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明月在
文/常馨予
01
“杜小姐，您這邊的提報案我們已修改完成，請您查收郵箱，具體細節您看過之後可以聯絡我，我們再商定。關於上次您提出的周邊配套冇有標識的問題，已更正，靜候您回傳。”
“小笙，你電話怎麼打不通呢，我訂了周末蝸牛的家演出，黑撒要來，你記得彆遲到，收到回我。”
“杜小笙你乾嗎呢不接電話，你上回想要的那把迷彩尤克裡裡來了，什麼時候有空過來取，老宋。”
“杜小姐，關於下個月貴公司滿五年員工感恩晚宴的執行方案已經給您的助理了，實在抱歉聯係不到您，時間比較緊，所有準備的禮物和訂製的花還需要您再看一遍，聽到和我聯絡吧。”
“杜小笙，我是於鋒，請你以最快的速度回公司，站到我麵前來！”
杜小笙掙紮著爬起來，嘴裡的體溫計亮堂堂地停在9度閃閃發光，她放下手機，從枕頭底下摸出感冒藥乾咽下兩片兒。她聽著最後一條留言，看看表，他應該是剛到公司。
昨天晚上，這個男人也是一樣的語氣：“杜小笙，你在哪兒，請你以最快的速度出現我麵前。”
每次都是這樣，杜小笙坐在這一桌子於鋒做好的早餐麵前，又重新聽了一遍他的留言，前一分鐘他還躺在你身邊關切地讓你多睡一會兒，像個孩子一樣和你撒嬌，又像家長反複囑咐你要按時吃藥，認真地煮好薑湯，然後輕輕帶上門生怕吵到你。但隻要一進公司大門就立刻像法西斯附身了一樣，恨不得榨gan你最後一滴血。
還好，這幾年她早已習慣了。就是這樣，這就是他，讓她魂牽夢繞，甘之如飴，崇拜，珍視，又咬牙切齒的男人。之所以能相伴左右這些年，不單因為是戀人，同時，他也曾是她的頂頭上司。
可是杜小笙過夠了這樣的日子，在公司兩個人分管的內容經常需要配合，於鋒從來不讓著她，有幾次真的遇到問題，他就隻是看她，說：“杜小笙，你是我帶出來的，彆給我丟臉。”
回到家裡就變個人，自動調到泰迪狗模式，黏人黏得要命，對她百般嗬護，百依百順，她想要什麼他就給她什麼，寵溺到杜小笙希望天永遠彆亮，永遠彆上班，永遠不要去公司。
思考了很久，也因為這個事情和於鋒鬨得很不開心：“總之，我不想這樣下去了，辭職信已經遞交集團總部了。”
“小笙，我是真把你寵壞了，你也真當自己是個小孩子，下一季品牌推廣馬上上線，你做的東西大家都非常滿意，很快就會升職，現在說走就走，能不能不鬨了，你說你想怎麼樣，我都由著你來，好不好？”於鋒的語氣幾近乞求。
“我不想升職，也不想每天和你在公司刀刃相見，常常摸不透你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你下一秒鐘要做什麼。明明在家裡好好的，可是一到公司你就讓人害怕。夠了於鋒，真的，你在公司的前景比我好，我退出，然後就乖乖做你女朋友，我們就和所有人一樣正正常常地做情侶，我覺得這樣更好一些。”杜小笙已經不想再爭論了，她心裡早已拿定了主意。
周末交通比較通暢。她半小時就到了公司，一進門，小米向她示意，告訴她於鋒可能心情不太好，要她小心些。
小笙微笑，徑直向他辦公室走去。
此刻，她站在他的辦公桌前，看著眼前這個在一起五年的男人，哪怕是背影都讓她覺得踏實。想想以後不能常常這樣看他站在寬闊的落地窗前思考，竟有些難過。
“聽話，把辭職信收回去，我帶你去玻利維亞，你不是一直想看天空之鏡麼，我們明天就走。”這是五年中，於鋒第一次在公司這樣和她說話，好像在家裡一樣的溫柔。杜小笙差點兒就要妥協了，她也不想他難過，也想多在身邊幫幫他，可她終究是個小女生，她想要愛情和平淡勝過一切。
他對她有知遇之恩。從大學畢業進公司的第一天，杜小笙就一直跟著於鋒。
從PPT如何插入動畫到高跟鞋的搭配，從基準的營銷方案思路到麵對麵的商務談判，從樓下的7-11到國貿三期頂層的咖啡廳……五年，這個原本隻是想找個實習可以順利畢業的小姑娘，硬生生被於鋒打磨鍛造成今天的集團王牌。
杜小笙曾經連續一年是多個項目的綜合銷售冠軍，這是史無前例的榮譽，於鋒一直引以為傲；升職後轉戰做品牌策劃，也是有聲有色，絲毫不像個新手。
業內人都說她是天才，是奇跡，其實隻有她自己知道，都是因為有於鋒才有今天的她。
所以，這個男人三十歲出頭可以做到國內建築行業的領軍者，不是運氣。早期從最底層的銷售做起，一路走到集團的運營支持中心總監，兼管設計，憑著自己的才識和膽大心細，也不乏劍走偏鋒的邪氣，完成了太多可以編進大學教科書，用來當作行業標準去參考的實例。可能中間有太多連她也冇一起經曆過的艱難，他從不會說，即使她問，他也隻是說冇有誰是可以輕輕鬆鬆做成一件事兒的。
剛進公司的時候，於鋒是她的經理，特彆雷厲風行，做事向來以狠著稱，很多時候需要競標的項目同行多數聞風喪膽知難而退。起初小笙並不喜歡這個上司，隻覺得他冇有人情味兒。
後來她生日的時候，於鋒說要給她慶祝，杜小笙怎麼都拒絕不了，隻得恭敬不如從命跟著他走。到了他家，冇想到這個純正的南方人竟然劈裡啪啦一個人做了滿滿一桌的西北菜，看著排骨大燴菜，杜小笙簡直眼淚都要出來了，感動到不行。於鋒捧著一枚精致無比的黑天鵝蛋糕，就這麼表白了，她哪裡招架得住，便從了他。
杜小笙出生在寒冬臘月，姥姥回憶說，這孩子生下來不哭，接生的大夫打了兩巴掌屁股也還是笑，家裡人都說這孩子隨媽，天性樂觀。媽媽也隻希望她快樂就好，取名叫小笙，寓意精彩而不張揚。
隻是可憐生下她冇多久，媽媽因為產後出血過多早早離開了她。
或許是因為冬天的草原太過莊嚴和沉寂，忘了多給她一些女子該有的楚楚可憐，隻給了她一顆細膩卻堅韌的心。
二十多年來，她一直讓自己過得很精彩，不想辜負媽媽最後的願望。
於鋒還是冇忍住，發飆了：“杜總監，看來無論我今天怎麼講您都不會改變心意了，如果不能保證我大區的經濟利益，錯失您這樣一位優秀的左膀右臂，我想晚上您就可以從我那兒搬走了。”
對啊，你終於不用演了是不是，這才是真實的你啊，搬走，不就是分手麼，杜小笙真冇想到自己的真心會走到今天這一幕，真是常人無法理解的荒誕。
她強撐著自己穩住情緒，笑著看於鋒：“好啊，那就按您說的辦，不過於總您還真是小看我杜小笙了。下個月底，鈞衡地產品河灣項目發布會，原本我不打算這樣做的，可還好這些年我冇有白跟著您學。這世界不就這樣麼，非黑即白，出了門就是最親密的對手了，我們案場見了。”
她逼著自己瀟灑地完成最後這一段精彩的回擊，鈞衡挖了她好幾次，她根本冇有動過心，可是她冇想到於鋒竟然會因為利益因為害怕她變成對手而提出分手，真是好笑。她放棄眼前的一切，不過是想過平凡的日子，有平凡的愛人就好，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五年，也不過如此，她是真的太看重自己在這個男人心中的分量了。
於鋒盯著她看，眼睛裡愛恨交加，他明知道這樣一定會激怒她，可還是想賭一把，真是小看了這妮子，也小看了自己對她的愛。有人說愛一個人的時候，是完全看不到自己的，可是他明明已經這樣用力去愛，為何還是不可以？於鋒順手拉開右邊的第二個抽屜，拿出兩張去往玻利維亞的機票，插進碎紙機。
小笙簡單收拾了一些文件和雜物，小米送她出門。整個公司知道她要走，簡直炸開了鍋一樣，官方宣稱告病休假，她隻是辦了停薪留職，也算安撫了民心。
她冇打算去鈞衡，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打算，先休息休息吧，於是直接開車來了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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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難得有這麼美的黃昏，天邊的雲像醉了春風，金色紅色纏在一起，又一團團地隨風散開。她突然想到紫霞仙子說，那個人一定會駕著七彩祥雲來娶我。杜小笙向來喜歡乾脆利落，骨子裡嚴謹卻愛自由，摩羯座的特性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證。她倒是希望那個娶她的人最好能一簫一劍走江湖，以天為蓋地為廬，或者一隻口琴一把吉他，能把她閒暇時寫下的隻言片語穿成旋律，再不厭其煩地教會她唱，然後就這麼聽她唱一輩子，兩個人過著遊牧般的生活，怡然自得。
買了最近的一趟航班，是到雲南麗江的，這座傳說中詩情畫意的邊陲小城，倒也還算符合心意。
她忽然心血來潮，換了短T恤牛仔褲雙肩包，想去路邊聽聽不一樣的流浪歌手。
著名的“行吟詩人”聚集地——五一街轉角的轉角處，杜小笙冇找到心儀的可以休息的地方，倒是聽到了她學生時代最愛的老狼，於鋒最喜歡這首《來自我心》，車裡的光盤每到這首曲子都卡，就是被他聽了太多次。
小笙挨著歌手悄悄坐下來，一首唱罷，歌手抬頭微笑，感謝耐下心來聽他唱歌的陌生人們，也轉頭向杜小笙點頭表示謝意，而她早已淚流滿麵。
唱歌的男人對她的反應感到費解：“姑娘，怎麼了，是不是唱得太難聽？我不唱了，你也彆哭了。”
杜小笙破涕為笑，被他逗樂了：“謝謝你的歌，唱得真好，可以再唱一首麼？”
男人四十歲左右的樣子，抱起吉他，右手撥弄著琴弦：“從今以後，以夢為馬，不要追求，隻要自由。曾經滄海不在你的眉頭，在心頭，有個人不忍看著你難受……”
歌手突然不唱了，收拾東西準備要走，小笙抹著掛在臉蛋兒上的淚，也跟著站起身來。
歌手在前麵走，她就在後麵跟著，這個在職場上叱吒風雲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漢子，來了這座小城就像被施了魔咒，剝繭抽絲，瞬間變成軟妹子，不知道哪裡來的這麼多眼淚。
歌手停下腳步，問她：“你是冇有地方住麼，為什麼一直跟著我？”
小笙說：“我餓了，可以帶我去吃東西麼？我請客。”
歌手叫景燁，麗江最老的一批流浪歌手，他和他的好兄弟們代表著曾經麗江的一個時代，長得很帥，身材高挑，但不太愛說話。景燁家在古城後麵的山上，小笙客棧的隔壁，風景和空氣都格外的好，正值三角梅開得最好的季節，處處可見豔麗的小花兒，開得像假的一樣好看，遠遠看上去像是無數隻玫色的蝴蝶。矮矮的木頭房子掩映著被磨得光亮的青石板路，一路蜿蜒到和溪水相接的地方，山道曲折，可小笙愛這裡的一切，包括景燁的歌，所以不管到哪裡她都跟著他。
這裡的時間過得慢，人們自在得很，小笙和景燁在一起，她感覺忽然回到了十七歲那年，有時候竟會怦然心跳。
她開始喜歡這個男人大多時候的靜默少語，喜歡他彈著和弦的手指，喜歡他用過的自動鉛筆和那些簡單的小畫，甚至喜歡他丟棄的草紙；喜歡他寫出的每一句詞和每一個音符，喜歡他閉著眼睛遊弋在唇邊的口琴，喜歡他認真時的每一個樣子，也喜歡他緊皺的眉心。她覺得他開著手動擋的車小心翼翼時那麼可愛，哪怕調侃自己說已是叔叔的年紀也讓她溫暖，每當有人說他帥喜歡他的歌的時候，他會臉紅，小笙還是覺得可愛，這哪裡像是一個年近四十的人。尤其是失眠的時候，他可以陪她聊天，從民謠的發展史聊到LeonardCohen，從王朔聊到王家衛，再看窗外天已是蒙蒙亮了。
他騎著摩托車帶她掠過白沙的油菜花海，也帶她與人群一起擠上公交車，他們一起討論愛看的外國文學，夜半她陪他走在從錄音棚回家的路上。
杜小笙被這個一直堅持理想，即使現實怎樣困頓也從未改變方向的男人感動，她看著他一頁一頁的稿紙，那些刻骨銘心的詞和跳動在心裡恒久的旋律，心裡和他一樣愛，就像愛自己的孩子。
景燁時而感慨，時間飛快，青春所剩無幾，杜小笙就安慰他：“我覺得，你是宇宙，有著被你自己小覷的能量。看看我們的周圍，且不提大千世界，也無關物欲橫流吧，太多欲求精致反而成了粗陋，太多欲求內涵反而成了淺薄，太多欲求光環反而鞭長莫及，純淨固執如你者，鮮如針挑土。”
她還說：“我一直相信，萬物皆有靈，他日必相報，年華不肯放手，隻為大器晚成，不都說冇忘初心者，必得始終嘛。景燁，你一定彆放棄。不管你今年是四十，五十，還是八十，隻要你還愛，隻要你還願意。人，都會寂寞的，可寂寞往往會給我們新生；人生來也都孤獨，可每一條不因孤獨而放棄的路，儘頭總會有人捧花等候，反正我一定會等著你的。”
他知道，他都懂，可是他這樣的年紀早已不適合陽春白雪的愛情。他也知道自己目前的狀況，根本冇辦法給她優渥的生活，他也不舍得這個好姑娘跟著他吃苦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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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是中秋了，馬上就是於鋒的生日了。
這麼久於鋒再也冇有聯係過她，杜小笙想或許真的不合適，也該結束了吧，她打算就在這裡留下，一直陪著景燁。比起之前每天和於鋒在一起的心驚膽戰，現在的這種返璞歸真的生活反而更適合她。
中秋節一大早，小笙和景燁背著菜籃子去忠義市場買菜，準備回家好好過個節。正好遇到一家納西的小夥子娶媳婦，熱鬨得很，他們兩個也停下來湊熱鬨。
杜小笙說：“景燁，我給你生個孩子吧，以後，你教他唱歌，我教他賺錢。”
景燁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拉起她的手接著往菜場走去。
麗江的雨季來了，聽說每年的這個時候冷得都要穿羽絨服，屋裡也冇有暖氣，她縮在被窩裡取暖，手機放在外屋充電，景燁在做飯。
“小笙，你電話響了。”景燁喊她。
“你幫我拿進來嘛，好冷的不想起床。”反正她杜小笙最擅長的就是賣萌。
景燁拿著電話走進來，還是一貫的窩心的笑，她經常會偷偷慶幸，能遇到他。
鈴聲在執著地催促，杜小笙看著屏幕上熟悉的名字，眼淚奪眶而出。終究她還是逃不掉，還是會被拉回以前的甜蜜裡。
“您好，於總。”
“小笙，你住的地方這麼高，每天爬上爬下不會累麼，你膝蓋不好自己不會痛麼？”電話的另一邊，那個熟悉聲息氣喘籲籲，杜小笙手足無措，一下子坐起來。
“於鋒，你在哪兒？”
“你開門啊，真是難找。”於鋒話音未落，景燁已經打開了門。
杜小笙從裡屋出來，看著對麵的兩個男人，她知道這一切也許才剛剛開始。
可從始至終，她隻是希望能有一份愛情，你會比好天氣適合我，我會比新衣裳更襯你，足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