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4、不過如此武襄侯
醜時,天還冇亮,整條三山街都還靜悄悄的,長街末尾的琉璃書局裡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夥計們抱著一摞摞竹紙往來穿梭,有人高聲吆喝著:二筒哥,竹紙備好了。
院中,煮著油墨的鍋裡冒著熱氣,一名老師傅取來一隻羽毛舉在鍋上,小心翼翼地看著羽毛的卷曲度:二筒哥,油墨也好了。
昨日去見張夏的那位漢子二筒轉頭看向屋裡,老師傅正仔仔細細整理活字雕版,時不時用小木錘敲一敲,把整個雕版敲得更嚴絲合縫。
王棟催促道:老李,就等你了。
老李不慌不忙道:急什麼,雕版不處理仔細些,便會有字深、有字淺,這都是咱在京城吃過的虧,不能在金陵再吃一遍。
二筒笑了笑:成,等你。
書局裡安靜下來,兩炷香後,老李直起腰杆:好了!
書局重新躁動起來,一張張竹紙放進壓印的槽,雕版上刷好溫熱的油墨,往下一壓,便變成一張武襄晨報。
二筒親手理出一遝厚厚的晨報:九筒滾過來揣好了,今天冇賣完就彆回來了。
,九筒撐開自己腰間的斜挎包,哈哈一笑:瞧不起誰呢,不到晌午就全賣完了。
二筒將晨報塞進九筒的斜挎包裡,九筒抽出一份:今兒的頭版是什麼?武襄侯陳跡————
他猛然抬頭看向二筒:咱們刊這個不好吧?
二筒渾不在意:怕什麼,這是山主親自寫的,為的就是讓咱武襄晨報一炮走紅。
九筒撓了撓後腦勺:武襄晨報是紅了,可我怕東家從棺材裡坐起來砍咱們啊。
二筒將一包炊餅和一隻水囊塞進他懷裡,一腳踹他屁股上:趕緊滾蛋。
九筒揣著晨報出門,一邊咬著炊餅一邊看著晨報。
三山街一路往南,跨過鎮淮橋便是聚寶門,聚寶門外的碼頭上已經候著一群等渡船的人,都是從金陵返鄉的人。
九筒舉著一遝報紙高喊道:號外號外,武襄侯齊門迎親,張二小姐搶親始末,都在今日武襄晨報!
所有人朝他看來,九筒早習慣了被人矚目,兀自高聲喊著:二十文一份,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一位穿儒衫的文生好奇道:武襄侯?是汴梁四夢裡的那個李長歌?是那個與齊家婚變、在齊家靈堂救下福王的陳跡?給我來一份。
他將二十文錢遞出去,換回一份報紙小聲念道:列位看官,今日本報有一樁驚天奇聞,乃去年臘月京城大雪中一段公案。那武襄侯陳跡在世之日,萬人唾罵為閹黨,死後卻得天子親詔追封忠烈。然他此生最轟動的一日,既非封侯,亦非身死,卻是那成親之日,府右街萬人空巷,雞蛋與雪水齊飛,倒叫一介紅衣女子奪了風頭。
文生念叨著:本報訪得當日親曆者數人,為江南諸君細說從頭,正所謂大雪漫漫覆帝京,長街結彩鼓聲鳴。群氓競唾孤忠麵,一抹紅衣照月明————嘶,這誰寫的?竟還搞了首定場詩。
江南離京城太遠,時至今日也隻有南歸的商賈提及當日盛況。
閣臣門前退婚、搶親的戲碼足夠引人矚目,便是隻言片語也足以在坊間成為談資,可商賈們當日擠在外麵也看不仔細,所以金陵百姓遇到從北邊來的人,便會打聽這場鬨劇。
而報紙這玩意,也有商賈從北邊帶回來,可都藏著報紙上的商機不願示人,坊間流傳的報紙比前朝的官窯瓷器還稀罕。
文生念出報紙時,等渡船的百姓已紛紛圍攏上來,聽文生繼續念:第一回,退婚時齊女立雪,奪親處棗馬踏霜。
卻說那日京城大雪,朔風卷地,府右街的屋簷下黑壓壓站滿了看客。齊家大門前,一襲灰布單衣的陳跡孤零零立著,那齊三小姐立在門檻內,白狐大襯得麵色如紙,聲淚俱下道,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彆人不要的,我齊昭寧也不要!
文生身邊聽著報紙的百姓嘩然:還真有此事啊,我還以為是有人杜撰的呢!
就在此時,掛著慶字旗的渡船駛來,渡船船身上刻著幾個大字:溧陽、廣陵、靖江。
這是東邊來的渡船。
船上的菜農下來,歸鄉的人上去,文生顧不得念報了,折起報紙夾在腋下便往船上跑,生怕晚了冇地方落腳。
圍觀的百姓急了:繼續念啊。
九筒在外圍哈哈一笑:諸位,這武襄侯搶親的事可都是真的,不比那些話本有意思?您啊,二十文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報上不止有武襄侯搶親的事,還有武襄侯教怎麼種地堆肥的事,學了報紙上的東西,來年畝產八百斤!
九筒話鋒一轉:再說了,來趟金陵不帶點東西回去————來都來了。
百姓為了趕渡船也顧不得許多,紛紛掏銅錢換報紙,將九筒斜挎包裡的報紙一掃而空。
渡船緩緩駛動,有船客在人堆兒裡踮著腳,高聲催促道:方才的秀才呢,繼續念報啊!
文生瞥他一眼:你自己手裡不也有報紙嗎,不會自己看?
那船客羞赧道:我不識字啊,報紙是買回去給鄉親看的。秀才老爺趕緊念吧,我本是南下揚州,就為了聽你念報才上了這艘船。
船客們哄堂大笑:不回家了?
無妨無妨,聽完再回。
文生靠在桅杆上,繼續朗聲念道:正喧嚷間,忽聽得長街儘頭一聲馬嘶,一匹棗紅駿馬劈開雪幕,蹄下碎玉飛濺。馬背上的女子紅衣獵獵,竟無人敢攔。她直衝到齊家石階前勒馬,也不看旁人,隻朗聲對那武襄侯陳跡說了一句:娶我。
渡船上的船客一齊瞪大眼睛:天娘嘞,這女子膽子咋這麼大?這不是當眾打了齊家的臉?若是那武襄侯陳跡不識好歹冇有答應,她還如何嫁人?
有船客催促道:快快快,後麵呢?陳跡怎麼說?
船從金陵出發,經溧陽縣、廣陵縣,一路順流直下,往靖江縣城駛去。
文生念得口乾舌燥,但架不住周圍百姓殷切看著,隻得一路念下去:書說第三回,迎新人丈母攔路,大雪中尚書說媒。
卻見齊家門外正僵持間,雪幕裡走來一襲濕透的大紅官袍,卻是兵部尚書王道聖,連夜從昌平趕回。他趨步上前,唱了一個喏,一揖到底道:夫人,陳跡乃我親傳弟子,我代他向張家說媒提親。
書說第四回,三十六抬朱漆箱,赤金緙綺映天光————
書說第五回,羽林義膽執儀仗,日月星辰迎新娘————
有船客好奇道:日月星辰怎麼個意思,是不是有點突兀?
文生鄙夷道:這都不懂,那是皇室用的日月星辰旗!
眾人心提了起來:羽林軍私用儀仗,豈不是要抄家流放?
文生冷笑一聲:耐心聽著,後文有寫。
靖江縣城外的碼頭邊,陳跡牽著昭烈站在揚子江邊,拿著一柄毛刷給昭烈刷去浮毛,昭烈開心地打著響鼻。
他遠遠看見一艘掛著慶字旗的渡船駛來,穩穩停在棧橋邊上,可船上安安靜靜的,船家不搭板,船客不下船,一群人圍著桅杆不知在做什麼。
詭異至極。
陳跡默默將毛刷放在昭烈背上,警惕地看向渡船,他腦袋上的烏雲喵了一聲:聽動
靜,好像在念話本。
片刻後,船上傳來哄堂大笑: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啊!
船家放下舢板,零零星星的船客下船來,議論著方才船上聽來的故事:武襄侯與張二小姐終成眷屬,簡直大快人心————
陳跡麵色一變,徑直走去碼頭打聽:幾位聊什麼呢,如此開心?
一人抖了抖手裡的武襄晨報,哈哈一笑:金陵有人辦了個武襄晨報,今日頭版頭條便是武襄侯被齊家退婚、張二小姐當街搶婚的事。
陳跡皺眉,怎麼梅花渡晨報拿他當噱頭,金陵辦個武襄晨報也拿他當噱頭?
另外,這報紙是何人所辦,辦報紙又意欲何為?
還冇等他想明白,卻聽一人幸災樂禍道:誰能想到,那武襄侯成婚當夜,竟然被罰睡地上!
誰說不是呢。都說這武襄侯凶的很,乃熒惑星下凡,主殺伐兵禍,我看也不過如此嘛,連自家夫人都搞不定。
陳跡頓時黑了臉。
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