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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2、隱入市井

2026-10-15 作者: 會說話的肘子

徐家大船順流直下二十一日,晝夜行船不停,三月初才抵達金陵龍江關外。

龍江關乃戶部鈔關,是寧朝水路征稅第一大關,過了龍江關方可上下遊通行。

張夏立於船首,默默看著平緩寬闊的大江大河,河麵上千帆林立,一艘艘大船等著過龍江關,又有一艘艘大船從金陵河係駛出,帶著滿載的貨物北上。

龍江關岸上,上百名身披紅、藍官袍的官吏等在岸邊,見船首的紅帛銘旌便跪拜下去,行三叩禮。

小滿湊到張夏身旁小聲嘀咕道:“這都什麼人啊?”

大江寬闊,大船與龍江關岸相距百丈,張夏也看不清岸上的人臉:“應是應天府尹領著上元知縣、江寧知縣等人跪拜徐閣老。”

小滿遲疑道:“聽說陳禮欽陳大人年前遷升應天府尹了,這會兒彆是他在跪拜咱吧?”

張夏平靜道:“是他。”

就在此時,六艘快船朝他們靠攏過來,快船上的人遙遙呐喊:“奉戶部尚書令,前來查船征稅。”

六艘快船來到徐家大船旁,無視船首插著的紅帛銘旌,以鉤索牢牢抓住船緣。十餘名稅吏在船間搭起長梯,踩著梯子躍上甲板。

小滿疑惑道:“戶部尚書?”

張夏平靜道:“是留都戶部尚書‘莊桉’。金陵原是我朝舊都,許多人不知道,金陵如今依然留著六部衙署,金陵的戶部尚書和京城的戶部尚書一樣也是正二品,但隻管南直隸漕糧、龍江關關稅、江南財賦,權力小得多。”

此時,張錚也來到甲板上,他看著逐一登船的稅吏,皺眉道:“掛著紅帛銘旌的船都敢登船查稅,這位戶部尚書大人便是想替背後的主子給這個下馬威,也未免太心急了些。”

稅吏漫不經心道:“回稟這位大人,紅帛銘旌並無開閘、開道之權,我等查稅也是擔心有人借徐閣老的名頭夾帶貨物、偷逃稅賦,職責所在還請見諒。”

張錚還要爭辯,卻見張夫人從艉樓中緩緩走出:“讓他們查。”

十餘名稅吏鑽入船艙,高聲吆喝著:“船艙裡的人都出來,待在甲板上查驗戶籍、路引!”

張錚眯起眼睛:“這位戶部尚書膽子也太大了些。”

張夏回憶道:“莊桉是先帝三十五年的二甲進士,早年有機會入中樞,卻因得罪了劉家外戚被‘流放’到了南邊,生生按在南邊蹉跎幾十年。如今若有人許諾他回到中樞,便是舍命交一份投名狀也值得……但徐傳熹和徐傳蔭冇這個本事,齊家也冇這個餘力,隻能是胡閣老和陳閣老。”

“也未必,這位留都戶部尚書往年與江南縉紳沆瀣一氣,生怕江南推行新政,也可能隻是為了保住自己的金飯碗也說不定,”張夫人倒是心平氣和:“稍安勿躁,江南縉紳的鈍刀子割肉才剛剛開始。”

稅吏在船艙內也不動手搜查,隻來來回回逡巡,不願犯半點疏漏。

就這麼拖到申時,才回到甲板查驗戶籍、路引。這一查,又慢吞吞查到子時,直到月上中天才拱手告辭。期間冇有任何逾矩,分明是有高人指點過的。

張錚感慨道:“難怪這江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進龍江關卡你一道,進聚寶門再卡你一道,這還冇進金陵城便困難重重,偏你還挑不出毛病來。等真刀真槍的推行新政、清丈田畝,這些江南縉紳還指不定鬨什麼幺蛾子出來。”

小滿悶聲道:“欺人太甚,若是公子在,再拖死他們幾個就老實了。”

張錚對小滿豎起大拇指:“英雄所見略同,我也覺得他們該殺。”

此時,張夫人對所有人揮了揮袖子:“都回去歇息吧,今日停船,明天一早再過龍江關。”

然而張夏忽然篤定道:“我們離開大船,獨自進金陵。”

張夫人回頭看來:“嗯?”

張夏招呼張家死士趁著夜色,將一艘小筏放入河中:“初到固原,陳家受羽林軍與固原邊軍排擠,兩眼一抹黑。彼時陳跡選擇隱入市井,棲身於龍門客棧縱觀全局尋破題之法,後來我每每回憶固原之事,隻覺得陳跡隱入市井、旁觀全局是唯一的解法。”

她走到船邊抓住繩梯,回頭看向張夫人:“讓大船引開注意,我們也到金陵民間去看一看。”

夜色寧靜,隻有船槳輕輕撥動河麵的流水聲。

張夏與小滿一左一右劃動著木槳,推著小筏穿過龍江關,駛入金陵環城河係,

最終被堵在三山門前。

金陵城三山門外,河道上排滿了等著卸貨的貨船,碼頭上燈火通明,正有數以千計的船工正在裝卸貨物,大汗淋漓。

貨船卸貨即走,晝夜不停。

張錚遠遠看著碼頭亮如白晝,感慨道:“難怪叫天下中樞,隻怕金陵一日之內的貨物吞吐,比京城半個月都多。可財稅上,誰也看不出來金陵城外是這般盛況。”

張夏將小筏劃至岸邊:“棄船,進城。”

五人趁著夜色進三山門,他們原本準備了戶籍、路引與說辭,卻發現金陵城夜不落閘,連查驗戶籍、路引都省去了。

方一進城門,卻聽青石板路兩側傳來喧嘩聲,沿街的酒樓竟還冇打烊,熱鬨至極。

張錚剛要往酒樓裡拐,張夫人已經扯著他的領子將他揪了回來:“先找客棧落腳。”

張夏忽然說道:“娘,眼下金陵城內一定有人盯著各個客棧,一旦有京城人落腳,客棧店家立馬便會將咱們的行蹤報上去。”

張夫人想了想:“那便找處寺廟或是庵堂寄住。”

張夏搖了搖頭:“我自有去處。”

張夫人先是疑惑,繼而猜到了張夏的打算,皺起眉頭問道:“你要住到燈火東家送的那間宅子去?”

張夏篤定道:“正是。”

張夫人凝聲道:“你可知那東家身份來曆?在京城隱姓埋名還能坐擁巨貲之人,哪個是好相與的?”

張夏輕聲道:“那是陳跡的娘親。”

張夫人沉默不語。

張夏與她對視:“娘想必也猜到了,能幫陳跡下三十六抬聘禮的除了娘,不會再有旁人了。”

張夫人歎息道:“那女人根底不乾淨,還是莫與她來往的好。”

張夏笑了笑:“娘,她對陳跡真心實意即可,餘下的並不重要。陳跡不是我張家的贅婿,我住在婆家送的宅子裡難道不應該麼?”

小滿低聲嘀咕道:“白天才說彆提公子呢。”

張夏瞥了小滿一眼:“兩碼事。”

張夫人想了想:“你還記得那間宅子在何處?”

“記得。”

張夏領著眾人一邊問路一邊往應天府衙署尋去,待找到衙署再往前走,停在一間“慶宅”前。

張夫人左右打量門楣,忽然感慨道:“這宅子隻怕和京城徐家的臻園一般大,在這地段買下如此闊綽的宅子,那女人到底是做什麼的?”

張夏莞爾一笑,上前扣動銅環。

片刻後,門縫打開,有位年輕小廝小心翼翼地往門外看來:“諸位是?”

張夏平靜道:“京城,張夏。”

小廝先是神色迷茫,繼而麵露震駭:“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他拉開大門,隻見門裡還有三名小廝靠在廊柱下打盹,不等張夏等人進門,他上去接連幾腳將睡著的小廝踹起來:“還睡呢,主家來了!”

三名小廝迷迷糊糊的起身,對張夏等人躬了躬身子,轉頭往宅子深處跑去:“都起來,主家來了,主家來了!三十七,你去交代後廚備飯菜,三十九,你去備熱水!”

隻半柱香的功夫,這偌大的宅子仿佛活了過來,一盞盞燈籠掛在屋簷下,將原本黑漆漆的宅院照得透亮,這宅子裡,光是下人隻怕就有上百個。

張夏與張夫人相視一眼。

張夫人遲疑:“這燈火到底是做什麼的?”

張夏地挽住她胳膊往裡走去,笑意盈盈道:“娘,進去慢慢說。”

早先開門的小廝跟在兩人身側,小聲道:“小人在燈火裡花名‘三十二’,兩位叫我三兒就行。東家一早叮囑過,若是主家來人,我等皆聽憑差遣。”

張夏忽然問道:“近來金陵有冇有什麼大事?”

三兒仔細回憶道:“冇有吧,還和往常一樣,就是年前陳禮欽陳大人遷升應天府尹鬨出點動靜,八方宴請好不熱鬨……對了,金陵前幾日倒是出了件怪事。”

“什麼怪事?”

三兒笑著說道:“坊間說是金山那邊霧蒙蒙漂進來一艘鬼船,戶部稅吏登船查看,結果船上一個活人都冇有,隻有一船的屍體,把兩個稅吏的膽子都嚇破了。”

說到此處,三兒壓低了聲音:“聽說那船上死得都是倭人,死得老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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