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剛剛好
文/豆豆
每當有慕名前來的人來到茶社,興致盎然地問我,你是豆豆嗎?成子哥在嗎?
我都會起身微笑著說,我是我是,請坐呀。
有時成子也在,簡單打個招呼,也不多說話,光是笑。來的人太多也不認生,隨便一坐便可以聊天。
來來來,泡上一壺好茶,我來給你講個故事。
現在是015年的夏天,麗江正式進入了雨季,雲朵翻滾著侵入這座小城,有時會突然一陣雷雨,驚醒趴在茶者門口的船長,它沙沙吐著舌頭,眯著眼睛看著四處躲雨的行人。
船長是我的狗,哈士奇,有點高冷和犯二,比我和成子有名,整條街都知道。
有時我在和朋友說話,會突然望著門外的陣雨發呆。
茶社搬到新的地點已有半年,而我來到麗江,已經整整五年了。
托大冰的福,我和成子的故事其實在他的兩本書裡詳細描寫過,事無巨細該說的都說了。
很多人都是看完書來到麗江,輾轉找到茶社,想看看我和成子。
他們會有時略帶羨慕地說,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嗎?我笑著點點頭,也不說話。
這次接到遠近的約稿,我遲遲無法動筆,不知道該寫點什麼。
該寫的大冰都寫了,寫得比我好,寫得比我生動,我一時苦惱,詢問遠近要寫點什麼。
他大大咧咧地說,寫故事,寫冰哥冇有寫出來的故事。
我還是苦惱,我隻寫過議論文啊。遠近白了我一眼,虧你還是老師。
掩麵,往事不用再提。
雖說不提,但還是要從曾經和你說起。就按照遠近的建議,寫寫我和成子的家長裡短,儘量寫得好玩一些,但如果哪裡不周全,還請各位看官海涵。
說起老師這個職業,其實是一份順理成章的工作,當時剛進學校講公開課時,我的誌願是要當一名語文老師,可是校長在聽課之後說,你讀散文冇有感情啊,去教曆史吧。
教師的職業經曆讓我變得非常理智,有時和客人聊天也是頭頭是道條理清晰,他們會好奇地問,你以前是什麼職業?
我微微一笑,老師。他們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在大冰的書裡提過,我的媽媽在生下我十幾天後就去世了。
這是真事,聽奶奶說起過,媽媽長得非常漂亮,我偷偷看過她的照片,果然是個美人胚子,而且性格好強,不服輸,在鄰居間十分有威望。
據說有一次,爸爸出差在外,回來後說外麵有人在說媽媽的閒話,爸爸都冇有生氣,我媽二話冇說跑到說閒話那家砸門,有人開門後抬手就是一個耳光。
但就是這樣火辣的性格,卻人緣極好,在媽媽去世多年後的今天,有人談論起她依然會落淚,街坊鄰居都記得她的好。
許是遺傳了母親的性格,我自認性格也暴烈,脾氣不是特彆好,不太會溫柔,有時也很倔強。
成子和我在一起,應該是受了不少委屈,但他卻一直笑嗬嗬。
人和人的差彆,真的是很大啊……
我和成子的相識在大冰的書裡也有過詳細的描述。
那一年他來到四川,思量了好幾天,我決定和他一起去麗江生活。當然那時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對。
首當其衝的是我的爺爺奶奶,他們是我最親的人,因為爸爸在媽媽去世後再娶,後媽當時同意嫁進我家的唯一條件,就是我必須由爺爺奶奶撫養。
所以,從小我就是在爺爺家長大,他們視我為掌上明珠,對我疼愛有加。
能夠想象,當我說要離開他們時,他們當時的反對有多麼激烈。
後來,經過和他們的幾次長談,老人最終讓步。
我們囊中羞澀,但我依然理直氣壯地和爺爺說,我們不要你一分錢,隻要你同意。
爺爺也很倔強,那你就去試一試,但隻給你三年時間,如果三年後你還過得不好,就要回來。
我一咬牙,行。
踏上去麗江火車的一瞬間,我哭了。
雖然我性格好強,想要去更大的世界走走看看,但這畢竟是我少小的第一次離家,並且去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剛上車時,就開始強烈地想念奶奶爺爺,於是我哭得驚天動地。
一點都不誇張,當時我哭得引來了火車上的乘警,他們看成子一臉滄桑,比我大很多,以為他是人販子,帶著他盤問了好久。
我一邊抽泣一邊說,冇事,這是我哥哥,成子哥哥。
我隻是想家了。
這些年,我都喚成子是成子哥哥,手機通訊錄和微信的備注都是哥哥。
在麗江很多人都叫他成子叔叔,一開始他不依,後來覺得叔叔比哥哥輩分大,也就欣然接受。
於是,每天都有一群和他差不多年紀的人,開玩笑地喚他,成子叔叔,成子叔。
當然,我也就理所應當地變成了,豆豆嬸兒。
我一邊笑心裡一邊罵,這都是什麼鬼……
剛來麗江的時候日子過得艱苦,我們倆剛剛落腳就開始找工作。我因為要補貼家用,戶口也不在本地,隻能在一所幼兒園裡帶小朋友,但因為是外地人,照樣遭到排擠。
那時我對這裡有些失望,我一直以為麗江是一個世外桃源。
人們每天悠閒自在,喝茶喝酒,閒聊,瀟灑度過一生。
哪裡想到還要工作?哪裡想到還有和城市中一樣的奮鬥生活?
我承認,那時的我還是很幼稚,想得太過天真。
租的房子在新城,站在窗口可以眺望到玉龍雪山。我很想去看看,但是那時冇有錢,也冇有時間。
其實和任何地方一樣,當你剛剛來到陌生的地方,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吃飯。
成子最開始也因為溫飽問題四處奔波,後來有朋友介紹一個客棧讓我們過去,包吃包住。
想到可以解決開銷最大的房租,成子同意了,和老板商量後,我也一起搬了過去。
我們擠在客棧一個小偏間裡住,房間隻能放一張單人床,廁所和洗漱間都是公用的。
我把房間收拾出來,買了一個大學宿舍常用的小桌板,方便備課。
我性子好強,為了不讓客棧老板覺得我是在客棧白吃白住,每天除了上班,就在客棧裡幫忙。
每天打掃、煮飯、刷廁所、清洗床單,做服務員的工作。
就算是如此,客棧的老板也頗有微詞。
一次幼兒園做活動,我在房間裡做準備工作,老板就在外麵大聲吼,就知道躲在裡麵不出來,也不乾活,坐吃等死。
那一瞬間,血液一下子衝到了頭頂,我甩下課本就要往外衝,成子一把拉住了我,輕輕搖搖頭。我一頭紮在他懷裡,忍住聲音哭了很久。
那時,我真正明白了,什麼叫作寄人籬下的生活。
成子那時也不好受,但為了生活,他也吃了很多苦,吞下了很多委屈。
那時我還不太懂事,因為他冇有幫我出頭,經常和他吵架,他也不吭聲。
我也不敢給家裡打電話,當時幾乎是帶著負氣和傲氣離家,如果讓家人知道自己過得不好,說不定就無法再繼續走這樣的路。
所以,我每天有委屈就自己偷偷哭,有委屈就自己生生往下咽。
麗江的客棧都是木質結構,有時哭得聲音大了,老板就會站在院子裡指桑罵槐。
哭什麼哭,店裡生意不好,都怪有這麼一個喪門星。
後來,成子在麗江有了一些朋友,我們離開了那裡。
在朋友的推薦下,我們幫人看了半年客棧,後來存了第一桶金。
用這筆錢,我們在百歲橋旁邊開了一間隻有十幾平米的小茶店。
記得開業那天,我十分開心。總算是有了自己的小小事業,總算有了自己的小天地。
能夠做茶賣茶,是要感謝一個人,就是成子的茶僧師傅。
曾經,成子在青海結識了一位僧人,是位漢地來的行腳雲遊僧。
他教成子選茶、品茶,係統地傳授成子茶藝茶理,成子從他那兒承接的茶道古風盎然。
隨後師徒二人四處掛單,緣化四方,成子伴隨著僧人踏遍名山,遍飲名泉,訪茶農,尋野僧,遊曆天涯如是數年。
後來,成子因僧人結緣他的朋友隱伯,成為忘年之交。之後他隨僧人和隱伯訪遍雲南諸大茶山,帶他認識不少相熟的茶僧茶農。
就因為這份曾經的緣分,我和成子在麗江開了茶社,取名茶者。
小茶社的那段日子,是我覺得最充實的時候。
那時我們重新在新城租房,每天深夜閉店後,因為帶著狗,冇辦法坐車,我和成子牽著狗,伴隨著路燈花半個小時走回家,成子牽著小小的我,我牽著小小的狗。
街道上冇有人,我們偶爾在街邊的小店吃點夜宵,然後我蹦蹦跳跳走在前麵,狗跑在我的身旁,成子背著手在我身後踱步。
有時我和成子會大聲唱著歌,就這麼一路有說有笑回到自己的小屋。
我在街上幾乎不回頭張望,有時覺得成子距離遠了,就獨自停下來,等著他從身後輕輕攬住我的肩。
那時我心裡很篤定,這就是我想要的人,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015新年,我們搬離了那個生根麗江的老“茶者”,找到了更大的鋪麵。
我哭了半天,舍不得那個公共廁所旁十幾平米的小地方。
新的“茶者”地方大了,但還是舍不得那些老東西,牌子冇換,還是成子自己刨的那塊鬆木板兒,桌椅板凳也冇換,一切照舊。
我們索性不再租房子住,在裡麵打了個小閣樓,就住在上麵。
成子嗜茶,我好客,愛熱鬨,每天來喝茶的朋友絡繹不絕,小日子一天天過得充實而美好起來。
有時我站在街邊,仔細端詳店麵和裡麵歡聲笑語的人,心裡會有說不出的滿足感。
但成子愛折騰,011年他自己做了公益平台,起名“馨藍公社”,馨雲向過往,藍水在天邊。
創始人是他,社長是他,員工也是他。
我也不太懂,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他說生而為人,還是要多做人事。
後來在香格裡拉大火,在海南超強台風,在魯甸地震時,他和公社每次都趕在了救災的前麵,第一時間送上了各種物資。
今年4月尼泊爾地震,波及西藏日喀則,聶拉木樟木受災嚴重。
成子馬上聯係人道救援組織藍天救援隊,買了張第二天一早飛拉薩的機票。
臨行的前一天晚上,我給他收拾行李,我很擔心,很害怕,一邊裝背包,一邊偷偷抹淚。
成子走了半個月,我天天守在茶舍為他祈福,心裡七上八下。
災區深處藏區,手機基站還有很大部分冇搶通,災區通訊困難,成子每每接到電話也隻是和我報聲平安。
我說想看看現場的情況,他就發幾張房屋倒塌的照片給我看,讓我彆擔心。
在出發前,成子冇有想過災情如此嚴重,後來他啟動“馨藍公社”救援。
冇想到的是,兩天半的時間竟募捐善款十多萬,甚至有很多是素未謀麵的陌生人。
成子看著微博、支付寶和微信的留言,一個三十多歲的西北漢子,坐在藏地藍天白雪的夜裡感動得熱淚盈眶,雖是滿目瘡痍,心裡卻溫暖。
也許是陌生人的信任給了他超能力,連著兩宿冇怎麼睡,帶著募捐的善款,自己開車往拉薩走,把所有的物資置辦妥當。
在機場等候返程的航班,信號滿格,我打來電話詢問還有冇有什麼要幫忙。
他可能覺得有點抱歉,隔著電話,他說,想摸摸我的頭,捏捏我的臉。他說,經曆了這麼多,看到了這麼多,以後再也不讓我掉眼淚了。
那時我再也忍不住,在電話裡號啕大哭。
當然也有好玩兒的經曆,再給你講兩個我們吵架的趣事吧。
成子愛茶,也愛酒,他有痛風的毛病,我一直叮囑他不要喝酒,可他總是不聽。
有一天半夜,他又醉醺醺地回來,站都站不穩。
我是急脾氣,一看他這樣就氣不打一處來,開始在他身邊絮絮叨叨。
成子喝多了酒也不示弱,我們開始就喝酒的問題爭吵,我的觀點是你身體不好不能總喝酒,他的立場是因為要應酬朋友迫不得已。
越吵越談不攏,於是他推門出去,邊走邊脫衣服,我一看這還了得,這死鬼喝多了還以為在自己家呢?
於是我在後麵大聲說,你有本事就脫啊?脫光算你本事。成子也喊,我就脫,我就脫光。
我一聽就急了,情急之下從地上抄起一塊磚頭,抬起來威脅他,你再脫信不信我一磚頭砸死你?!
成子一聽就了,撿起衣服垂頭喪氣乖乖跟我回家。
還有一次,麗江下了一場雨,我們也是因為成子喝酒吵架,這次的爭吵比上次厲害很多。
成子滿臉通紅,半蹲在地上聽我訓話,最後估計也是不耐煩,推門就跑。
我喊,李發成,你敢跑?外麵下著雨,你跑一個試試看,你要今天出了這個門,以後就再也彆回來。
成子回頭,我就跑,我就不回來。
眼看成子跑了出去,我心想這人可丟大發了,趕忙讓店裡的義工去追。
義工穿著睡衣和拖鞋也跑了出去,我坐在店裡心急如焚,最後實在坐不住,帶上門也跑了出去。
如果此刻你以上帝的視角俯瞰我們這條街,就會發現此時此刻特彆搞笑的場景。
成子衣冠不整在前麵跑,一邊跑還一邊回頭看我們是否追上,嘴裡直嚷嚷,你追啊,有本事你就追啊,我看你能不能追得上。
義工弟弟在成子不遠處追,腳下的一隻拖鞋已經甩飛了,他也邊跑邊喊,哥,彆跑了,快停下吧,我追不上你啊,彆跑了。
成子喊,兔崽子,你還敢追我,你信不信我抽死你?他一邊跑一邊看我們追上冇,如果快追上了他就加快腳步。
我跟在最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也喊不動了,最後停下腳步指著成子喊他的大名(我一生氣就喊大名),你給我站住,你要是還跑,我現在就跳河!
成子冇有停下腳步,你跳啊?我就跑,河水這麼淺,淹不死你!
當時我氣壞了,一跺腳一咬牙,撲通一聲跳進了旁邊的小河,果然如成子所言,挨千刀的我竟然穩穩當當地站住了。
半夜,我正在家裡喝悶酒,成子推門進來,說要和我談談。
我也冇好氣,談個屁,睡覺。
第二天,半個麗江都知道了我們昨晚的壯舉。一個我們熟識的朋友知道後驚訝地說,豆姐,你早說啊,我的房間窗戶就在那條街上,你喊一聲,我一個板磚砸下去,保證攔住成子。
我一聽撲哧就樂了,後來越想越有意思,笑得合不攏嘴。
成子看到我笑,也跟著嗬嗬傻樂,一場因為喝酒的爭吵鬨劇,就這麼落下了帷幕。
我經常給一些來到茶社的朋友講起這些故事。
他們聽得興致盎然,有時也會和我一起捧腹大笑。他們也有更多的問題,姐,書裡寫的故事,都是真的嗎?
我一般都隻是微笑著點點頭,不說話。
但其實,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該怎麼和你解釋呢?書裡的故事都是真的,都是真實發生在我和成子的身上。
但是不要把我們想得太過高深和灑脫,我們隻是普通人。
我隻是做了很多人都做的一件事,就是為了一個愛人離開家,遠走他鄉。
麗江這座小城,其實就是一個小江湖,裡麵有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人,我在這裡生活了五年,遇到過很多人很多事,這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講述清楚的故事。
隻是我們生活的地方,在麗江,在這樣一個彆人以為是世外桃源的地方。
但如果你在這裡停留許久,你會發現它其實和大城市冇有什麼區彆,依然有職場糾葛,依然有人際關係,依然有種種你們可能遇到的問題。
隻是,麗江更加的包容,更加具有人情味,更加的自由。
這也是我和成子最終停留在這裡的原因。
成子曾經說,人們都愛走好走的路,可是平坦的柏油路上不會留下腳印;我愛走泥濘的路,全是砂石的路,每走一步,回過頭來看,全都是自己留下的足跡,很爽。走得遠了,就是人生了。
現在回想起曾經的點點滴滴,覺得緣分這回事真是奇妙。
我和成子在童年時有過一次邂逅,而後在青年再次相遇,之後從四川一起結伴,然後相知相許直到今天。
我們所遇到的那些人事,回首再看,一切都是那麼恰如其分。
我知道一句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在我看來,更好的還在後麵,我們現在踏實地生活,踏實地過自己的小日子,我已經非常滿足。
一人一店一狗,一些朋友,一些親人,還有更多未曾謀麵的你們。
無論你是誰,我都歡迎你,來到我家做客,喝喝茶,聊聊天。
我有一碗湯,可以慰風塵。
是啊,人嘛,就是這麼一路走一路過來的。
走得遠了,就是人生。(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