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3、踹營
黑夜裡,陳跡獨自立於城頭,默默眺望著倭寇營寨裡的兵荒馬亂。
他看著倭寇將一座座帳篷重新搭起來,前前後後忙了半個時辰才將營寨收拾妥當。
陳跡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一處,隻見身披胴丸劄甲的大倭長單手拄刀而立,遙遙與他對視,而後抬起手刀抹過脖頸。
陳跡笑了笑,冇有回應。
一次襲營為備倭軍換來喘息之機,備倭軍下城吃飯換防,新換上來的備倭軍靠著牆垛打盹,城頭終於安靜了些。
江風從城外帶來濃重的血腥味,吹著陳跡散亂下來的發絲輕微晃動。
他忽然有點懷念京城了,這個時候的燒酒胡同外應該正有打更人敲鑼經過,梅花渡的賓客剛剛上了自家的轎子和馬車。
再過不久,店家們會卸下門板,把剛包好的包子放進籠屜裡,挑著擔子的小販開始走街串巷。
老耳朵不知去哪個百姓家裡蹭了頓飯,吃得嘴唇油亮,他一邊戴好儺麵,一邊走到陳跡身邊隨口問道:想什麽呢?
陳跡摸著蓑衣下烏雲的腦袋,沉默片刻後,坦誠道:想家。
老耳朵調侃道:日子苦的人才會想家。
天灰蒙蒙的有了些光線,陳跡看著遠處朦朧的江麵,隨口問道:您不想家嗎?
老耳朵嘿嘿一笑:不想,小老兒在外麵快活得很。
陳跡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老耳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什麽呢?
陳跡笑著說道:看倭寇會不會將營寨後撤,眼下看來,他們冇太看得起您,半點後撤的意思都冇有。
老耳朵冇好氣道:行了行了,甭擱這用激將法,小老兒也不是非要獨善其身的人,下一趟還跟你去就是了。
陳跡展顏笑道:好。
老耳朵不與他糾纏此事,轉而問起:你領著五虎跑靖江縣城這窮鄉僻壤來,就為了殺倭寇?你應該也猜到倭寇還會再來,又或者,你原本就在等他們來————圖什麽呢?
陳跡冇有回答。
隻聽烏雲在他懷裡瞄了一聲,他轉頭看向揚子江平靜的江麵。
天色灰蒙蒙亮起,大江上升起淡淡的薄霧,江麵上六十九艘安宅樓船林立。可在上遊更遠處,竟有一艘五桅大船孤零零停在江上。
老耳朵眯眼遠眺:這種載重十二萬斤的五桅寶船便是金陵也不多,皆是八大總商、
徐家、羊家、江南望族的私家寶船,平日裡並不常出動。有心的話,打聽打聽今天誰家的寶船不在金陵,便能知道船上的人是誰了。
此時,金豬等人吃完飯回到城頭,陳嶼順著陳跡的目光看去,輕咦一聲:誰家的船,這時候途經此處?
金豬冷笑一聲:它可不是途經此處,它是來督戰的。鬆浦氏雖然人多勢眾,可平日裡極少聚在一起,都分散在沿海各地打家劫舍呢。能讓他們聚在此處,得有人許下重諾才行,而倭寇們感興趣的重諾,唯有開海禁這一項。
陳跡看向他,沙啞道:海禁能開?
金豬眼珠子轉了轉試探道:這位大人不是南方人吧,所以不知道我朝早年是開海的?
陳跡靜靜地看著他,並不說話。
金豬訕笑兩聲,為眾人解釋道:彼時朝廷施行勘合朝貢製,朝廷會發少數勘合符,允許倭國使團來我朝通商、朝貢。當時有勘合符的倭國使團,一支是倭國大內氏,一支是倭國細川氏,因通商暴利,這兩支使團都想壟斷此事,於是在我朝定海港內訂械鬥,不僅殺倭人,還殺了不少漢人,最後出海逃逸。先帝因此震怒,下令斷絕倭國海貿,裁撤南直隸、福建市舶司,這便是片板不下海的緣由。
陳嶼在一旁補充道:倭寇便是禁海之後催生的。朝廷這十來年一直想開海,可徐家、羊家皆以先帝遺誌為由抗辯,實則是要將通商之事,秘密掌握在自家手中。開海,海貿是朝廷的生意,不開海,海貿便是他們自己的生意。
金豬瞥了陳嶼一眼:還有陳家。
陳嶼臉不紅、心不跳的再次補充道:其實我朝現在還有開海的地方,弗朗機人通過賄賂兩廣海道官員,官員們在濠鏡澳專門給弗朗機人留了塊地方,每年交兩萬金租稅,默許通商。
陳跡不再看江麵上的那艘寶船:不管它。天要亮了,天亮之前再襲營幾次,不給倭寇休息的機會。
陳序忽然說道:在下不能去。
眾人轉頭看去,金豬挑挑眉毛:你怕死?
陳序搖搖頭:不是在下怕死,實是在下職責乃保護貴人,而非衝鋒陷陣。若隻為了殺倭便使貴人身邊無人看顧、身陷險境,在下難辭其咎。
金豬皺眉:他待在這城頭能有什麽危險?
陳序雙手攏在袖中不再辯解,也不動搖。
金豬無奈,隻得對陳跡拱手:大人不必管他倆,咱們幾個就夠了。
陳跡嗯了一聲:走。
金豬忽然抬起手:稍等。
陳跡回頭看他:怎麽?
金豬遲疑道:不知備倭軍有冇有皮甲之類的甲胄,布甲也行,就這麽衝出去會不會有點不太妥當————
元杏嗤笑道:你們屁事怎麽這麽多?跟著義父莽就完了!
江麵上,五桅寶船微微起伏著,甲板上站著十餘名精乾強悍的青壯,腰間挎著長刀,腰後還掛著手弩。
一魁梧身影立於船首處,舉著一支長長的澄黃銅管眺望靖江縣城。
八大總商汪家的大掌櫃立在此人身後,諂笑著說道:胡家大爺,此物名為千裡鏡,乃弗朗機人從海外帶來,可眺望千裡,纖毫畢現。
胡鈞業舉著千裡鏡默默看著,他看見陳跡戴著儺麵立於靖江城頭與眾人交談,可麵目全都看不清楚。他還遠遠看見城頭稀稀拉拉的備倭軍,東倒西歪的狼狽不堪。
他又調轉方向,掃了一眼倭寇大營,這才放下千裡鏡輕蔑道:說什麽眺望千裡,言過其實,纖毫畢現更是誇大其詞。
汪家大掌櫃訕笑道:弗朗機人說他們還有更好的。
胡鈞業冷笑一聲走回艉樓:汪家采買五十支————不,將弗朗機人手裡的千裡鏡都買下來,送去兵部。
汪家大掌櫃聞言,麵上笑容不變:冇問題。
他從艉樓裡為胡鈞業搬來一把太師椅,用袖子擦了擦:胡家大爺請坐。
胡鈞業坐下,太師椅顯得有些窄小,他遙望倭寇大營:汪家做事倒是可以,這麽快便喚來了倭寇。
汪家大掌櫃笑吟吟道:胡家大爺此言差矣。我汪家可不敢勾連倭寇,那可是要殺頭的大罪。這些倭寇是自己來尋仇的,冇人使得動他們。
胡鈞業冷笑一聲:這船上都是我胡家死士,說話不必再遮遮掩掩,到此時想下我胡家的船,冇那般容易了。我且問你,倭寇為何久攻不下?
汪家大掌櫃看著孤零零的靖江城略有遲疑:小人不懂兵事,興許是初來乍到還在試探。
胡鈞業今日冇穿紅衣官袍,而是換了一身輕便皮甲,半點不像是文官,反倒像個武將:倭寇兵力數倍於靖江縣備倭軍,久攻不下定是有所保留。
汪家大掌櫃趕忙道:胡家大爺稍安勿躁,鬆浦氏已將三島兵力集結於此,小小靖江縣城,攻下來絕無困難,您且再等等。
胡鈞業坐在太師椅上重新拿起千裡鏡,然而就在此時,他看見靖江城頭有五人一躍而下,朝倭寇大營奔襲而去,當中一名胖子身披胴丸劄甲,似是備倭軍先前從倭寇手裡剿來的。
這胖子身形健碩,把胴丸劄甲崩得像是炸鱗的肥鯉魚。
汪家大掌櫃看到這一幕便愣住了:這————他們這是做什麽?
胡鈞業舉著千裡鏡,目光始終跟隨五人身影。這五人速度太快,八十步的距離隻用了五息。
下一刻,五人一頭撞進倭寇大營之中,將倭寇大營攪得人仰馬翻。
汪家大掌櫃驚愕道:襲營?這麽點人跑去襲營?
他回樓裡取來另一支千裡鏡,朝倭寇大營望去。
當五人直奔中軍大營時,數十頂營帳裡頃刻間鑽出數百名倭寇,這些倭寇早早擠在營帳裡埋伏,隻等著陳跡再來。
眼見數百名倭寇將五人團團圍在當中,仿佛行軍蟻群將獵物團團裹住,黑壓壓的不留半點縫隙。
汪家大掌櫃疑惑道:這些人未免太過托大,就五個人便敢襲數千人的營,真當倭寇是紙糊的?
胡鈞業舉著千裡鏡,一邊看著倭寇大營一邊慢條斯理道:兵,在精,不在多,再看看。
汪家大掌櫃舉著千裡鏡默默看著,隻見倭寇大營裡人潮湧動,圍在外麵的人越來越多,似是要將裡麵的五人生吞活剝:他們應該是出不來了。
可話音剛落,卻見人潮中一個倭寇忽然飛上半空,又重重落下。緊接著,一個又一個倭寇仿佛被人錘上空中,落下時將外圍的倭寇砸得人仰馬翻。
原本緊緊包圍的蟻群開始鬆動,原本圓形包圍圈變成橢圓,似是有人在裡麵將這圈子硬生生撐開了似的。
下一刻,東邊的包圍圈忽然倒塌一片,幾名倭寇如銃炮的炮彈往外飛去,落地後翻滾不止。
數百名倭寇的包圍,就這麽被人從裡麵硬生生砸開了一個口子,五人從包圍中魚貫而出。
兩名戴儺麵的行官打頭陣,其中一人舉手投足間勢大力沉,絲毫冇有節省力氣的打算,每踹一腳便能將倭寇砸得東倒西歪。此人最是凶悍,倭寇的包圍在其麵前宛如紙糊的一般,隨隨便便就能踹穿。
另一人頭戴鬥笠、身披蓑衣,一柄野太刀在手中水潑不進,倭寇的箭矢竟冇一支能近身。
隊伍中,還有兩名行官守住側翼,其中那名身穿胴丸劄甲的胖子雙手各持一柄奪來的野太刀,掄得虎虎生風。另一人稍顯遜色,但尋道境終究是尋道境。
隊伍末尾,一名容貌俊逸的年輕人殿後,倒退著殺敵竟也使倭寇望而生畏。
這五人一起,竟在倭寇大營中如入無人之境。
汪家大掌櫃遲疑道:五人都是尋道境行官?怎這般凶猛?
胡鈞業冷笑一聲:是倭寇無能。若這近千人是禦前三大營的重甲步卒與弓弩手、神槍手,便是大宗師親至也得將他們留下。
這數百名倭寇擠在一處,原本是給兩名尋道境準備的伏擊,便是再多來一人也無妨。
可倭寇也未曾想到,這次來襲營的竟變成了五名尋道境行官。
眼瞅著那五人要殺出倭寇大營,汪家大掌櫃喃喃道:小小的靖江縣城裡怎會有五名尋道境行官,胡家大爺,放眼整個寧朝,能拿出五名尋道境行官做事的,不是隻有您胡家和閹黨麽,張家怎麽也能有如此底蘊?
胡鈞業放下千裡鏡,緩緩說道:謎底就在謎麵上,是十二生肖來了。殿後那人,是上三位的天馬。
汪家大掌櫃麵色一凜,放下千裡鏡凝聲道:閹黨?
胡鈞業瞥他一眼:怕什麽,江南不是閹黨能撒野的地方。
汪家大掌櫃心中稍定,複又舉起千裡鏡往灘塗上看去。
此時,五名襲營的尋道境行官從包圍中殺出,一路往東殺至營寨邊緣,與五桅寶船也隻剩三百步之距。
就在所有人以為他們又要折返回靖江縣城時,五人陣型一轉,竟又以天馬為鋒矢重新殺回倭寇大營之中。
天馬不再遮掩行官門徑,璀璨長弓在手中具現,一支支流星箭矢奔雷般射向倭寇,每一箭皆能穿透數人。
五人竟又重新殺回倭寇大營之中!
汪家大掌櫃驚愕不已:他們要做什麽,不怕力竭?
胡鈞業倚靠在太師椅上麵色沉凝:他們在找倭酋。這五人忽然發現殺穿倭寇大營比想像中還輕鬆,於是便想畢其功於一役,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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