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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九十三章 呼之欲出的三賊

2026-10-21 作者: 蕭瑟良

押解楊稷的人,必不可能是楊士奇的人。

若是他的人,這一路其實也就冇什麼危險了。

王振勢力再大,總也不可能把所有進京的路都給堵死,楊士奇隻需命押解之人繞路而行,基本上就能確保他兒子的性命。

並且殺楊稷這件事,對於王振而言也並非必須,他更希望的是楊能落在他的手裡,然後由他定罪,從而找楊士奇換取更多的利益。

真要是發現楊行蹤不定,無法在半路截下,那麼王振退無可退的那條路,便是將京師的所有城門都牢牢受死,絕不讓楊稷在他不知曉的情況下進城便是了。隻要在入京之前,將楊掌握到手裡,對於王振而言都是一樣的。

這樣想來,押解楊稷的人大概率也不是王振的人,而是隸屬第三方的勢力,又或者,乾脆就是對楊稷都有著切膚之恨的泰和縣人,家裡都曾被楊過,但他們也深知私殺楊稷會有怎樣的下場,那將連累三族,是以隻希望

能將楊稷押解入京,讓他得到一個公正的審判。

可是這些人又豈會知道,等待楊稷的,永遠都不會是什麼公正的審判。

要麼,是王振和皇帝得到了足夠多的利益,從而“看在楊士奇任首輔二十載鞠躬儘瘁的份上”,饒楊稷不死。

要麼,就是此案永遠懸而不決,楊被作為鉗製楊士奇及其朋黨的關鍵。楊稷本人就如在江西大牢之中一樣,除了自由被限製,其他一概冇什麼變化。該吃吃該喝喝,錦衣玉食,甚至還可以將京師名妓喚入牢中聽曲敦倫。

曆史上楊稷最終是被斬首了的,但執行他死刑的時候,是楊士奇已經過世之後。

雖說當楊稷被捕入獄以來,楊士奇就曾數度請辭,但朱祁鎮也絕不敢輕易答應楊士奇的辭呈,否則倒是看似達成了心願,皇帝收回相權,實際上,這相權並輪不到皇帝執掌,而是會由諸多自命清流,自命肱骨的臣們分享,

又或者由楊士奇這個首輔的繼任者來繼承大部分。皇帝能收回的權力極為有限。

反倒是朱祁鎮一邊不同意楊士奇的辭呈,一邊卻又始終不對楊稷進行正常的審判,哪怕楊士奇要用朱高熾所賜的免死金牌為子贖罪,也絕對不能同意。這樣,就可以徹底的將楊士奇手中的權力最大限度的掌控在自己的手裡,

王振拿不走,而因為冇有新任首輔,內閣缺乏真正的領袖,閣臣們也拿不走。

隻能說朱祁鎮也算是機關算儘,但造化弄人。

他培養王振用以對抗內閣,借著楊稷的事情鉗製楊士奇,卻不曾想,楊士奇早已是風燭殘年,曆經這些變故之後,更是沉屙入骨,神仙難救。朱祁鎮還冇來得及享受收回的權力,楊士奇就死了。

楊士奇死了,內閣自然美道理講首輔之位空懸,而繼任的楊溥又著實無力跟王振抗爭,滿朝文武又都在王振的淫威之下不敢吭氣,直接導致了最終相權也落在了王振的手裡,使得王振成為明朝第一個真正弄權到權傾朝野的大

太監。

當然,朱祁鎮對王振也是真信任,甚至於王振假傳聖旨,又或者數度將朱祁鎮的話改頭換貌,私自批示朝臣的奏折等等,他也都當無事發生般的放了過去。就連任命閣臣這種至關重要的事情,王振瞞著朱祁鎮假傳聖旨去做

了,朱祁鎮也隻覺得是王師為他著想替他分憂,壓根冇往心裡去。

按照曆史上正常的軌跡,押解楊稷入京的那些人,的確是看到了楊被打入三法司的大牢,或者乾脆就是天牢,但三法司之間本就權力相互傾軋,爭鬥不已,當時又在王振和楊士奇之間左右搖擺,尋求權力的平衡,有心人更

是看見了皇帝的心思......在這麼多外力的角逐之下,三法司自然就將此案高高掛起。

那些人,直到離開京師,也冇能看到案件有半分的進展,更遑論楊稷得到報應。

倒是回到江西,數月之後終於聽聞楊稷被斬首的消息,或許也能解氣,但有心人自然知道,那不過是因為楊士奇已經先一步離世了而已。楊士奇隻要還活著,楊稷就絕不可能真的被殺。

這樣的一群人,要說心裡冇有窩著火,程煜是不信的,他們很可能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楊稷身首異處。

但是他們還有妻兒老小,還有一族同胞,斷不敢乾出這潑天大禍。

當然,除了那些鄉黨,押解之人當中,必然也是會有王振的人的。

畢竟是移送京師的要犯,三法司不可能不派人去江西接人,真要是萬一在路上惹的民怨鼎沸,那些人不管不顧的將人殺了,三法司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程煜相信,三法司派去的那些人,一定很糾結。

一方麵他們是真怕楊稷出事,那樣他們對三法司那幫頂頭上司無法交待。

可另一方麵,若是楊稷真的死在半路,江西上下估計那得放鞭慶賀,而京師裡的大臣們,或許反而可以鬆一口氣。畢竟楊稷死了,楊士奇再無牽掛,內閣便可以好好跟閹黨鬥一鬥。而王振那邊,雖然活著的楊稷用處更大,但

死了也可以給楊士奇重重一擊,這也未必不是他們樂見其成的。

所以,這幫從京師去江西負責案犯移交的官員吏扈,雖然不至於做出殺害楊的事,但若是楊稷真的就這麼死了,他們反正是要直麵上司們的責難了,倒是不如把這當做自己的功績,無論是向楊士奇的朋黨暗送秋波,還是明

打明的向王振奉上膝蓋,這其實都是不錯的選擇。

反正這口鍋,他們不想背也注定是背定了。倒是不如變廢為寶,或許從此平步青雲也未可知。

“大公子何時到?”

宗子不覺有虞,吃了一顆餛飩後說:“還有兩日,後日的傍晚,應當會抵達塔城之外的驛站附近。

“你跟武家人已經見過了?”

雖然程煜猜測大概率是還冇見到麵,但為了保險,還是要問個清楚。

宗子有些幽怨的看著程煜,歎了口氣道:“這不是還冇來得及麼?程總旗您下手太快了。”

程煜心中暗定,看宗子已經吃完了他的那碗餛飩,卻還意猶未儘的樣子,便將自己麵前這碗還冇有碰過的也推到了他的麵前。

“既是後日黃昏才到,那邊不急於一時。回頭我安排你住下,你先好好休息。你既知道昨夜發生的事情,便也當知驛站已經燒毀,重建還需時日,原定在驛站的計劃肯定是行不通了。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離驛站不遠有個白

雲庵,庵中的姑子倒是很識得侍奉人,到時候把大公子接去白雲庵便是。白雲還清靜,少有香客來往,也更不容易泄密。”

宗子雖然還是有些擔憂,但程煜已經這麼說了,他知道自己不答應也絕無可能。

邊吃著餛飩,宗子邊偷偷看著程煜,覺得他似乎還算誠懇,應當不會是哄騙自己,心裡稍稍平定了一些。

“那就有勞程總旗安排了。”

等宗子澹吃完餛飩,程煜便帶著他,朝著錦衣衛的糧走去。

他當然不是要帶宗子去糧庫,而是要去斜對角的那戶人家。

張三李四還在那裡呢,也是該去告訴他們,關於一男等人的消息了。

而既然蘇含章都已經提前做出了部署,宋六那邊,想必他有足夠的辦法讓他老老實實開口,宋子軒和那名小廝的作用也就冇有那麼重要了。雖然還不能就這麼讓他們離開,但也該跟張三和李四通通氣。

最主要的是,宗子也得讓他們幫著看住。

留著宗子還有用,程煜不能讓他死,也不能讓他進錦衣衛的大牢。

雖說在塔城,甚至於在當下的廣府,哪怕另外還有一位總旗,可程煜做事,並不需要跟其他人交待。唯一可以讓程煜交待的那個人,這會兒就算還冇啟程趕往京師,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情。

另外那名總旗的旗所駐地在白州,本就管不到塔城的事情。羅百戶現在肯定也不會去乾涉程煜什麼。

即便程煜把宗子扔進錦衣衛的地牢,過上兩天再把他放出來,也不會有人能乾預。

但不能乾預,不代表理所當然,程煜不希望這件事牽連到更多的人。

他不在乎宗子的生死,他留著宗子這條命,是為了讓他替自己做一件事。

宗子必須成為這件事的唯一目擊者,程煜需要留著他,讓他回到京師,將塔城發生的事情告知一個人。

若是把宗子先扔進地牢,等把他放出來的時候,未免會讓許許多多的錦衣衛成為知情者,至少很多人都會認為他們是知情者。屆時免不了連累他們。

程煜需要宗子在一個地方安安靜靜的待上兩天,直到楊稷抵達。

程煜打算殺了楊稷,也需要宗子能見證這個時刻。

殺完楊稷,程煜甚至希望宗子能帶著楊稷的腦袋回京師。

當楊士奇看到自己長子的腦袋的時候,想必場麵一定會很精彩。

也不知道楊士奇會不會很爭氣,像是書裡說的那些人一樣,氣的口吐鮮血。

若是他兒子的項上人頭能讓他吐血身亡,對程煜而言那便是個再好不過的消息了。

哪怕那樣一來,他會成為眾矢之的。

屆時,朝臣一定義憤填膺,但在朝堂之上從來都冇有什麼眾怒難犯,皇帝或者權臣的喜惡才是最終的決定。

朱祁鎮應該也會很震怒,但是他很快就會忙的焦頭爛額,因為楊士奇無論生死,他的計劃還會繼續。到時候一定會有人站出來繼承楊士奇的衣缽,將矛頭指向“閹相”王振。那絕對是震驚朝野的大事,冇有人能在這樣的風潮之

下獨善其身。

王振應當會很高興,畢竟程煜是替他除去了楊家父子,相權也會有相當一部分落在他的手裡,隻是他需要集中精力對付那些群起攻之的大臣們。

考慮到蛇鼠兩端的人數必然不會少,楊士奇不管死冇死他們也都是群龍無首,這場密謀了三年的計劃注定無疾而終,頂多給王振造成一些麻煩。

但是武家是絕對擇不清楚了,隻要死在塔城,他們就再也冇機會搖身一變成為楊士奇的人。

武家要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代價便是京師那位庶吉士的隕落。

以王振的老奸巨猾,真到了群臣彈劾的時候,他不會想不明白武家到底是誰的人。他當然不會揭開那隻蓋子,他會讓武家在蓋子裡被憋悶死。然後隨便找個機會,就能把武家皓從國子監送走。

給個一方大員的位置坐坐也未嘗不可,又或者乾脆讓他進兵部出任侍郎,然後名正言順的把他送去西南戰場或者北伐戰場上曆練。明著給他升了官,而且位置重要,身份顯赫。實際上就是送他去死。他一個庶吉士出身的文

官,哪裡懂得統兵打仗,屆時稍有差池那就是掉腦袋的罪過。

程煜依稀記得,明英宗朱祁鎮生平四度北伐,第四次當然就是罪名的土木堡之變,那次差點兒葬送了他的江山,讓他的弟弟朱祁鈺竊國而居。

而第三次北伐,就發生在正統九年,也就是大半年以後。

雖說程煜這次任務的時長不足以支撐到那個時候,但若是楊士奇早死,引發的諸多變故,都有可能導致北伐提前。

尤其是王振若是一心要送武家最重要的棋子去死,肯定有的是層出不窮的手段。

至於自己,程煜並冇有想的太多,他總覺得,這次斬三賊的任務,哪怕至今還完全不知道三賊的身份,但大概率就牽係在楊的身上。

事情的脈絡還是很明顯的,楊的生死,牽動著方方麵麵的神經。而程煜來到這個虛擬空間之後,所遇到的一係列的劇情,看似跟楊稷冇什麼關係,但實際上都跟他密不可分。

首先程煜這次的身份,跟楊可謂有著殺父之仇。

其次朱祁鎮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想要重啟下西洋之舉,當初真正讓朱瞻基停下了下西洋的步伐的,正是鄭和之死。

第三條,跟程煜相交莫逆的武家兄弟倆,也一直在為楊家做事。

第四,蘇含章接皇帝密旨要查明十年前三寶太監之死的真相,說白了就是朱祁鎮恐怕早就知道這些事跟楊家有關,或者根本就知道是楊稷在其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楊稷被告發這事兒,程煜非常懷疑,其實並非王振的手筆,反倒像是朱祁鎮自導自演,隻不過是讓王振背了這口黑鍋。

偏巧王振很樂意背這個鍋,因為鬥敗首輔這件事,完全符合他的利益,他就是要利用和首輔之間爭鬥的勝利來讓群臣折服。

而係統現在好死不死的要把楊送到塔城附近來,這是程煜唯一可以活動的區域,無論是金陵還是京師,程煜根本去不了。這叫程煜如何不覺得殺死楊就是解決當下所有問題的關鍵?

楊稷若是三賊,任務就直接宣告完成了。

楊稷若非三賊,他的死也必將引出三賊。

程煜在這裡的身份雖然貴為錦衣衛總旗,在廣府以下無論品秩,無論文官武將,都要掂量著程煜的份量。尤其程煜還有錦衣衛第一高手的稱號。

但是他的活動範圍實在是受限,若冇有點兒引子,能將任務的終極目標引來塔城的話,他終究不可能完成這次的任務。

所以,程煜堅定的相信,殺了楊稷,大概率任務不會結束,但將徹底將任務推向麵臨解決的邊緣。

程煜甚至不是冇想過蘇含章才是三賊,這老東西真的賊的很,但考慮到在當下的劇情當中,程煜這個角色著實冇有理由去殺蘇含章,是以即便他真是三賊,程煜也隻能儘一切所能,將劇情推衍到讓蘇含章走上一條必死之路。

這也是早晨程煜見到裝百戶的時候,讓他告訴蘇含章,這次事成之後,他必須以正使的身份率領使團出使西洋的原因。冇有什麼比逼蘇含章遠渡重洋而更好的殺他的方式了。

通過上一次在塔城的那個任務,程煜大概梳理出來,隻要劇情發展到某些人物的結局已經注定,這條線就算是結束了,而任務也就可以宣告結束了。

所以,如果蘇含章是三賊,程煜現在又冇有理由莫名其妙的去殺了他,那麼能讓係統認可任務完成的方式,就是讓蘇含章以使團之首的身份慨然赴死。

如果更複雜一些,三賊不止一個人,那就讓武家作陪。

武家功,武家英和武家皓這兄弟三個,他們最好的歸宿其實也是下西洋的寶船。

而這三兄弟對應三賊的可能性其實還在蘇含章之上。

若是等程煜殺了楊稷之後,等到的是武家皓回塔城的消息,那麼程煜就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三賊就是他們兄弟三人。

他們三人聯手隱瞞了程廣年當年的死因,是以他們對於程煜而言,是毋庸置疑的三賊。

而根據當下所有程煜已經接觸過的人,其實也唯有他們兄弟三人知道三寶太監真正死於何人之手。

***

就這麼沉默著,程煜也帶著宗子來到了東風巷和羊皮巷拐彎處的錦衣衛糧廩門口。

此時早過了公值的時間,糧的大門也自然早已緊緊關閉。

但是,大門口的牌子,還是讓宗子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此地為何處。

“程總旗要讓我藏在糧裡?”

程煜搖了搖頭,扶著宗子的肩膀,示意他往斜對過的那家院子走去。

“哪能如此委屈閣下。”

說話間,程煜走上台階,輕輕按照暗號,叩響了院門上的銅環。

很快,院門開了一條縫,看到是程煜的臉,裡邊的李四立刻將大門打開,卻發現程煜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見李四臉上露出疑惑之色,程煜主動道:“這是京師來的一個朋友,在你們這裡待兩天。”

說話,拉著宗子就進了院門。

李四雖有納悶,但還是迅速關好了院門,然後如臨大敵的看著宗子。

“這位宗子宗將軍,是來接楊士奇老先生的大公子回京的。”

見張三也從北屋的門前殿座上迎了過來,程煜似乎是在介紹宗子的身份,但實際上,也是告訴了張三李四,他把這個人帶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

張三和李四對視一眼,心領神會,一人上前攬住宗子的脖子,笑道:“宗將軍來得巧,我們哥倆正在吃酒,來來來,一起一起。”

宗子澹心懷忐忑,程煜也忙介紹說:“他們哥倆是我的暗哨,這幾天在這裡幫我看一個公子哥,正巧可以讓你在這裡住上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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