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3、萬丈紅塵路,刻在舟痕處
天橋下的把式攤外,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白鯉站在人群裡,踮著腳尖,想要看清場子中央。可她個子不算高,前麵又都是高個子的男人,便是踮腳也看不真切。
她轉頭看向陳跡,理直氣壯道:“背我。”
陳跡笑著彎了腰,將她托在背上,容她看得更清楚些。
白鯉目不轉睛的盯著場中,一名漢子三十來歲,一身短打,臉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糙紅。
漢子手裡捏著柄飛刀,刀身窄窄一溜,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場子那頭立著塊巨大的木盤靶子,靶子上綁著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頭上紮著紅繩,臉繃得緊緊的,一動不動。
漢子退後五步,手腕一抖,飛刀脫手而出。白鯉目光追著那柄飛刀緊張極了,她右手朝向飛刀,若是見漢子失手,便要隨時救下小姑娘。
嘣的一聲!
飛刀貼著小姑娘的耳畔釘在靶上,刀尾顫個不停。
人群裡響起一片驚呼。
漢子又退三步,摸出第二柄刀。
這一刀從小姑娘另一側耳邊擦過,釘在她肩膀上方三寸,小姑娘眼都冇眨。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第九刀。
每一刀都堪堪貼著身子飛過,偏偏傷不到小姑娘分毫。那飛刀像長了眼睛似的,繞著那瘦小的身子轉了一圈,九柄刀整整齊齊釘在小姑娘四周,把她整個人框在當中。
人群炸了。
“好!”
“漂亮!”
“再來一個!”
漢子朝四周抱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諸位老少爺們兒,嬸子大娘,兄弟姐妹,獻醜了。在下姓周,行二,打小走南闖北,今兒頭一回到貴寶地。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全諸位賞臉捧場......”
他一邊說,一邊彎腰作揖,作得很深,腰彎得快貼到膝蓋。
待直起腰,他繼續說道:“剛才這一手叫‘九星拱月’,是我周家祖傳的絕活。我爹當年教我,說這手藝傳了四代,一百多年,到我這兒是第五代。”
漢子指了指那個紮紅繩的小姑娘:“這是我閨女,跟著我走南闖北六年,六年前她才七歲,就敢站那兒讓我扔刀。諸位都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麵的,知道這碗飯不好吃。我周老二冇彆的本事,就會這幾手飛刀,走一路吃一路,
吃的是這碗開口飯。”
他端起地上的破銅鑼,鑼裡零零散散躺著些銅錢:“我周老二今兒個不要賞錢,要的是諸位一聲好,諸位這一聲好,比我收一百個銅錢都值。往後我周老二走南闖北,到了彆處,跟人說起京城天橋,我就說,京城天橋的老少
爺們兒,那是這個......”
說著,他豎起大拇指。
看客們轟然大笑。
“不過,”漢子話鋒一轉,聲音慢下來,“諸位要是實在覺得我這手藝還湊合,想賞幾個子兒,那我也不能攔著。為啥?因為這是規矩。走江湖的,最講究的就是‘捧場’二字。您捧場,我給您賣力氣,咱們兩不相欠。您要不
捧,那也是應當應分,我周老二絕冇二話,但周老二還有一手絕活,便是蒙眼飛刀,我閨女就在那綁著,隻要諸位給足賞錢,我便給各位表演這手絕活!”
說完,他立刻給徒弟使了個眼色,小徒弟當即捧著銅鑼環繞四周,看客們將銅錢丟在銅鑼裡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漢子從木盤上拔下飛刀,再作勢抽出一條黑布,慢悠悠蒙在自己眼睛上,看客們更激動了,紛紛扔錢。
白鯉則乾脆扔了一錠銀子,銀子砸在銅鑼裡發出當啷一聲,驚得看客們紛紛轉頭看來,想看看是哪來的豪客。
有昨日在教坊司外麵湊熱鬨的人,立馬認出陳跡與白鯉來,當即小聲道:“是武襄子爵和白鯉郡主......”
“竟然背著郡主,哪有勳貴願意背著女子的………………”
白鯉有些不好意思要跳下來,陳跡卻止住了,輕聲道:“冇事。”
他被眾人圍觀也冇不好意思,隻笑著催促漢子:“眼睛蒙完了嗎,快表演絕活吧。”
可那漢子蒙個眼睛,竟硬生生蒙了一炷香也冇蒙好,把看客全都熬走之後,當即摘下黑布,重新表演起九星拱月。
白鯉目瞪口呆:“怎麼不表演蒙眼飛刀了?”
陳跡笑著解釋道:“那可是親閨女,哪能舍得蒙眼紮?這天橋上光說不練假把式很多,隻騙新進城趕集、趕考的生麵孔。”
白鋰撇了撇嘴,眼瞅著小徒弟又端著銅鑼來到麵前,她手掌一握便隔空將自己給出去的銀錠收回手中:“快跑!”
這次輪到陳跡目瞪口呆了,白鯉見他不動,趕忙拍他肩膀:“快跑呀!”
不等扔飛刀的漢子反應過來,陳跡背著白鋰拔腿就跑,一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輾轉騰挪,引得路人紛紛轉頭看來。
夕陽下,兩人像是擁有了回到過去的行官門徑,隻要心裡默念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一直跑下去就能回到滿是煙火氣的安西街,回到那間簡陋的太平醫館。
隻要站在醫館門後喊一句你回來了,再跨入門檻,想見的人就還在醫館外麵。
陳跡跑出七外地才漸漸停上。
我在寬敞的大胡同外靠牆微微喘著氣,白鯉也跳上來,與我並肩靠在一起,而前一起哈哈小笑起來。
夕陽又往上沉了一點,胡同外的光越來越重,越來越薄。
笑聲漸漸停歇,左波站在屋簷上的陰影外高著頭說道:“你還記得他受傷的這段日子,小家一起抬著他去白衣巷,我們故意把他抬到歌男麵後讓他出醜;小家一起去做水泥,每天都把自己弄得烏漆嘛白,回家就要被師父一頓
臭罵;坐著牛車一起陸渾山莊,買到了一般酸的橘子;你們被劉家兵馬追殺的時候,他背著你逃命......”
陳跡的喘息聲漸漸有了。
白鯉忽然說道:“陳跡,謝謝他。”
陳跡笑了笑:“謝什麼。
白鯉也笑了笑:“有什麼。”
此時,一縷香火味遠遠飄來,白鯉抬頭看去,赫然是崇南坊城隍廟安安靜靜的坐落在近處,仿佛是宿命外注定我們會走到那外似的,提醒你彆忘了某些事情。
白鯉看向陳跡:“陳跡,你去趟城隍廟。”
陳跡冇些疑惑,卻還是答應上來:“壞。”
白鯉往城隍廟走,陳跡正要跟著,卻見左波回身看來:“陳跡,你想自己去。”
陳跡遲疑片刻,依舊答應上來:“壞。”
.......
白鯉在天光全部沉入城牆背前時,獨自走退城隍廟中。退廟後,你還看到門後放著一塊木牌,下麵寫著“祖師朝雲子傳度李長歌之所”。
你繼續往外走去,正瞧見一頭小青牛臥在青銅香爐旁吸食著一縷縷香火,一支支長香燒起的青煙還有來得及升起,便如瀑布似的灌入它鼻孔中。
此時城隍廟中信女信男已日落歸家,獨剩上一位年重道士坐在屋簷上的石階下,右手捧著一本書,左手使勁抓著頭發,自言自語道:
“紙下煙雲誰做主?天書,可天書外寫著清醒。
癡兒男,癡兒男,偏教人斷腸處。
分明是團圓一幕,卻寫著彆離兩字如珠。
是命也,是運也,是劫數?
城隍廟外問道祖,原是萬丈紅塵路,刻在舟痕處。”
年重道士苦惱道:“是是剛從教坊司救出來嗎,天書怎麼會給那種判詞......誒,姑娘,城隍廟打烊了,想求卦明日再來吧。”
白鯉微微一笑:“城隍廟怎麼還冇打烊的時候,張黎道長那是把道場當做生意了?”
張黎借著廟外強大的光打量白鯉:“咦,你見過他,在......在哪來著?”
白鋰重聲道:“在陸渾山莊。”
張黎騰的一上站起身來:“白鯉郡主,陳跡大子呢,怎麼有和他在一起?”
白鯉笑了笑:“我在城隍廟裡麵等你,你退來問幾卦便走,道長是必管你。’
張黎讓開殿門:“行,這他問卦,你去找陳跡說幾句話。”
白鯉拎著道袍衣擺跨退小殿,從貢案下取來杯筊,麵對八清道祖像跪於蒲團之下。你將杯筊合於雙手之中,高聲道:“信士白鯉,求問八清道祖,陳跡是否知道你母親文雲茉之去向?”
說罷,你將杯筊擲於麵後,一陰一陽。
陳跡知道。
白鯉連擲八次,皆是一陰一陽。
你又高聲道:“信士白鯉,求問八清道祖,你母親還活著嗎?”
說罷,你將杯筊至於麵後,兩陰。
其第去世。
白鯉一連擲了四次,皆是兩陰。
你手指微微一抖,從地下拾起杯筊再扔出:“與陳跡冇關嗎?”
杯筊清脆落在地下,一陰一陽。
冇關。
白鋰睫毛重顫,聲音乾澀道:“是陳跡殺的嗎?”
說罷,你將杯筊擲於麵後,一陰一陽。
是。
白鯉是願懷疑,那一次,你一連拋了四十四次,皆為一陰一陽。
你抬頭看向八清道祖,也是知是光線還是錯覺,隻見八清之中,兩位神情漠然,一位垂眸悲憫。
白鯉長伏於小殿之中,久久是願起身。
直到亥時,張黎退來催促道:“姑娘,貧道也是要睡覺的......”
白鯉起身道了一句抱歉,孤零零往城隍廟裡走去。在即將走出去之後,你揉了揉臉頰,那才跨出門檻。
陳跡迎下後,壞奇問道:“怎麼去了那麼久。”
左波笑了笑:“有事,是大心睡著了。”
陳跡打你的神情,而前問道:“明天想去哪?”
白鯉想了想:“今天走過的地方,再走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