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九二章 相奔程記
臘月廿六這天天冇亮,南京城中剛是下過一場小薄雪,兼昨兒夜裡的凍雨,青石板縫裡處處嵌著碎冰,都積滿了。
可賴是,趕至年頭,大太陽出來,日頭又暖又敞亮,所以呀,縱是天冷得嗬氣成霜,但這城裡的街市卻依舊熱鬨歡騰。
臘鼓聲中淮北雪,烽煙未解歲將更。
石城門下肩摩處,燈籠紅映鬢霜明。
稚子牽衣爭買場,老翁拄杖笑聽笙。
莫道升平忘戰伐,太平年景是蒼生。
長庭呢,趕是上午換了常服私跑出來,扯謊遛馬卻不見馬在身側,唯揣手獨個兒上了街。
頭上皮暖帽,外頭縫了氈的,兩邊兒掛上暖耳。
這南京城啊,臘月天濕冷的厲害,今日竄上街,不似乎素正事戴盔胄,這套頭當最舒坦好看。
再瞧身上,上麵藏藍棉襖,外套了綢子長袍作便服,素淨耐看,冇紋龍畫蟒的來招眼,再外狐皮鬥篷一遮。
下頭褲裝皮大靴,畢竟武將出身之人,逛街倒也冇長袍曳地的說頭。
且是雪後南京城裡這街道,經上午大頭一烤,濕滑泥濘,這大靴當比什麼布鞋都堪用。
除此,腰間隨掛素麵革帶,其上係著短刀一柄。
這當然也是習慣使然。
長兵刃掛身招搖過市,總有礙觀瞻,再給人嚇著。
可不帶兵刃吧,又總是不習慣。
遂一柄短刃,可防身,同時呀,實也就此暗示了身份。
今個這一套下來,暗色為主,穿身的衣裳用料紮實、剪裁利落,不搶眼。
但是在這臘月熙攘的南京街頭呢,旁人定也一瞧便知,這位爺,多半,便就哪家勳貴王公府上當差的練家子,有錢有勢,人也精壯,不張揚卻絕不好惹。
砰!砰砰——
忽來,不遠幾聲雙響的爆竹騰空炸開。
長庭抬頭在笑笑,少有的清閒時候。
順目望,前邊兒賣年畫的攤子支到了貢院牆根底下,紅紙金字映著殘雪,格外惹眼。
挑擔的貨郎吆喝著“鬆子糖——桂花糕——”。
聲響裹著寒氣,反倒格外清亮。
三山街口炸春卷的油鍋滋滋響,金黃的油星濺到雪上,立刻凝了珠子。
長庭嗅兩下鼻子,一抹。
側身躲開幾個穿棉袍的孩子圍去吹糖人那小販攤前,各個凍得紅鼻子臉蛋兒,目不轉睛,隻巴望老師傅手裡捏的胖兔子。
再往前,偶來一輛驢車,碾著車轍子裡的薄冰。
車夫縮脖兒甩一鞭子,鈴鐺聲混進遠處報恩寺的鐘聲內,悠悠蕩蕩,說不儘的喜慶熱鬨。
而這次難得抽出來,扯謊遛什麼馬,馬又冇牽。
那顧家郎君到底想要去哪兒呢?
偷偷摸摸,是拐彎抹角,抹角拐彎,心心念念要奔處,有且隻有一個。
那就是同這北靖王府三條街遠,把個民房巷口的一間不那麼起眼的雜貨鋪——程記。
程記有什麼,直叫長庭牽腸掛肚,滿心惦念?
不是彆個,正就那老板娘,程秀英是也。
說起此女,恐怕諸看官一時憶不起來,為此,不妨往前多言兩句。
想當初,蕭靖川山東戰事畢,三道急詔逼其南歸。
為後,弘光帝虛與委蛇,為了剝他蕭將兵權,臨派了個征繳軍需之任。
也就那次,順道兒,長庭隨蕭一路奔得揚州,去會貞、娥兩小娘。
途間,不僅偶遇沈朝宗之子沈紅蟠於城郊。
且就勢結識了長胡鏢頭程勇,及他那親孫女程秀英。
本是江湖匆彆過,事至此處,倒還未有太多交集。
縱是長庭當時對這姑娘有些心意,不過,有任在肩,當也冇那多閒工夫兒女情長是矣。
直到是後來陰差陽錯,揚州水井巷內,親眼目睹了程勇一行枉死,秀英妹子慘遭歹人蹂躪。
這錦長庭才罕有性情一回,徹底發飆來。
你說是一見傾心也好,憐惜姑娘家苦命也罷。
拔刀相助一場情誼過,長庭內心,算是終就敞了一扇門開。
那事過,轉眼業已兩個春秋。
秀英其人,本就爹娘早逝,身邊兒唯獨剩個爺爺,爺孫倆呀,相依為命這些年。
臨到頭兒,年邁程勇老了老了,剛金盆洗手,退了行當。
原是計劃多年攢了些個本錢,於城裡頭兌個鋪麵好落腳。
可這人算不如天算,天地不仁....……
一場大劫,秀英再就無人可依,且自個兒一黃花閨女,就此破了身子,往後餘生蹉跎,該是叫他如何是好哇。
好在,當時解救其人,北靖王曾對隨侍越修有過囑咐。
秀英其女,由是錦衣衛好生照料。
越修不敢違逆,正經當了個事辦。
但,這人呐,萬病都可醫三分,唯是那心死一條不可解也。
事發敗了身子之後,一度大半年時間,秀英幾番尋死不成。
慢慢地,經挨過一個個日月,這丫頭竟還真就扛了過來。
一絲一縷,把個碎掉的心縫上。
直今年春五月,改頭換麵,強拒了錦衣衛資助保護,決要自力更生,拿出此前爺孫倆攢了半生的銀兩,南京城裡老街巷口開了這麼一家程記雜貨。
這間鋪麵支起來,既是圓了當初爺爺的願。
實來呀,也是秀英自己給自己的一次重新活的機會。
顧長庭跟隨北靖王身邊,這兩年來,雖北伐西討的,冇多少閒暇時間跟南京城裡長駐腳。
但,萬事攔在前,架不住有心人之欲念。
每每騰出手腳,還是多見了那麼幾麵的。
碰麵的次數多了,情長牽掛就生了出來。
本就郎有情來有意。
可卻奈何是,一個東奔西討難安穩,一個自怨自艾毀了心懷。
扯謊遛馬馬未牽,顧郎心事向誰邊?
北靖王府三條街,程記鋪前流連。
昔年揚州水井巷,拔刀相助結情緣。
秀英遭難心將死,縫補殘生開此店。
長庭南北無定跡,郎有情來有意。
奈何一個自怨女,一個奔波難安泰。
得閒便往巷口見,心心念念堪會麵。
莫道雜貨招牌小,一燈如豆待歸年。
兩載相思藏心底,三街輾轉費周旋。
今朝偷得片時暇,且把衷腸付其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