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心中有鬼，鬼中有市
鬼市，是江湖中最不公平的地方，也是江湖中最公平的地方。
鬼市，是江湖中最冇有規矩的地方，也是江湖中最有規矩的地方。
在鬼市裡頭，什麼東西都可以賣，什麼東西都可以買。隻要你願意賣，隻要你願意買。在那裡，有人願意用全部身家去買一根燒火棍。在那裡，有人隻用一兩銀子就買到了一座天皇鏡。在那裡，有人隻用一夜春宵就買來了仇人的項上人頭。在那裡，有人隻用了一匹布就買來了一年的忠貞愛情。
在鬼市裡麵，外頭最值錢的東西最不值錢，比如金子。在那裡，外頭最不值錢的東西卻又最值錢，比如尊嚴。在那裡，有人在沿街叫賣自己的義氣。在那裡，有人在街頭擺攤賣著自己的四肢。在那裡，還有人在挨家挨戶叫賣著自己的良心。在那裡，甚至就有人綁了自己的兄弟當街包餃子賣。
鬼市，是天不管，地不管，人不管的地方。在那裡，有時候你連自己都管不了自己。
鬼市，是天不容，地不容，人不容的地方。在那裡，有時候你連自己都容不下自己。
“主任。”陽台之中，風清歌還在問著，“四海鎮成為冒險樂園好理解，可它怎麼就變成鬼市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交易。”冬二主任還在重複著之前的金句，“有交易的地方，就有鬼市。”
“我不想聽語錄。”風清歌積極的很，“老子想聽關於鬼市曆史的，地理的，人文的故事。”
“果然有前途。”冬二主任虎軀一震就欣慰了，他當場連乾三杯好茶，之後便奮不顧身地凱凱而談了，“人心有三鬼，貪，嗔，癡。這便是鬼市之所以能存在的根本原因。四海鎮並不是一開始就有鬼市的，首先，它有的隻是一條條的古董交易小街。裡頭，交易的都是那些從無語森林中淘來的寶貝。”
“你可能會問，如果那些玩意真是寶貝，他們為何又舍得拿出來賣呢？這個問題無疑就是一個很好的問題。倘若淘到的寶貝真是寶貝，他們當然是舍不得。可問題是，這天底下識貨的人又有多少呢？無語森林中的東西，哪一件不是有千年萬年以上曆史的？又有哪一件不是被強力封印或偽飾的？”
“所以，在無語森林之中，能一看之下就確實是寶貝的東西，其實真的是極少。我們練武修玄之人都知道，神器天寶，都有各自的機緣運數在裡頭。無緣無運之人，就算是撿到了它們也冇用。既然冇用，那當然就應該拿出來賣的，然後重新籌錢買裝備再去無語森林中去碰自己的機緣和運氣了。”
“四海鎮之所以一開始就有交易的存在，就是因為如此。古往今來，那些成功從無語森林中回來的人，不管有冇有淘到真正的寶貝，都會隨便從那裡撿一些貌似寶貝的東西出來賣，然後好重新再回去。你千萬彆看我說的簡單，其實，每年能活著從無語森林中回來的人，絕對就是少之又少。”
“貌似，你說的交易都是很正常的”風清歌插話問道，“可它為何最終又演變成瘋狂的鬼市呢？”
“正所謂，水至清則無魚。”冬二主任完全不介意風清歌的橫插一嘴，他繼續口水橫飛，“有交易的地方，就有利可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鬼。四海鎮的交易市場，就根基於那些冒險者從無語森林帶回來的東西。可是無語森林那麼大，裡頭的東西又那麼的多，於是，就有人要渾水摸魚了。“
“無語森林其實是有內外之分的。它的外圍，方圓不知多少千裡，隻有穿進去，往裡一直挺進，你才有可能抵達它的內部，也就是無語森林的真正所在。在那裡，你才有可能碰到真正屬於自己機緣運數的神器天寶。但是如你所知，這千年萬年以來，又有誰能活著進去，又活著出來呢？”
“所以，時至今日，那些叫囂著從無語森林中來來回回好幾十次的人，其實不過隻是在它的外圍裡兜上幾圈而已。但是，你也千萬彆小看這些人。無語森林的外圍，也是比其它窮山惡水或禁忌之地更凶險萬分上好幾十百倍的。因此，就算是從外圍中帶出來的各類物件，各中也不乏神器天寶。”
“就是基於以上的認知，那些有鬼的人就可以搞鬼了。他們隻要在無語森林的最外圍中待上一段時間，然後撿一些好像是寶貝的東西回來就可以賺錢了。冇錯，他們並不是真想去森林中冒險，他們隻是想做那些淘寶客的生意而已。你還彆說，就衝著四海鎮的名氣，每天來這裡淘寶的二貨還真不少。”
“有利可圖，於是有鬼的人當然就是蜂擁而上了。於是，四海鎮這趟水就是越來越渾了。事實上，也正因為此，白虎城才終於是將無語森林和四海鎮的出入口強占為口岸。目的，就是想從中分一杯羹。當然，他們應該也是有想借此整治一下那裡的生態環境的。總而言之，四海鎮的鬼是越來越多了。”
“那鬼越來越多之後呢？”風清歌懵懂地摳著腳底板。
“鬼越來越多之後，自然就有人想做鬼的生意了。”冬二主任再乾三大杯好茶，繼續鞠躬儘瘁地噴著口水，“願意來四海鎮混的人，基本都是江湖上那些被逼得走脫無路的人。他們一方麵想在這裡隱姓埋名，一方麵又想借著無語森林這座寶庫鹹魚翻身。可是，人若想混著，就必須先活著。”
“於是乎，生意就又有。這四海鎮之中，有無數的檔口是專做那些冒險者的生意的。衣食住行，那自然不在話下。裝備武器，地圖手冊，靈丹妙藥，整容易容，獨家消息，殺人放火，收贓賣贓，典當寶物等等業務數之不儘。它們完全就是為那些走脫無路之人量身打造的一條龍服務。”
“保證就讓他們來的安心，走的放心。於是乎，這四海鎮的水就更渾了，鬼就更多了。甚至乎，還有鬼在做鬼的生意的。比如，就是有那麼一幫人，他們就呆在無語森林外圍的最外圍，專門狩獵那些過往的冒險客，一刀子買賣，或是被殺，或是殺人，然後大發橫財，甚至還能搶到神器天寶。”
“總而言之，西海鎮的水逐漸就成了沼澤。那裡每天都流傳著無數條靠無語森林鹹魚翻身的故事，於是，外麵走投無路的人便發了瘋地狂湧進來，然後用儘一切辦法都要去冒險。裝備不夠，就買，想儘一切辦法地買。錢不夠，就賣，什麼都可以賣。賣夠了，買夠了，就拎著腦袋去無語森林闖一闖。”
“他們怎麼就什麼都可以賣呢？”風清歌很不可思議著又插話進來。
“他們當然什麼都可以賣。”冬二主任淡淡答著，“你不理解，那是因為你還冇有走投無路過。對於那些人而言，無語森林就是他們唯一僅存的希望所在。他們自然就是要拚儘一切的去搏一搏。失敗了，大不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成功了，甚至就有可能東山再起，雄霸天下。”
“少年，你幸福嗎？”冬二主任忽然就對風清歌問道。
“偶爾。”風清歌迷茫極了。
“幸福的人兒，是體會不了希望的瘋狂的。”冬二主任一聲滄桑，“那些天不容，地不容，人不容的人，若是突然發現天底下竟然有個地方能容他們，你說，他們會不瘋狂地衝進去嗎？等他們終於進去，居然又發現，就在不遠的前方竟然有一座能讓他們東山再起的寶庫，你說，他們能不顛狂嗎？”
“他們當然就是要拚了命地去寶庫中搏一搏。大不了，就是一死。”冬二主任又一聲滄桑。
“所以，就為了那個希望，他們什麼都賣，也什麼都敢賣？”風清歌沉默著問道。
“其實，也不是什麼都可以賣的。”冬二主任淡聲道，“起碼，他們還得留條命去無語森林吧？”
“所以，除了命之外，什麼良心道德，什麼兄弟愛情都可以賣？”風清歌再問。
“冇錯，除了自己的命之外，他們什麼都可以賣。”冬二主任雙目黯然，“因為他們知道，隻要能在無語森林中撿到神器天寶，他們就可以再戰江湖。到時候，他們就可以讓那些逼得他們走投無路的人全都走投無路。到時候，他們賣掉的那些良心道德和兄弟愛情，都會被他們給重新買回來。”
“這，就是所謂的希望？”風清歌艱難問道。
“這，就是所謂的希望。”冬二主任艱難答道。
“這，就是鬼市之所以瘋狂的原因？”風清歌繼續問道。
“這，就是鬼市之所以瘋狂的原因。”冬二主任繼續答道。
“可這又是為了什麼？”風清歌無法勸服自己。
“為了活下去。”冬二主任非常肯定，“想要活下去，就一定要付出代價。”
“我不懂。”風清歌很肯定。
“你不懂，是因為你還冇有走投無路過。”冬二主任也很肯定。
“我就算走投無路，也不可能像他們一樣，除了命之外，什麼都賣。”風清歌非常肯定。
“若是真有人逼得你走投無路，你就不想報仇嗎？”冬二主任又忽然問道。
“當然想。”風清歌馬上答道，“我就是死也要拉上他一起死。”
“你想拉著仇人一起死，起碼就得先活著走到他的跟前。”冬二主任提醒著。
“所以？”風清歌立即問道。
“所以，在冇走到仇人跟前之時，你不能死，絕對不能死。”冬二主任在提醒著。
“一個走投無路的人，要如何才能生存下去？”風清歌忽然懂了。
“走投無路的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須將命之外的一切東西都賣掉。”冬二主任答道。
“若是有些東西比命還重要呢？”風清歌很堅持。
“所以，為了活命而願意賣掉良心道德和兄弟愛情的人，其實不多。”冬二主任的眼睛很溫暖。
“其實除了良心道德和兄弟愛情之外，還是有很多東西可以賣的，比如體力。”風清歌笑了。
“可惜它們都不太值錢。”冬二主任很有些遺憾。
“不值錢冇關係，隻要能活著就行。”風清歌很肯定。
“冇錯。”冬二主任也很肯定，“活著，就有希望。”
“所以，為了活著，為了希望，這世上就有了鬼市？”風清歌完全懂了。
“當然就是冇錯。”冬二主任完全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