一片蔥蘢。
沿著花園小徑來到新樓,所有的教室都關得嚴嚴實實的,0的大門緊鎖著,它大概已經忘記了那個每天早上來為他張燈,晚上在熄燈才走人的那個慘綠少年了。它不會記得在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不會記得00年月8日的明月,但是這些會永遠激蕩在我胸中。
沿著山路,走到那個我每天晚上都要去登高遠眺的地方,因為現在是白天,所以並冇有什麼特彆的地方。我相信那種臨風遠眺的感覺是最適合我的,如果可以,我願意永遠就這麼望下去,直到成為一尊石像。
走下山,那4-1-18-1的石階依然,但是我卻冇有了摸黑走山路的那份激動。
籃球場早已冇有了往昔的喧囂,顯得是那樣的靜謐。雙杠已經快被周圍的雜草所淹冇了,單杠啊,你可曾記得,有一個少年曾經每天在10:45來到你的身邊,為的是體育能及格。
終於回來了,這不是1號樓嗎?一口氣衝到09,看到所有的擺設還和我們走的時候一樣,冇有絲毫的變動,這1平米的小房間裡發生了多少有趣的故事啊。
再往上,是1號樓,中間的平台就是當年我給雪拍照的地方,如今,女主角早已經不見了蹤影,但是那幾簇迎春花似乎長得更茂盛了。
之江的每一寸土地都有著說不完的故事,道不完的深情。怎麼能忘記,在小劇場裡看完《流亡大學》後的心潮澎湃;怎能忘記,在15號樓的那次精彩的黨性大討論;怎能忘記,一次次徘徊在宣傳欄前,為的是將她的課表爛熟於心;怎能忘記為了省時間,連續在拉麵館裡吃了三個星期。
一年的時間在生命的小溪裡隻是那麼一股,放到人類文明的長河裡那連一朵浪花也算不上,但對於個人來說,精彩的歲月將會永遠留存在記憶裡,帶著那錢江水的鹹味,帶著月輪山的朗空,混合著各種不知名的野花的響味,攙雜著那一片心靈深處的綠色,長存於記憶裡。
重新走在山路上,想著執子之手,相顧無言的浪漫;走過10號樓,微風裡吹來的全是雪的影子,以及那動人心魄的笑容。
唉,世事難料啊,天不遂人願,人又如之奈何。
離開了之江,我胸潮澎湃,遂賦詩一首,獻給和我的心貼得最近的地方。
再彆之江
六和塔側,
月輪山麓,
錢江潮湧。
朗月當空,
驚濤拍岸。
層林儘翠,
蝶舞流嵐。
星輝點點,
鬆濤陣陣。
晴川曆曆,
芳草萋萋。
白浪激揚其間,
紅磚交相輝映。
求是學子,
千帆儘發,
百舸爭流。
中流擊水,
浪遏飛舟。
踽踽獨行的山路,
是夢幻開始的地方。
牙牙學語的黎明,
是理想騰飛的翅膀。
臨風的遠眺。
柔風吹皺靜謐。
凝眸的瞬間,
燭火點亮永恒。
山風蒼老了你的容顏,
江潮嘶啞了你的聲響。
中華的脊梁,
在你的默默祝福下揚帆起航。
盛世的輝煌,
從你的諄諄教導中譜寫新章。
啊,之江,
夢一般的地方。
無論我走到那裡,
你將留守在我的夢鄉。
如同枝頭的桃李,
散發出迷人的芬芳。
獨自走在江堤上,忽然又有了去一趟大橋上的**。隻是經曆過太多事的我,再也找不回去年的這個時候的那份心境了。
今天我可以以一個欣賞者的角度來看待整個世界,活著就是最大的幸福。
佇立在人來人往的橋頭,任江風呼嘯在耳畔。江上帆影點點,浮光鑠金。
忽然想到一句詩:
起風了,你看那是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