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網遊小說 > 相忘於江湖 > 第十五章 寬恕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十五章 寬恕

2025-05-30 作者: 筱溪聽泉

雅壟江口,隊伍停了下來。

在兩江交彙處,座落著一座繁華的工業城市——蘇鐵花。這座城市類似於他們經過的大三鎮,以宏大的重金屬流基地著稱,重金屬流直排入江,將一大半的江水變成了鋼灰色,像是用鋼鐵鋪成的道路。另一側的江麵中有些水麵給鋼渣包圍住,結果用不了多久就像鯊魚吞食麵包一樣把那一塊塊的綠色水麵吞噬掉。

江中的一切都得為鋼渣讓路。吞噬過後,從鋼渣下麵偶爾會泛起一些魚蝦的屍體,更多的屍體被壓在了鋼渣下麵,變成了鋼鐵之路的路基。他們放眼望去,分明就是條鋼鐵之河,大江變成了荒蕪的大戈壁,一片灰蒙蒙的死寂。冇有綠色,了無生機。

交彙口那些運送鐵礦石的船小心翼翼地沿著未被鋼渣包圍的江的另一麵小心翼翼地航行,連這些鋼鐵巨輪都怕鋼渣,一旦陷進去,就像紅軍陷入草地。

於是這段江麵不再有主航道和魚行道的區彆,窄窄的江麵被鋼渣和輪船完全占據。

根據十方的意見,結合哨子的探報,隊伍決定找地方休息,晚上待大部分輪船走後再前進。

隊伍在一棵巨大的大葉子樹下蔭涼的水麵休息。十方說,那樹的名字叫蘇鐵,它比豚類的曆史還要古老,比二腳更不知要老多少倍。它們在1億年前就已經來到了這個地球上,那個時候,地球上橫行的不是由猴子進化而來的二腳,而是體形巨大的恐龍。後來恐龍滅絕了,因為他們不懂心計。

但是作為那個時代的見證者,蘇鐵活了下來。

這種樹的特彆在於一百年才開一次花,正因為他們的節奏緩慢,所以它們存活了那麼久。

而二腳據說是世界上活的最快的動物。天上的神仙才過了一天,地上的二腳就已經過了一年,不知道他們急著想做什麼。在二腳進入無淚水化時代以後,幾乎所有的東西都被貼上了“快”的標簽:快餐、快路、快車、快樂、快活、快人、快語、快跑、快乾、快感——當他們跑得飛快的時候他們才覺得快樂,從來忘記慢下來留意下路邊的風景。他們把所有不願意快的都淘汰掉。

他們從來不知道生命的可貴與珍惜,橫行的太久了,總以為生命是應該的,活著是應該的,他們不知道生命的偉大和可敬畏處。

不知道他們在笑話蘇鐵還是蘇鐵在笑話他們。

“多年前我來過這裡”十方望著小玉說,“你們是見過淩雲山大佛的,一定把你們震撼住了吧。可是,你們可曾見過佛陀的真身?那才是真正的震撼!”

大家就一邊休息,一邊聽十方講他的旅行故事。

他指著麵前北去的這條大江說,“這就是雅礱江。”

他的鰭沿著大江朝北劃去,一指指到與天齊平的地方。大江消失在群山間。他指著那兒說,“我差點死在了這條江裡。”

我來雅礱江是為了證明哪條江才是長江最長的支流。那時候,眾說紛紜,有說湘江,有說漢江,就連最有學問的先生也說不清,他說我冇有實地考察過,道聽途說是不能作數的。

於是我決定親自探源,而在這之前,我已經完成了對凡是列入可疑對象的全部九條大江的走訪,雅礱江是我的最後一站。

在這之前,我已經走過了烏江、湘江、漢江……。

我漫步過烏江全程,那是非常奇妙的體驗。烏江兩岸腳跡罕至,到處是連綿的大山和茂密的原始森林。大樹和藤蔓直垂到江裡去。江水碧綠,在大晴天看來像是整塊的墨玉,因而被喚作烏江。這條江在這個國家可能最不發達的最少無淚水基地的地方流過,江麵冇有重金屬流,清澈的江水有股摻和了樹葉和水草的清香。江兩岸依稀可見前無淚水時代的二腳,拉船行走所鑿出的纖道,在崖壁上高高低低貼江而行,時而貼近水麵,時而高入山腰。我不知道二腳為何把纖道修成這樣高高低低的樣子。江兩岸的村落古老而寧靜,碼頭由青石板鋪就,江水拍擊上去有清脆的嘩嘩聲,像洗嫩黃瓜的感覺。江兩岸有龔灘等由碼頭發展起來的村落,保留了前工業化時代的原貌,看起來與幾百年前冇有兩樣。一溜的黑皮瓦包的屋頂,青磚堆砌的山牆,依山勢而起的房子,高高低低的印滿腳印和車輪印的青石板石階。這裡的二腳們似乎並不傷害我們豚,當我在碼頭邊出現時,許多的年輕腳都跑來碼頭看,還拿了白菜、小魚丟給我吃。看他們冇有惡意,我在村子裡停留下來。後來我熟悉了一個就住在碼頭附近的老婆婆。老婆婆眼瞪成兩隻黑洞,抱著膝蓋,像坐在蹺蹺板上那樣一前一後的晃。

老婆婆每天由一隻老花貓陪著來碼頭邊洗衣洗菜,有一天她看到了我。她看我看了很久,我猜她是不是記起了小時候的事情。在她生命裡一定發生過在她看來極為重要的事情,而這件事情的背景一定有豚的存在。所以她看清楚我之後的目光開始溫暖起來,溫暖的像看待她的花貓。她把小魚喂給我吃,惹得那隻花貓直叫喚,以前那是它單獨享用的美食,現在居然給我這個不速之客分占了。它老大不高興,待主人回身走時,它才轉過身來,對我張牙舞爪一番表示威脅,回到主人身邊,立馬換了一副神情,喵喵地叫起來,在主人麵前撒嬌。我不知道這隻花貓陪伴了她多少年,以後每天都能看到那位婆婆還有那隻花貓步履蹣跚地走來碼頭,尋找到我,然後從竹籃子裡拿出幾條小魚甩給我吃。每當她甩魚時,花貓總是焦躁不安地豎起尾巴在碼頭貼著水麵的邊沿踱來踱去。

婆婆笑眯眯地看著我一口一個笑納她贈予的美食,像是看著自己的孫子。然後她就在碼頭邊的磨得發亮的青石板台階上坐下來,靜靜地守著夕陽。我與她無法形成言語交流,每天她扔給我吃,我就吃掉,這是我們唯一行之有效的溝通。不然我真想問問她為何對我這個客人比對她相伴十幾年的花貓還好。

待太陽落山,婆婆直起她那年邁的身子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她和她的花貓的身影要過很久才會在碼頭的台階上慢慢消失。因為婆婆的美意,我在龔灘停留了很長的時間。我從來冇有在一個地方停留那麼長的時間過。儘管我承認這個古鎮很美,比我見到的許多二腳的城市都要美。尤其是清晨家家戶戶的炊煙升起在江麵的霧靄之上時,就像仙境中的天國。

直到有一天,當同樣的夕陽開始往山下沉,當通紅的晚霞映滿大江,我望著那條從碼頭往山腰延伸上去的石板路再也冇有出現她的身影。第二天依然冇來,第三天還是冇來。第四天,我看到了那隻花貓,我看到它邁著老婆婆那樣的緩慢的步子向我走來,走到離我最近的水邊,對我發出幾聲悲切的叫聲。我聽得出來,那再不是它往日對我的討厭和威脅,而是給我傳遞悲傷的訊息來了。

它是想告訴我,它的主人已經不在了。它在江邊踟躇了一會,然後轉身離去,依然是那緩慢的步子,像極了老婆婆,完全失去了貓的敏捷。

從那以後,它再也冇有來過。

過了幾天,鎮上響起了隆隆的機器轟鳴,一隻隻的機器怪獸開進鎮子,轟隆隆地將鎮上的老房子推倒,將古老的石板路掀開,他們要再造一個新世界。

我後來聽說,在二腳世界裡,這叫做拆遷,就像他們的吸沙王肆無忌憚地毀掉長江魚類的水底家園一樣。

塵土終日蒸騰在這個原本美麗安靜的古鎮上空。老婆婆也像塵土一樣蒸騰掉了。

於是,我離開了烏江。我冇想到在以後的旅程中,腦海裡竟會浮現那樣一個老二腳的身影,她那孤獨的背影在夕陽斜照的青石板老街踟躇前行,讓我久久難忘。

十方說,漢江水同樣清澈見底,河底的鵝卵石曆曆可數。許多漂漂亮亮的石子把江底裝扮得像個待嫁的新娘。江水流過的地方崇山峻嶺、人煙稀少,兩岸名山古跡眾多,這本應是我的重點考察對象,因為它是最有可能挑戰雅礱江的長度的。但我在漢江並冇待多久,因為我上溯冇有多遠,就被一道歎息牆擋住了,牆下形成一個巨大的水庫,水庫的南麵有一道逶迤的山脈,在水庫南麵的草灘附近,沿著小河遊不遠可以看到一座極為精美的牌坊,上麵“玄嶽門”三字隱約可見。傳說,由這座牌坊上岸前行,有一條步道可以直達武當山金頂,據說當年二腳的皇帝就是在此棄舟登岸上山求道的。

漢水冇走通,我南下湘江,湘江的名字很美,它讓人想起瀟湘夜雨。湘江的出口是洞庭,洞庭的出口在君山島。從君山開始上溯湘江,可以看見島上成片成片的斑妃竹。據說二腳很古老的一位皇帝的兩個妃子住在這個島上,他們非常恩愛。有一天,妃子聽到皇帝在南巡途中死去,傷心不已,淚如雨下,淚水滴在竹子上,竹子便印出斑斑淚痕。又據說用這種竹子製成的笛子吹奏起來聞者動容聽者落淚,群笛齊奏,蒼天動容,六月落雪。這種笛子有一個與竹子同樣美麗而憂傷的名字,叫蘭若笛。

我沿著湘江一路南行,一直走到它的源頭南雲山下。在這座山下我見到了那座兩千年前二腳開鑿的水渠,這是一條非常神奇的水渠,據說它將南雲山的山泉一分為二,一半流入湘江歸入長江入東海,一半流入漓江歸入珠江入南海。

我被擋在靈渠的分水天平腳下。天平的那頭可以望見劃開湘漓二水的犁嘴。此時,隻要我縱身一躍,躍過這道天平,繞過犁嘴我就進入了漓江,就由長江水係進入了珠江水係,一路往下就能入南海!多麼富有誘惑力的想法!要知道豚族兩千萬年的曆史上從來冇有人見到過珠江水係是什麼樣子,從來冇有人見到過南海是什麼樣子,曾經有先祖們從長江口進入過錢塘江水係,甚至傳說有的先祖往南最南進入過閩江,但是冇有人去過南海。現在,我在靈渠邊上,不需要萬裡迢迢從長江口繞過來,隻需輕輕一躍就能實現從未有過的壯舉,成為真正的探險家,想到這個我簡直激動得無法自持。

你要知道,小天平不是歎息牆,它隻是一道分水堤,在水量大的時候它甚至完全被淹冇在水中,這樣一道石堤要躍過去實在不是難事。過還是不過,我在那裡猶豫了很久。

當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平複了激動的心情,收拾了壯舉之心,我決定放棄這個念頭。因為我想到了剛剛溯江而上時,就在這北邊幾十裡外的一塊碑。

你們現在都知道秀才說過紅二腳長征的事,這塊碑就立在他們長征過湘江的一個渡口上。當年他們就是在這裡渡江西行。在這條不起眼的江上,他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在江東邊他們還是一支八萬人的隊伍,過江之後隻剩下不到三萬人。百米寬的一條江,隔斷了五萬二腳的生死。

想到這個我就覺得涼颼颼的。我打消了過江的念頭,隻是一下子對這條江充滿了敬畏。我撿了一顆石子,在小天平一塊光滑的條石上刻下“某年某月某日,十方行遊至此”的字樣。然後便打道回府。

在回到洞庭的時候我也曾試圖尋找雲夢澤的遺跡,但是冇有一點線索。洞庭湖中枯萎的水道縱橫交錯密如蛛網,我在裡麵幾次迷路,最終靠著北極星指示方向才走了出來。

然後我又去了鄱陽湖。在那裡遇上了大旱,十方看著阿昕說,你母親被困鄱陽恐怕就是那個時候。

但是我那時年少氣盛膽子大得很。我沿著湖心的主航道走,邊走邊看到兩岸的湖麵已經變成了大草原。草叢裡一叢一叢發白的死魚被曬成了魚乾。

我沿著主航道走到最南邊,直到再也無路可走的時候,抬起頭來,我望見了廬山五老峰。

※

講到這裡旅行家歇了歇嘴說,說實話,整個長江水係那些大江大河我差不多都跑遍了,什麼樣的風景都見過,哪條江的水最清,哪條江的水最甜,哪條江的水溫最高,哪條江的激流最險,哪條江二腳最少,哪條江無淚水最厲害,哪條江一路筆直,哪條江最為曲折……十方抬起頭看著雅礱江說,在進入雅礱江之前,我已經覺得關於最長支流的探尋將冇有結果,因為有那麼多的歎息牆擋著道。當時關於長江水係我隻有這麼個疑問:雲夢澤到底在哪?東洞庭族到底是從哪裡來到長江流域的,我一心想著拆穿他們世代保守的秘密。

直到進入雅礱江,我才知道了什麼是鼠目寸光、坐井觀天。很快我就為我的無知和傲慢受到了懲罰。它讓我見識了最美的風景,也讓我差點付出生命的代價。

傳說中,在雅礱江上遊,雪山腳下,密林深處有條神奇的溫泉河,泉水從山穀中順勢而下,隨著地形的起伏形成64處水塘,每處水塘的泉水都能治愈一種疾病。如果有誰在64處藥泉中都洗一次澡,它將從此百病不侵。帶著尋訪長江最長支流,以及核實這個神奇傳說的使命,更帶著尋找豚族新的居住地的責任感,十方開始了雅礱江之旅。他冇有在乎那些二腳航船的乾擾,在過了新龍之後,雅礱江進入峽穀地區,一路過去,天高雲淡,水暖花溫。隨著逐步接近上遊,兩岸開始展現出獨特的西部風情。高聳的崖壁,裸露的山石,岸坡的草甸,盛放的野花,兩岸的山體越來越高,越來越險,險如雄關,高如天門,在山峽中,通往源頭的路上,十方的雄心壯誌還是被阻擋了,前麵出現一道高聳雲天的歎息之牆!

十方說,長江上遊的支流已經無江不歎息,不過看到雅礱江的歎息牆還是讓他倒抽涼氣,那道牆像道大鎖,鎖在兩山之間。兩山山壁如鐵,高不可攀。歎息牆兀立在絕險之境,儘展雄風,展現出二腳的不可挑戰的力量。

一時之間,我完全被這個巨大的家夥震撼住了,我想爬上去,想看看在高聳入雲的大壩上麵的天湖是怎麼個模樣。

對於豚來說要想上這道牆就像白日做夢。我在牆角下徘徊,企圖尋找一處可以逆流而上的地方。我聽見空中有蒼鷹的尖嘯,嘯聲在山穀間長久回蕩。這嘯聲一定是它對我發出的嘲笑。他的翅膀張開,像一片雲,自在地穿梭於兩山峽穀之間,在天湖掠過紮下去,又像一片被風刮起的樹葉般一個拔身淩空而起,看得我羨慕不已。

也該我遭此一劫,天湖在誘惑著我,我當時死腦筋非得尋到上去的辦法,卻不肯承認這根本不可能。

就在我在大牆底下像隻螞蟻麵對高山般猶豫不決時,我聽到一陣陣巨大沉渾的聲音,像山崩地裂一樣從頭頂傳來,當我抬起頭時,隻見大牆頂端裂開一條長長的開口,像巨鯨露出一排雪白尖利的牙齒一樣張開大嘴,上遊的江水像座山般從閘口傾瀉下來。

大牆泄洪了!

在那傾瀉而下的洪水中,我渺小如同一粒沙,冇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急速的水流衝暈了過去。

也不知暈了多久,隻感覺身子在水流中像片樹葉一會被砸落水底,一會被衝向浪巔。身陷一股無窮的巨大的壓力下,一個浪打來,像一粒石子被彈弓彈出般飛了出去,“砰”地一聲撞在一塊石頭上,然後就聽到“各崩”一聲骨頭碎裂的聲響,過了一會兒我才有了反應,一陣鑽心的痛把我從暈厥中揪醒,劇烈的疼痛讓我的肌肉像冰一樣繃緊,水流第二次衝擊過來,把我再次拋向嶙峋的大石,背脊再一次給結結實實砸在石頭上發出又一聲“各崩”的脆響。

我的脊椎斷了。

在電擊般的痛楚中,我慘叫一聲再次暈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醒了過來,我被河中一條橫木攔著側掛在那裡,稍稍一動慘烈的疼痛如期而至,我忍不住又是一聲慘叫,在靜靜的深夜我的尖叫像一頭鷹伸開翅膀撲天而降,把我自己都嚇了一大跳。當我確信那山穀中一陣陣回蕩著的是我自己的叫聲時,不由得一陣驚喜。

這至少證明,我還活著。

不幸中的萬幸是,我還活著。

上天終於還是給我留了一線生機,不容我放過。

我對自己說,必須活下去。

抬頭可以望見閃亮的北極星。在大熊星座勺子般的七顆星象之上,北極星像是一顆寂寥北天的唯一希望。在繁星密密麻麻似乎擠都擠不下的星空它悄悄地躲在最為空曠的北方,像一匹喜歡獨自遊弋於戈壁的狼。北極星指示的方向即為正北方,它用自我的正直樹立起一根萬物衡量天地的標杆。

在故人相傳中,神奇的藥泉河就在雅礱江西北的某處山穀裡。懷著一線希望,對這個傳說完全追隨的我冇有後路。我望準北極星選準了一個方向,咬緊牙關,往那個方向爬去。

爬起來才曉得背脊傷得有多嚴重。上下脊椎完全錯位,當我往前爬去,胸鰭撐著前半身前進一步,後半身還停留在原地,要靠尾鰭的支撐跟隨才能讓整個身體向前進。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己幾乎被大牆的泄洪劈成了兩半。

我小心翼翼地按著恰到好處的節奏運動著胸鰭、腹鰭和尾鰭,小心翼翼讓兩個半身密切協同同步前進。我做的極其細心,不敢疏忽一點點。因為一旦不能同步關節錯開的劇痛會痛得讓我失明。

冇爬幾步就不行了。我恨起來,我恨好好的河上二腳為何要建起歎息牆,江裡那麼多的動物全部被一分為二,就像我聽說這個古老的東方國家同樣有塊被大海隔斷的地方叫台灣,他們與大海的這邊從此天涯相隔妻離子散夢中相會。我恨為何不做任何告知就泄洪,這麼高的大壩洪峰的衝擊力足以將頑石擊出個大窟窿。

我恨他們,我這麼健康的豚如今殘了,我幾乎走遍了整個長江水係,雅礱是我最後的探險。我通過了湘江渡過了香溪,冇想到會死在二腳稀少的雅壟,好不甘心。

然後無意間抬頭我又看到了北極星,愈發顯得明亮的北極星。北極星在古二腳的說法裡是二十八宿之北玄武第一宿鬥木獬。那顆北極星一如他的宿主,如此寂寞而高傲。

我鼓起勇氣,朝著認定的方向,繼續前進。

每挪一步我都大聲地問自己,十方,你害怕了嗎?

向前,十方,你鬥得過二腳麼?不!

向前,二腳的歎息牆你能造得出來麼?不能。

前進,二腳造這牆花了多少血汗,付出多少辛勞,你知曉麼?不知。

前進,寬恕吧!忘了他們的邪惡,學習他們的長處,讓種族不斷進步。沉默。

前進,失敗的打擊是前行的動力,隻是麵對二腳你就怕了麼?沉默。

前進。

二腳主宰世界已無可改變,能改變的隻能是自己。你恨就能讓他們放棄嗜殺的本性麼?

他們殺了你的親人你能報得了仇麼?哭泣。

寬恕吧,他們是一群可憐人,紅色的內心被邪惡之魔嗜殺之魔無情之魔無義之魔貪婪之魔自私之魔虛偽之魔欺騙之魔所占據——他們的善良被八魔獵殺,他們為魔利用,同樣是群可憐人,寬恕吧,為他們祝福吧,祝福他們可以重拾友善,為他們祈禱吧,祈禱他們靈魂皈依。

忘了本我,為腳祈福,曆經千劫,大慈大悲。

漫天星河下,我聽到經幡獵獵作響,我望見佛陀的身影如山靜坐,我聽見汩汩的水聲化作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是整條大江虔誠的祈禱。

我聽見天地間有一個聲音在對我說:

“願佛菩薩的悲憫,也成為你心中的慈愛,讓你永遠滿足與寧靜。去吧,孩子。記住,你心中已經有佛了,今後不要再向那些無知的二腳們下惡毒的詛咒了。”

“為什麼,尊敬的佛陀,為什麼我不可以詛咒他們?”我問佛陀。

“這些可憐的罪人需要的是悲憫,而不是詛咒。詛咒隻能帶來仇恨,而悲憫會讓他看到自己身上的佛。”

我為如佛的大山感動,我為虔誠的大江感動,它們不計較如體膚的森林為二腳所砍伐,不計較如腰肢的江河為二腳所斬斷,無言祈禱,不計較。

我感動得伏拜山河,朗聲說道:

“我寬恕他們,願他們遠魔近佛,從此平安喜樂。”

於是,上天寬恕了我。

當第一縷晨光照進山穀的時候,我終於找到了藥泉河。在那蒸騰的霧氣裡,我的受傷的骨節在愈合。風把彌漫的霧氣吹散,我看到眼前,一座雪山拔地而起直刺蒼穹。離我那麼近,就像要撲麵而來。有二腳用跪拜的方式在繞山而轉,他們向空中揚灑出風馬符,大片的風馬符像蝴蝶般在風中飛舞。轉山道上的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在低聲地經頌,經幡下一堆一堆的瑪尼堆像一座座棲藏著魂靈的石塔,讓靈魂,在雄奇的雪山映射下,在獵獵的經幡吆喝下,像泉水一樣得到淨化。

太陽從雪峰之間的山坳躍出,光線打在大片的山巔積雪上,像給整座山蓋上一件金色的盛裝。天與地在這金色的輝煌中變得神聖起來。金色的山峰倒映在一渦渦的熱水塘中,一個個水塘變成了河穀中撒落的一串金色的星星。我沐浴在溫熱的藥泉中,看到最高的山峰倒映在我的麵前,我隻用一揮鰭的動作輕輕翻過。

是的,我翻過了海拔五千多米的神山之巔。

我為這樣一個殘疾的我而感到自豪。

枯草連天,鮮豔的經幡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天空中又回蕩起六字真言的頌唱,“唵嘛呢叭咪吽”。

偉大的佛陀啊,十方接受您的慈悲,寬恕那些可憐的二腳們了呀!

一渦渦熱水塘中水氣蒸騰彌漫,將眼前的這條山穀幻化成了仙境,在這片仙境之中,在暖暖的溫泉浸泡下,吹著雪山之巔飄下來的寒冷的風,我對自己說,

“十方,你重生了!”(未完待續)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