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喪亂大風（2）
噗咚！噗咚！噗咚！
場中，鬼先生的“黑色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著，但十方八麵之位，卻也同時傳來它的跳動之聲。
長風一過，有孔皆響。
人身有百骸千孔萬竅，風若吹入，每處皆能響聲。
鬼先生的“黑色心臟”在跳動之中，鼓蕩起聲識之風。大風一起，遍布十方八麵之處的所有位麵，根本無從可防，千秋教官雖然緊急切斷自身上的聲識，但身為非“小天地”者，他卻無法完全閉塞全身上下的千孔萬竅，終於是被鬼先生的聲識之攻偷襲得中，這正是境界之差。
大風一起，萬竅怒吼。
這“大風術”本是千秋教官的拿手本事，但如今鬼先生竟然也借助此術進攻過來，而且一擊即中，這當中緣由，當然還是因為境界之差。天階者，如千秋教官，終其全力隻能借助天地五行刮起外物之風來進攻對手的肉身，但小天地者，卻能調度起六識之風直接進攻對手的六識。
小天地者，領悟“間力”，更也掌控“識力”，一種能直接攻擊人身六識的真正神識之力，這都隻因小天地者“天門”破開之後，神識開始神格化，這也正是“小天地”者能身外化身的基本所在。
現如今，鬼先生憑借著“小天地”之境，悍然發起六識之攻，立即就讓千秋教官身陷險地。不止如此，就連遠在場外的風清歌和雷公教官也同時受到了波及，風清歌早已捂住心臟在地上痛苦翻滾，盤腿療傷的雷公教官此刻也是痛苦之極，有走火入魔之跡象。
噗咚！噗咚！噗咚！
天地間的心跳聲忽快，忽慢；忽緩，忽急；忽高，忽低它有時急促如擂鼓，有時又滯緩如臨終；它有時如於高台之上躍下，又有時如攀爬盤天之山路；更有時如驚濤駭浪，卻又有時如小溪潺潺。
受到鬼先生的聲識攻擊，在場眾人的心跳立即就被這股無間不入的聲音所牽製。它快，眾人的心臟便跟著快；它慢，眾人的心臟便跟著慢；它突急突重，眾人的心臟便跟著突急突重；它要爬山，眾人就跟著爬山；它要跳海，眾人就跟著跳海；它如果要跳停不動，眾人也就隻能跟著跳停不動
場中的那顆黑色心臟，已經完全接管了眾人自己的心臟。
此時，那股龐然無間的心跳聲開始變得急促，因為那顆被喪亂大龍纏住的黑色心臟正在奮力縮漲，暴然掙紮，企圖就此掙脫喪亂大龍的束綁。黑色心臟縮漲的範圍由之前的一丈變成了十丈，三十六息過，便又變成了二十丈，再七十二息過，它縮漲的範圍已經增加到三十丈。
千秋教官完全被鬼先生的聲識之攻正麵擊中，連番強上再強的進攻，早已讓千秋教官筋疲力儘之極，如今又被鬼先生的心跳聲偷襲得逞，他現在的心府早已難以自我控製。紊亂的心府讓千秋教官的神識開始渙散，氣勁開始淩亂，眼前甚至還出現無數的幻影，他的握筆之手，更是顫悚如亂麻。
但千秋教官的雙目還是煥發著一種耀眼的明亮，一種絕然的明亮。
千秋教官的七竅已經流血，滿頭的白發竟然變成一種了無生機的灰色，他的臉也是一片頹敗的死灰，他全身的皮膚變成了一張乾涸的河床，甚至還在迅速變皺變乾，他的百骸骨節早已不再堅硬，他的經絡百脈，至少就比正常時要細小堵塞的百倍以上千秋教官的生機正在慢慢被抽離。
但那根千秋筆，卻依然穩穩地停在原處，它雖然冇能再往上勾半寸，但也冇有再往下滑半寸。
嗬！嗬！嗬！千秋教官在急速如篩的顫悚中，忽然發出了一陣古怪的笑聲。
這股笑聲本不該從千秋教官的口中發出，無論是誰身處在他目前的狀態，都不該會笑，可千秋教官笑了，但這股笑聲還是不該從他的口中發出，因為這股笑聲是如此的令人毛骨悚然，無論何種情況，像千秋教官這樣的大儒，他的笑聲都是絕對優雅自信的，可如今他的笑聲卻像是一隻野獸在冷笑。
嗬！嗬！嗬！這是一隻暴虐野獸在絕境中瘋狂掙紮直至無力之後的笑聲，一種絕然的冷笑聲。
此時，此刻，一生優雅如斯的千秋教官，忽然發出了一隻困獸在死境中才會發出的冷笑聲。
噗！笑聲過後，千秋教官猛地又朝千秋筆噴出了一大口血，一大口金色的血。
金色的血！在這片隻剩黑白兩色的戰場中，千秋教官竟然噴出了一口金色的血。
黑白世界中，絕對就應該隻有白黑兩色，除此之外的顏色都絕對不應該也不可能再出現。
但千秋教官居然噴出了一口金色的血，一種如太陽般輝煌燦爛的金色的血。
無論何方世界，金色都意味著燦爛，意味著輝煌，這種顏色從來都隻該神明才配擁有。
千秋教官絕對是個凡人，但他為何卻又噴出了一口隻屬於神明的金血？
凡人就是凡人，神明就是神明，可是，神明在不是神明之前，他也是凡人。
世間的每個凡人都有成神的可能，那麼，一個凡人在什麼時候最接近神呢？
無論何方世界，一個凡人，隻有在瀕臨死亡的時候才最接近神！
千秋教官之所以能噴出一大口金血，一大口宛如神明般的金血，是因為他早已將修為所能達到極限的精血給用完了，如今他的肉身已經油儘燈枯，體內唯一剩下的隻有生機之力。生機，這本是天賦之能，但一個人如果連根本之生機都甘願舍棄，那他絕對就該能觸摸到神明的金身。
一個凡人，除了肉身之力，還有神魂之力，肉身關乎生死，神魂則關乎輪回。
千秋教官的肉身早已被透支殆儘，所以他現在動用的就是自己的神魂之力。
千秋教官並非小天地者，他的神識還冇有凝結成神格，所以，千秋教官動用神魂之力的方法隻有一種，也唯有一種，那就是將自己的神府炸掉！將自己的神魂炸掉！將自己的輪回之途炸掉！
一個人若是泯滅生機，甚至連自己的來生輪回也不要了，無論他是誰，他都將在這一刻成神！
至始至終，千秋教官的雙目中都閃爍著絕然的神光，是否，他早已經就下定了決心？
一個人再怎麼絕望，也不該連來生的輪回之途給毀掉啊！
可千秋教官卻似乎一早就決定了這麼做，不然，為何他彆的書帖不選，卻偏偏選了《喪亂貼》？
喪亂兩字，本就是不祥之詞，心懷希望的人，根本就連碰都不該碰這兩個字！
在千秋教官噴出那口金血之後，他的全身忽然發生了最為詭異的變化。
千秋教官的灰發突然如春風吹拂，萬物複蘇，竟就變成了滿頭漆黑盎然的長發；他的皮膚仿佛春水回流，突然就變得生機潺潺，彈力光滑；他的百骸骨髓由稀疏鬆脆重新變得細密剛硬，他的五臟六腑再次跳動如重錘之下的牛皮鼓，而且已然不再受那顆“黑色心臟”的心跳聲所控製。
金血之後，千秋教官整個人仿佛年輕了三十歲，他的臉，竟然就煥發出十年寒窗一朝中第的那種神采飛揚，他的氣勢完全再現了壯年時期的如山如嶽，此時的他，正是最盛期最意氣風發的時候。
這當然不是否極泰來，這是回光返照，這也正是一個凡人最接近神的時候。
回光返照雖然短暫，但其輝煌燦爛之象卻恰如劃過天際的流星一般，絕對的絢爛奪目。
千秋教官的那支千秋筆，在金血的貫注下，早已變成了一支輝煌之金筆。這隻金筆現在就在“何”字最後一勾的三寸之處，忽然就從原處輕巧地橫向一滑，千秋教官顯然已不再強求完全成就之前的書意，這正就是大成若缺之舉。如今，這支金筆開始在彆處筆走輕靈，龍蛇亂舞起來。
喪亂帖的“痛貫心肝，痛當奈何奈何”之後，接下去就是“雖即修複，未獲奔馳，哀毒益深，奈何奈何”這十六個字。此刻，千秋教官的筆勢如一顆琉璃圓珠在絲綢布匹上滑過，倏溜之間，千秋金筆就將那十六個大字一氣嗬成，金光閃閃在虛空中浮沉乍現。
崩！就在千秋教官金字完成的同時，鬼先生的黑色心臟終於是將喪亂大龍給崩斷了。
大龍崩斷，天地顫然，其聲響之大，竟就直接超過了風清歌聽覺的上限，以至於讓他生出天地無聲卻萬竅狂吼的妖異之感，更有甚者，風清歌的五臟六腑直接就被震破了無數血管，而一股血水正就從他的兩邊耳竅中泊泊流出，風清歌終於是被這場大龍崩斷的大音希聲給震出內傷了。
大龍崩斷，其所引發的無數罡風頓時就逆襲而去，這些罡風幻化成無數的風獸，朝千秋教官和風清歌他們咆哮撞來，鬼先生借大龍崩斷所帶起的大風，直接就對千秋教官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了。
半息不過，逆襲的萬千風獸就咆哮至千秋教官的身前五丈，原本由他召喚出來的風獸集體嘩變，轉而直接對主人發起了進攻。麵對十方八麵之處的嘩變之兵，千秋教官嘴角舒展，臉上無情，輕輕地就提起金筆，以自己為中心畫了一個圓，頓時一個金環就憑空而生了。
金環乍現，立刻就以電般的速度飛快朝外震蕩出去，剛開始還隻像一圈漣漪蕩開，但刹那之間，這圈金環所過之處就勢成驚濤駭浪，再一個刹那，這圈金環所蕩開的金色水紋，就已像星塵渦旋般滾滾輪動起來，並最終卷起了扶搖三千裡的金色大風，於場中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