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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6、此處無佛,也無因果

2026-10-15 作者: 會說話的肘子

傍晚,正是上京城最熱鬨的時候,沿街的坊牆上都掛起了絹紗紮的燈架,隻等著明晚爭奇鬥豔。

鈴聲。

陳跡背著元杏走在朱雀大街的行人中,身旁經過的牛車、騾馬響著叮叮當當的銅一名金吾衛遠遠綴在他們身後,眼神警惕地盯著兩人。

陳跡恍若未覺。

他不動聲色地壓低了聲音問道:“去哪間醫館治傷?”

元杏閉著眼睛趴在陳跡背上裝死,嘴唇微微翕動:“哪間醫館能接腳筋?他們冇這本事,想接腳筋隻能去苦覺寺求廟裡的僧人。”

陳跡隨口道:“那不治了。”

元杏幸災樂禍道:“大侄子,你方才可是給金吾衛說過要帶老叔去治傷的,現在你半路又說不去了,他們還不得當場把你捉起來盤問?”

陳跡隨口問道:“那我就把你的名字報出來,讓他們先把你砍成臊子。

元杏遲疑片刻,咬著牙,牙縫裡擠出聲音:“族叔,救救小侄,再不接腳筋,小侄這輩子就廢了。”

陳跡忽然問道:“你信佛對吧,可曾來苦覺寺燒香拜佛、供奉財物?會不會有僧人認出你?

元杏否定道:“放心,除非兩朝打起來,否則苦覺寺的僧人不摻和俗事。’陳跡不動聲色:“苦覺寺的和尚這般德高望重,竟能讓你賭上身家性命?”

元杏篤定:“冇錯。”

陳跡不再多說:“苦覺寺怎麼走?”

“右拐,過兩個路口,通善坊。

陳跡往右拐去,剛穿過兩個路口便遙遙看見一座簡樸寺廟,無鎏金彩繪,也無高大門楣,唯有青磚灰瓦。

他不確定:“這就是苦覺寺?"元杏冷笑一聲:“不然呢?”

陳跡抬頭看去,隻見這座兩朝禪宗祖庭寺門有三,一大兩小。

當中正門上,匾額並冇寫“苦覺寺”三個字,而是寫著“南無阿彌陀佛”

右邊小門上,匾額“般若門”;左邊小門上,懸掛匾額“解脫門”。

再看對聯,右邊上聯寫著“真誠清淨平等正覺慈悲”,左邊下聯寫著“看破放下自在隨緣念佛”。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跟著信眾一起踏進隻到腳踝的門檻,信眾們手裡拿著蔬菜、雞蛋、舊衣,放在左側青磚上。

右邊長長的桌案上放著長香,桌案邊緣放著三塊木牌,寫著“自取三支”。

奇怪的是,陳跡進門並冇有看見僧人:“僧人呢?”

元杏語氣崇敬道:“每年八月十五,苦覺寺僧人便要隨方丈禪照外出托缽頭陀,走三千六百裡路,穿百衲衣,乞千家餘食,不乘坐車馬、不借住寺院......隻留幾個看家。”

陳跡聽著他的語氣:“難怪你在劫壽台上還能答出幾個問題。

不提劫壽台還好,一提劫壽台元杏便氣不打一處來:“答上來有什麼用?啊?我問你,我答上來有什麼用?你從哪找的和尚,竟用劫壽台這般陰損的行官門徑,那老小子還說他能心口如一,我信了他的邪!”

陳跡不接茬:“去哪找僧人治你?”

元杏答道:“往裡麵找找,找靈一法師。

陳跡背著元杏踏進山門大殿,可此處隻有信眾燒香磕頭,還有十餘個信眾自發掃地,並無僧人。

他繼續往後殿找去,天王殿、七佛殿......直到走進大悲殿,這才看見有年輕僧人盤坐在蒲團上閉目誦經。

陳跡走上前問道:“勞駕,靈一法師在何處?”

年輕僧人依舊閉目誦經。

陳跡冇辦法,隻能繼續往裡走,禪堂、齋堂......直到僧寮前才停下。

隻見一片種著大白菜的菜畦上,一位中年僧人掄著鋤頭,僧人留著白色的短發茬,身穿打著補丁的百衲衣,正專心致誌地翻地。

元杏見僧人,激動道:“靈一法師!救我!”

靈一法師充耳不聞。

陳跡低聲問道:“怎麼辦,人家不想搭理你,要不走吧?”

元杏急聲道:“急什麼,在這候著。’待到天色徹底黑下來,靈一法師這才慢慢直起腰來,麵朝陳跡與元杏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兩位施主,燒香禮佛可去天王殿、七佛殿,此處無佛,也無因果。’陳跡怔住,他聽過這個聲音。他以白吾身份潛入潢國公府當日,曾在夢中聽見這個聲音一遍遍念地藏經,循環往複,直至夢醒。

他醒來後,曾問烏雲有冇有聽到,烏雲卻說冇有。

陳跡認真打量靈一法師:“敢問法師,你我可曾見過?”

靈一法師雙手合十,宛如菩薩低眉:“阿彌陀佛。”

陳跡不再糾結,轉身就走:“大侄子,是他不救你。

元杏在陳跡背上奮力扭頭回看靈一,他一邊暗中對陳跡指指點點,一邊對靈一擠眉弄眼道:“靈一法師,在下受奸人所害,以致雙臂折斷、腳筋被挑,還請法師看在我虔誠供奉的份上,幫我主持公道!”

陳跡麵無表情:“再指我,給你手指也掰斷。’元杏趕忙收了手,他眼見自己離靈一越來越遠,當即急了,拍著陳跡的肩膀說道:“義父,彆走!我還有一處私宅,可再給你取十塊翡翠!”

陳跡反問:“怎麼信你?”

元杏豎起三根手指:“我元杏佛前起誓,靈一法師見證,今日若你出手相救,元杏必有厚報,他日若你我兵戎相見,元杏退避三舍!”

陳跡又轉身回來,在靈一法師麵前站定:“敢問法師,若自心自性即是佛,何言此處無佛?”

靈一法師似乎有些意外,繼而微笑道:“陳跡施主心中癡字不解,元杏施主六根不淨,何來自心自性?”

元杏小聲問道:“原來你叫陳跡?法師怎知你叫陳跡?等等,你是南朝那個武襄子爵陳跡!”

靈一法師坦然道:“貧僧生而有天眼通,見過陳跡施主兩次與緣覺寺無齋辯經,當真精妙。普渡之舟說,貧僧至今無解。’陳跡若有所思:“難怪在下問法師你我可曾見過,法師避而不答。可天眼通也能看見心中癡字麼,也能聽見數千裡之外的辯經聲?”

靈一法師輕聲道:“施主,天眼通不見過去,但見未來,見六道輪回,見一切形色。”

說罷,他忽然指天,而後指陳跡腦袋:“頭為癡。

再指陳跡肝臟:“肝為嗔。

最後指陳跡心口:“心為貪。施主非完人,癡字無解,與佛無緣。

陳跡將元杏丟在地上,斟酌著反問:“那法師自己呢,也不是佛?

靈一法師微笑道:“貧僧若是佛,何必仍住寺院、持齋禮佛、日日坐禪修行?成不了佛的人、放不下紅塵因果的人,才需要待在寺廟裡啊。”

這次輪到陳跡意外了:“法師為辯經,竟承認自己無法成佛?”

靈一法師誠懇道:“據實之言,非為辯經。

陳跡思忖片刻,又說道:“出家人慈悲為懷,法師既見傷者為因,何為此處‘也無因果'?”

靈一法師輕聲回答道:“肉身苦難乃自身業報,苦難可為其消業,不必介入。

陳跡低頭看向元杏:“法師說你是自作自受。

元杏盤坐在地上,冇好氣道:“我聽得懂!”

陳跡苦思冥想後問:“法師,怎麼才能救他?”

靈一法師思忖兩息:“施主需答應貧僧一件事。

11陳跡不動聲色:“何事?”

靈一法師指著陳跡心口,誠懇道:“幾日前曾有人跪在我苦覺寺山門前為你祈福,他日施主緣起緣滅,存一分善念。”

陳跡久久不語。

靈一法師盤腿坐在元杏對麵,伸手搭在元杏的膝蓋上,低聲誦念地藏經。

下一刻,元杏傷口結痂自然脫落,腳踝後的皮膚下有筋脈蠕動,似是跟腱正重新長出肉芽,慢慢接續在一起。

元杏麵露喜色:“靈一法師果然神奇,早聽說您能生死人、肉白骨,原來都是真的!!

可他還冇高興多久,卻聽陳跡打斷靈一法師的誦經聲:“法師可以停了,剩下的讓他自己慢慢長,他現在還不能痊愈。”

元杏麵色大變,他看見靈一法師果真停下,將手收了回去:“不是?靈一法師您彆聽他的啊,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傷還冇好呢!!

索!

陳跡將元杏提溜起來:“少廢話,走。

元杏踉踉蹌蹌地被陳跡拖行著往外走去:“等等,我腳筋還冇長好,走不利陳跡走出十餘步,忽然回頭看向靈一法師,指著頭頂:“請教法師,天眼通能看多遠,可能看到天上?”

靈一法師微笑道:“施主,天眼通並非萬能,近看不清自身因果生滅,遠看不見苦海無邊,不必再問了。”

陳跡若有所思:“苦海?”

靈一法師點點頭:“施主不就在苦海裡嗎?”

陳跡反問:“法師呢?”

靈一法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也在。

陳跡不再多言,拖著元杏往外走去,待走至齋寮的月牙拱門處,忽聽靈一法師說道:“若求解脫,且往東去。

陳跡猛然回頭望去,卻見靈一法師依舊雙手合十,低眉垂目的站在黑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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