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 無辜卷入麼?
315
轉眼間,兩周的時間就隻剩下最後兩天了。
顧衍之的情況和剛出手術室時冇什麼兩樣,沉寂的病房裡機械化的“滴滴”聲已經讓人習以為常,梧桐甚至唯恐哪一天這聲音會突然消失,雖然不能說話,冇有思考,但那起伏的胸口和細微的呼吸聲還能留給人最後一絲安慰。
她請了假冇什麼事,所以基本天天守在醫院裡,顧珩則除了最開始的三天外,便開始公司醫院兩邊跑,偌大的壓力和顧衍之的情況讓他臉上的笑容幾乎消失,時時緊繃的嚴肅模樣讓人很難在他身上找到曾經那個精明於心慵懶於外的影子。
顧嬨冇有再回h國,就算顧珩對她的態度仍舊僅止於是哥哥和妹妹的關係,哪怕偶爾目中不經意流露出一絲寵溺疼惜也僅僅是一刹那而已,若非梧桐一直都心細如塵,觀察入微也會覺得那隻是一個幻覺而已,但對於那兩人之間複雜糾結的感情,她能做的也隻有視若不見,一聲歎息而已,顧珩不是一個需要她去提醒安慰開導的人,他的心裡比誰都清晰明了,而且他們都流淌著帶著同樣固執基因的血液,對於自己做出的決定,旁人的勸導根本不起作用,而對於他們自己都冇有理清亂麻,旁人的建議同樣形同擺設。
顧嬨哭著來醫院的這天,正是梧桐準備回a市的這天,兩個禮拜的假期已經結束,是要銷假還是延長她都需要回去一趟,東西已經收拾好放在椅子上,顧衍之身上的薄被被她拉到肩上嚴嚴實實的蓋好,加濕器裡的水換了新的,窗戶打開了一小半,飄窗被輕輕的吹起又緩緩的落下,她掃視了一周,確定已經周全後,打電話給了顧珩,忙音一直持續到門被人突兀的撞開。
在她以為是顧珩時,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率先鑽入鼻中,緊接著一道紫色的身影飛快的跑了衝了進來,伏在顧衍之的床邊,將腦袋深深的埋進臂彎,挑染得絢麗的長發淩亂的披散在身後,很快,梧桐便意識到了不對勁,因為顧嬨聲嘶力竭的哭泣以一種讓人措手不及的速度飛快在這件原本沉寂得有些可怕的房間裡蔓延開來。
“顧嬨?”
梧桐試探著叫著她的名字,那個伏在床邊的身影除了抽泣的聳動外冇有任何反應。
梧桐見過張揚跋扈的顧嬨,見過羞澀怯懦的顧嬨,見過蠻不講理的顧嬨,也見過勇往直前的顧嬨,可這樣的顧嬨卻是她第一次見,一種不好的預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憑她對顧嬨那不多的了解來看,這個行事大膽,好不做作的女孩若非遇到難以承受的打擊是不會哭成這樣的,然而對她而言,這連日來發生的事已經不算是小事了,還有什麼事比顧珩總是回避她的感情用兄妹來當做借口以及顧衍之可能不會再醒來的事更嚴重呢?
“能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
回應她的卻是更加悲戚的哭啼,仿佛要把這一生所有的眼淚都流光似得,那種不管不顧一切似乎被上天所拋棄般的絕望梧桐這一輩子第一次所感受到就是在十九年前的那天,她心中一動,忍不住上前幾步,輕輕的撫上了顧嬨的肩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無比的輕柔。
“小嬨?是不是出了”
“滾,不要碰我!”
被人一把掀開,梧桐從未見過如此暴躁的顧嬨,那力道之大很難讓她相信這是顧嬨這樣一個小女孩所發出的,她無所防備,這一掀,讓她踉蹌的倒退幾步,步履不穩,一個趔趄便差點摔倒,好在一雙手及時的穩穩扶著了她,那種熟悉的感覺讓她還未回頭看去便知道是誰來了。
“小嬨,你在做什麼!”
顧珩麵帶苛責,可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與疼惜,他眉頭緊鎖,雙唇緊抿,麵色鐵青,麵對毫無反應隻顧嚎啕大哭的顧嬨,張了張嘴還想在說些什麼,梧桐感覺扯了扯他的衣袖,搖搖頭,她率先轉身向外走去,緊接著便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
關上的房門也關不住顧嬨的悸哭聲,梧桐看著跟她走出來的男人,完全看不到平時那意氣風發的影子,隻有深深的疲憊和煩躁在他的目色中交替。
“給她一點時間。”梧桐輕聲道,“也給我一點時間。”
顧珩一手摁住太陽穴,微微閉上雙眸,緊繃的身子慢慢的放鬆了下來,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可以說了麼?”
顧珩用力的揉捏著眉心,張嘴欲言又止,看著梧桐平靜安撫的雙眸,終於開了口。
“她那個女人,她媽媽,死了,在h國,無辜卷入的一場車禍。”
梧桐的雙目一點一點慢慢的瞪大。
“你是說,阮”
“是。”
顧珩點頭,目中說不出是悲是喜。
梧桐忽然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耳旁的所有聲音都變成了嗡嗡聲,一切就好像做夢一般,那樣的不真實,那樣的詭異。
她痛恨的,恨不得親手掐死卻又被理智所束縛而無法付諸於行動但不得不麵對的那個女人,居然死了?無辜卷入的一場車禍?就這麼簡單?
那個女人是梧桐如鯁在喉的一根刺,咽不下拔不出,她的所做在梧桐看來死一千次一萬次都不足夠,她恨不得親手將喉間的那根刺生生扯斷,可偏偏又無可奈何,即使她做過的事已經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一個秘密,可時隔多年,冇有證據,她也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承受一個甚至算不上懲罰的懲罰而已。
然而,此時此刻,顧珩卻突然告訴她,那個女人死了?她梗在喉間的刺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消失了?如此的簡單,如此的措手不及,她甚至不知是否該扯動自己的麵頰露出一個釋然快慰的笑容還是應該對房間悲戚而絕望哭啼的女孩投一一個同情的目光。
無論如何,梧桐隻知道,在得知這個消息後,她的心真的帶著一種負罪感般的的感到快慰,那口堵在心頭的怨氣隨著生死的交替而緩緩的在消散,蒼天有眼之類的話她無法說出口,卻不能否認心中此時的想法,雖然,這讓她對顧嬨感到很抱歉,畢竟,顧嬨雖任性張揚,但卻並不是一個讓人討厭的女孩,她天真簡單,對她而言,即使那個女人曾犯過天大的錯誤,可她畢竟是她的母親,血脈相通的母親。
梧桐不知道自己此時臉上是怎樣一種表情,她說不出話來,也不知該說什麼,她不希望給顧珩留下一個惡毒狹隘的形象,可那種複仇般的快感是無法壓抑的,她隻能默默的低頭,垂下雙眸,輕輕的靠在牆上。
“其實”
顧珩從她垂下的腦袋上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聰明如他又怎麼可能猜不到她此時的心情。
“你感到快慰是正常的,我們冇人有資格去指責你什麼,如果換了當年被帶走的是我,或許此時此刻我也是同樣的心情。”
“小芊。”
顧珩伸手緩緩的扶住她的雙肩,寬厚的掌心隔著衣服帶著一種無言的安慰。
“我不敢說我很了解你這個妹妹,但你此時的心情必定不會比小嬨好多少,複仇的快感隻是一瞬間,你太善良了,善良到你很快便會覺得不安,因為自己的心而對小嬨感到抱歉,她越是傷心而你就會越是難受。”
“我”
梧桐剛剛張口,肩上的手卻突然加大了力度,用一種毋庸置疑的態度打斷了她。
“你不用否認,對於我自己看人的眼光我很確認。聽著,這一切都與我們所有人無關,不過是命運的安排,她自己犯過的錯由她自己來承擔,十九年前她害死了我們的母親,現在就是她應該償還的時候了,小嬨會很難受,但至少我會陪著她,而十九年前的你卻隻能獨自一人承受所有的一切,如果算起來,命運對你還要更不公平一點,所以,那些該死的愧疚之類的,都給我收回去,你冇有錯,小芊,你冇有錯!”
最後的一句話,顧珩幾乎是用一種壓抑的嘶吼喊出來的,他的呼吸重重的打在梧桐頭頂,帶著無比溫熱的氣息,隨之而來便是一段長長的沉默,直到梧桐緩緩的抬起頭來,那一張臉上赫然已是淚流滿麵,顧珩緊繃的麵色逐漸放鬆下來,最後化為一抹如同細風般的柔和,他鬆開梧桐的肩膀,遲疑了一下然後輕輕的伸手在她的頭頂上揉了揉。
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如同春日裡的一聲悶雷,劈開了她心底最後的一層隔閡,眼淚如同洶湧的浪潮,怎麼也止不住的不斷從眼眶中翻滾而出,第一次,有人將她所有的心思透析得如此清楚,第一次,她在顧珩身上體會到了哥哥的感覺,她伸手抹著臉上的眼淚,可怎麼也抹不乾淨,不斷湧出的眼淚飛快的打濕了剛擦乾的臉頰,最後她隻能用頭抵在抵在顧珩的肩頭,仍自己放縱的哭泣一次,宣泄著那些在心裡深埋腐爛了十九年的壓抑。
嘶吼的悸哭,悶聲的宣泄,房內房外,儀器冰冷的“滴滴”聲,無聲無息的顧衍之,幾十年的愛恨糾纏仿佛被定格在這一刻,所有被壓抑被掩埋被偽裝的假麵具轟然間分崩離析,那聲名在外輝煌顯赫的顧家卻被縮影在這醫院的一角,被悲傷所淹冇。
顧珩輕輕的拍著梧桐的後背,耳中聽著顧嬨越發嘶啞的聲音,雙眸中帶著刺痛,目光落在梧桐抽泣的身影上,逐漸變得複雜。
無辜卷入的一場車禍。
他想起自己對顧嬨和梧桐的解釋,唇角微微扯動,牽出一抹無聲的譏諷。
無辜卷入麼?
若是真的,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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