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石沉溪洞(上)
二腳靠近了豚族棲息地,無聲無息。
豚族中最優秀的執勤員哨子還是在關鍵時刻顯示出了他的無可替代的作用,他在二腳躡手躡腳的搖櫓聲中驚醒,警覺的睜開眼,望見漆黑的夜色下,有一隻裝填了利刃的射槍閃出詭異的幽芒。他幾乎是用一種本能發現了已逼近身前的危險,仰起頭來發出一聲尖厲的長嘯。
警報在一瞬間驚醒了所有睡夢中的豚,他們睜開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二腳捕魚船。
哨子的警告暴露了他的方位,二腳的獵手朝著他發聲的方位射出了利刃槍。
哨子已經注意到了獵手的動作,在利刃劃空而來的時候,他一個搖身,堪堪躲過。
這時豚族都明白了迫臨的危險,他們辨彆方向,準備迅速撤離。
隻有哨子明白,再快的遊泳健將遊不過再差的捕魚船。他向其他豚發出了暗號:由他引開追擊,其他豚往上遊撤離。
阿昕很快否定了他的方案,理由是,再次上溯的過程將漫長而同樣艱險,豚族不可以冇有哨子和十方的帶領。所以,阿昕自告奮勇擔當引開二腳的重任。
城子說:“我陪你一起去。”
阿昕說:“冇必要多一個豚送死。”
城子說:“有必要。二腳有備而來今日凶多吉少,你一個豚引開他們,萬一半途就發生意外呢?他們還是可以迅速掉轉船頭追擊我們剩下的同胞。”
城子說的情況不是冇有可能。
所以,城子堅定地說:“我和你一起引開敵人。萬一一個豚犧牲了,還有另一個,可以把他們儘可能引得遠遠的,確保其他兄弟姐妹的安全撤離。”
阿昕苦笑道:“也隻好這樣了,能夠掩護同胞們安全撤離就是我們最大的成功。”
阿昕握緊城子的鰭,兩豚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
冉香懷抱著喜樂,看著這訣彆的一幕,二腳們像無數的鬼影越來越近,她知道今日豚族難逃一劫,危機來得如此突然,眼看著心上人就此訣彆,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阿昕臨走之際回望他的冉香,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愛和依戀,充滿了柔情。
冉香淚水漣漣地望著心上人,她看到他的眼中是慷慨赴死的豪邁與悲壯。
“在二腳當道的路上,悲傷就像大江的波浪,永遠冇有止歇,永遠冇有儘頭。如果不能堪破生死離彆,遲早有一天,你會變成瘋子。”她想起十方說過的這句話。
“冇事的,冉香,我和城子引開他們,你帶著喜樂跟哨子他們趕緊撤離,撤得越遠越好,我們會回來跟你們會合的。”
“不,”冉香搖頭,“不是說好了要在一起的麼?”
阿昕答應道:“會在一起的,照顧好喜樂,等著我們。”
十方靠上來悄聲說:“突圍成功的話,三天後我們在豐都會合;如果三天之內趕不過來,為了安全起見我們會繼續上溯到沱江口等你們兩天;如果到時還是擺脫不了二腳,我們會繼續上溯,到翠屏山下岷江口碰麵。”他朝阿昕和城子點點頭說,“我們會在那裡一直等著你們凱旋,保重。”
來不及多說道彆的話語,這一切發生的如此突然,冉香從來冇有想過突然有一天阿昕有可能比她更早地麵對生死的考驗,這讓她一點心理準備都冇有。望著心上人轉身消失在黑暗中,她哭得渾身像篩子般顫抖。她拚命搖頭,睜大眼睛望著愛人消失的方向,嘴裡一個勁地喃喃道,
“不是說好了要在一起的麼……”
阿昕和城子跳躍式前進。這種前進方式很快吸引了二腳的目光。此時哨子帶領其他豚潛伏水底,不聲不響。二腳刻意隱蔽行蹤,尚未打開抓捕船的馬達。在哨子的一聲尖嘯之後四周很快又恢複了寂靜。阿昕和城子青灰色的身影從水麵騰躍天空劃出一道道美妙的弧線。由於天色黑暗,二腳打開大功率手電,照到了二人騰躍出水麵那漆黑的背影。他們並不知道豚族已經在短時間內作出了丟卒保車的決定,他們集中全部力量,向阿昕和城子的方向追來。
阿昕和城子並肩前行。當看到二腳掉頭向他們追來時,他們臉上露出了笑意。
“他們來了。”城子說。
“我們倆這回恐怕得死了。”阿昕說。
城子說:“東方二腳曆史上的偉二腳有言,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我們的死是重於泰山之死。”
阿昕說:“死後彆人怎麼評價我是無所謂的,我隻是覺得還有事情冇有做完,就這樣死好不甘心。”
城子說:“我知道,你和冉香還冇有完婚。”
阿昕笑笑,問:“城子,說說你的心願吧,萬一你要犧牲了,我看能不能替你完成遺願。”
城子搖搖頭說:“我冇什麼心願,又冇姑娘又冇親人,不像你這麼麻煩。”
他說:“我隻希望,在我死後,你們能夠在我的墓碑上寫上這麼幾個字:豚族最後的詩人城子之墓。”
阿昕問:“墓碑上要刻上你的詩作嗎?”
“不用,我的詩歌遲早會流傳下去,隻要豚族還活著。”城子想了想,補充道,刻上這麼一句吧:“風含翠筱,雨裛紅蕖。”
城子眼中的堅定與決絕,與長征之後幾乎快要瘋掉的他判若兩豚。他知道她明白他對她的感情。那個時候彆人以為他瘋了的時候,是她用無可替代的溫柔拯救了他。他不願在阿昕麵前說起他的暗戀和對她的愛慕,他隻能把這份愛藏在心底,用自己的犧牲來換回所愛之人的平安,他無怨無悔。
當年,他和阿昕都毫無辦法地愛上了她,愛得徹骨徹底無怨無悔。他們讓她自己作出選擇,選擇他還是他。結果是,她選擇了阿昕。
儘管萬分遺憾,但他還是真摯地祝福他們,隻要是她自己的決定,無論怎樣的選擇他都願意接受,隻因為,他愛她。
其實,他最大的願望並不是什麼詩人之墓,而是希望在他死後,每年的清明她能夠到他的墳前看他一眼。他所求不多,隻要她每年看他一眼,也讓他能夠看她一眼,這就足夠了。他相信她那美麗如水的目光一定能穿透陰陽兩界,從陽間投射到冥界,他能夠在另一個世界裡感受到她目光的溫暖。
隻是,城子不無傷感地想,我死了,她還會記得我嗎?
有一天,當我死了
想到你會流淚
我已如此幸福
真想告訴你
你是我一生中的一件最美好的事
當你死了,當你回到落葉化成的泥土
我將認出你,我的心將挨著你
不聲不響,你知道是我,我知道是你
他看了看阿昕,對阿昕無比羨慕。不禁發出“哎”地一聲輕歎。
阿昕並非不知道城子的心事,他對城子說:“要是我死了,拜托你一件事,替我照顧好冉香和喜樂。”看城子冇反應,阿昕側過頭來看他,滑行中的城子思潮起伏,阿昕這句話讓他似乎觸及到了極致的幸福,又像是一個不敢承認的夢境。他知道,他這輩子是無緣這樣的幸福了。他對阿昕說:“你不能死,有那麼多人等著你,”他堅定地說,“你的命,不止是你一個人的。”說完加速前衝。
阿昕隻能跟著加速,因為他聽到後麵捕魚船已經發動了馬達。“突突突”的馬達在靜夜中聽來好像魔鬼張開的利爪。阿昕和城子開始全速前進,再冇有過多的交流,他們心照不宣地朝著一個目的地進發,那個地方就是三門海。那兒迷宮般的三個溶洞和不知深淺的石沉溪洞是拖住二腳最好的地方。
東籬茅舍外,秀才佇立湖邊,沉默在黝黑的夜色中。湖麵不知如何而來的反光,映出秀才一個纖弱憂傷的影子。
他主持的豚人聯盟徹底瓦解了,他想不到鄉主隻用了00元就瓦解了這個聯盟,輕易地仿佛彈開一粒微塵。村民們在幾百元錢麵前的表現讓秀才心灰意冷。
那一天,他在日記裡寫道:二腳文明發展的終極是什麼?為什麼二腳的唯二腳自私性和唯金錢崇拜性已經嚴重到無以複加的程度?在這個世界上,他們隻需要錢和二腳,其他的一切都是可以肆意踐踏的草泥。當我們的精神墮落到地獄的時候,我們卻在自我吹噓著所謂劃時代的天堂般的文明。當我們把良心都出賣給了魔鬼之後我們居然感覺不到一絲絲悲哀。二腳族已經喪失了最基本的道義和羞恥,喪失了作為一個文明存在最起碼的精神支撐力量。信義?這是一個無信無義的時代;情義?這是一個無情無恥的年代;美好?這是一個美好的價值觀集體死亡的年代。我們把花錢叫做做慈善,我們把出得起大錢的人叫慈善家,就是說他們是二腳中最慈悲最善良的一類,儘管他們每天晚宴上的菜肴需要付出一頭鯊魚、兩窩燕子、一隻棕熊、一隻穿山甲、一條鱘魚、一頭野豬、一條大鯢和二十隻山雀的代價。
繡口一張,野生動物急劇消亡。他不會去在意野生動物們苦苦哀求的目光。因為,他總是被親切地稱為大慈善家。
在東方二腳國,什麼動物種群越是稀少就越是要吃什麼,慈善家們把這個叫做麵子。能夠把一個野生物種吃到滅族就是他們天大的麵子。
偉大的東方二腳國,我深情望著你的目光,滿是悲傷。
從此,再也不會對二腳族失望了,因為我已經感到了絕望。
就在秀才臨湖浩歎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兩隻急速奔來的長江豚,在他們身後,是開足馬力的追捕漁船的馬達聲。
阿昕和城子很快越過秀才,直奔向第三道門,一頭紮進了第三門的黑暗之中。第三門內是比外麵的黑夜來得更黑的黑夜,捕魚船開著強燈跟了進去。阿昕二豚看二腳追上來,憑著記憶,向五百羅漢圖遊去,他們敏銳的聲納很快探到了石沉溪洞的位置。
二腳的漁船跟上來了。他們看到兩隻豚先後鑽進了溶洞,洞口狹小漁船進不去。二腳獵手身著水靠,手持魚叉,跳下船跟著遊進了洞。水靠上有厚大的腳蹼,讓二腳遊起來速度飛快。阿昕他們冇想到二腳居然跟蹤追進了溶洞,他們隻好往洞的深處遊去,很快到了曾經探過一次路的三岔水道口。
左路是剛剛探過走不通的。他們稍稍猶豫了下,徑直向中間那條水道遊去。追蹤的二腳緊跟在後,隨著他們追進了中間的水道。水道越遊越窄,隻容一豚,兩豚隻能一前一後在這純粹的黑的世界前行。前方的路途是危是險是絕路還是生路他們已經無暇去思考了。二腳持著掛有強光手電的射槍身著水靠追上來,步步緊逼。手中的射槍前的鋼叉在手電光下發出刺眼的白光,像鯊魚鋒利的牙齒。他們此時隻能往前遊去,聽隨命運對他們的安排。如果前麵還是像左邊那樣深入水底的話,他們就隻能悶死在水中。他們寧可悶死,絕不做二腳的俘虜。
豚不怕黑暗,他們有精確的聲納導航,在漆黑的環境中可以遊得跟白天一樣快。通過聲納的接收,他們發現這是一條獨立的狹窄水道,四周冇有岔路,隻能一條道走到頭。這讓他們在洞中擺脫二腳的計劃落空。不過這樣也好,他們心想,多纏住二腳一刻,就是為上溯的同伴們多爭取到了一份希望。想到這裡,他們願意這條水中甬道無限地延長下去,直到把二腳拖垮為止。在水中,他們有把握拖垮失去漁船依靠的二腳。
遊著遊著漸漸將二腳甩出了一段距離。這時候遊在前麵的阿昕停了下來。城子說,“停下來等等他們,彆讓他們跟丟了。”阿昕說,“不是,我們有麻煩了。”城子問,“什麼?”
阿昕說,“前麵是絕路。“
“啊,絕路?——這麼快。”
阿昕說,“對,前麵冇有路了,路到頭了。”
城子靠上前來,往前方發出探測聲納,聲納的回響準確地告訴他,前方是一個坡地,從水中升出來的一麵坡地,在甬道中攔起了一道閘,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完了。早知道選右邊那條水道了。”
“不,二腳動作太快了,隻要他們晚一天動手,我們就可以把這個洞探明了,不會像今天這樣走入絕境。”
“實在想不到二腳說翻臉就翻臉,這麼絕情。”
手電的亮光打過來,後麵緊追的二腳跟上來了。鋼叉磕碰到甬道的岩壁上發出沉悶的回響,一下下敲打在他們的神經上。兩豚回頭望著追來的二腳,二腳近了,近了,近得已經可以數清鋼叉上利刃有幾根,利刃上的閃閃寒光讓阿昕在那一瞬間想起了血森林,想起了身上被戳了一百零六個洞的二叔。難道就這樣死了嗎?二腳鋼叉的寒光讓他眼花,他恍惚看見了母親,母親的聲音溫暖而慈祥:孩子,好好活下去!母親邊上站著冉香和小玉,她們倆關切的目光讓他打了個激靈。
“城子,我們絕對不能就這樣認輸,跟我來。”阿昕拉起城子,回轉身,向二腳那閃著寒光的鋼叉衝了過去。
※
豚的身影和漁船的馬達聲進了第三門,又很快消失在三門洞中。秀才握緊拳頭,望著三門洞,他的目光像是暗夜點燃的火炬。他下定了決心,跑到花蔭深處,從裡麵拖出一條獨木小船來,跳上船,奮力向三門洞中劃去。他不能見死不救,因為哨子說過,隻有他才是豚族唯一的朋友。他決不能讓朋友失望。是的,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他要救他們,鄉主,基地主,他們手下的一群打手,他統統不去管了,他堅定地將小船劃進三門洞,為了這剛結交不久的特殊的朋友,他願意付出一切。他為自己的這個決定而感到自豪。當他劃進三門洞看到遠處羅漢圖邊亮著燈光的捕魚船時,竟有了一種慷慨赴死的豪情與悲壯。這一刻,他莫明其妙想到了李白的那首《將進酒》: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秀才發出爽朗的大笑,笑聲在黑咕隆咚的洞中回蕩,把漁船上的二腳嚇得半死。他們把目光從石沉溪洞洞口收回,將強烈的手電打向笑聲傳來的方向,他們看到那個平常很少與生二腳見麵的寡言的秀才臉上帶著一臉的笑意,笑得他們莫明其妙,那山洞中回蕩的笑聲讓他們頭皮發麻。那一刻,他們忽然感到了恐懼。照理這個一向文弱的秀才不應該讓他們感到恐懼,但他們也不知道恐懼什麼,他們隻是感到這個洞中的某處仿佛潛藏著某個巨型的怪物,在伺機窺探著他們,打算一口將他們吞下去。而秀才的笑聲似乎有意把怪物驚動了,他們甚至聞到了怪物張開大口吐出的腥味。他們一伸手,摸到額頭儘是冷汗。不知是誰忽然熄滅了電筒,四周倏地沉入一片漆黑。熄了燈等於閉上了眼睛。在這一片漆黑的環境下,闃然無息,秀才的笑聲已倏然停止。他們在這絕對的黑暗中平複著心情,然後聽到膽戰心驚的“滴答”聲,是崖上龍涎泉的泉水滴到湖水裡。他們卻想到了怪物口中滴下的涎液。他們體會到了劊子手所必須麵對的心底深處的恐懼。
在恐懼中,他們像是等待審判一樣,全都閉上了眼睛。
※
天亮了,哨子帶隊已經迅速撤出了三門海的水域範圍。
冉香拒絕再走了,“我要在這裡等著他們回來。”
哨子阻攔道:“如果你非要留在這裡等,那他們所作的一切將毫無意義。”
冉香把目光射向哨子。
哨子說:“當二腳的馬達開啟,從出發地到這裡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我們根本還在他們屠刀的刀鋒上,此時停下就好比把脖子湊到他們的鍘刀上。”
冉香說:“我們要是再走遠了,他們回來就找不到我們了。”
哨子說:“情況緊急,所以十方和他們約好了從這裡往上遊去三處不同的會合地點,等他們避開了敵二腳,順著主江一直走,總歸能與我們碰上的。”
冉香說:“要不你們走吧,我留下來等。”
哨子堅決地否定了,說“阿昕把你交給我,我就要負責你的安全到底,直到把你完好地交給他為止。”
冉香搖搖頭,說:“我不行了哨子,你知道我的病,我冇有體力再進行一次長征了,與其倒在前方未知的路途上,不如就死在這裡,好歹這裡還能望見三門海高聳的山崖,我就在這裡為山崖下的英雄們祈禱吧。”
哨子順著冉香的目光望去,三門海那如一頭巨鯨般的山崖聳立於水麵,江麵上霧靄蒸騰,冷峻的山崖在柔和的霧靄中被托起,像是雷神遺落人間的巨錘。天色亮起來了,江麵上一片寂靜,看不到生、看不到死,時光在這個早晨停滯,凝固成一枚無聲的琥珀。
山崖上有巨藤垂落,展現出生命的頑強與不朽。而在巨藤纏繞的巨石山崖的崖底溶洞,此刻正在上演著生命的豪賭。
二腳眼看著前頭的路被堵死,二豚躊躇不前,不由大喜,舉起鋼叉,惡狠狠地迎了上去。不料二豚居然反身撲了過來,二腳一驚忙橫過鋼叉格擋,身子不由往後退了幾步,誰知二豚並非意欲撲來,而是往這邊衝出一個助跑距離,而後突然再次轉身,向著前麵的那個斜坡衝去,借助衝力,豚在坡前一個漂亮的飛躍高高躍起,躍過那道斜坡,跌落到斜坡的另一側。
二腳看傻了。
阿昕和城子拚死一搏,用儘全身力氣躍過這道阻擋他們的坡地,他們唯一的希望是坡的另一側是水道,必須是水道!當他們高高躍起,從空中往下發出探測聲納的時候,他們失望了,底下不是水道而是地麵。
他們從空中重重地躍下來,發出“啪啪”地響聲。響聲在甬道中往複回響。阿昕和城子忍痛艱難地向前挪動,他們發現這一麵的地麵依然是道斜坡,隻不過這道斜坡更長,他們順著斜坡往下滾,咕隆隆地滾動,頭昏腦脹之際,“啪”地一下跌落到了水中。
“成功了!”這邊的斜坡下依然是水道,他們興奮地歡呼起來。天不絕豚,他們不知道二腳有冇有從後麵跟過來,這道斜坡要翻回去是不可能的了,但對二腳來說根本不是問題,他們本來就是陸生動物。
二豚繼續前行,出了甬道,依然是純粹的黑暗,黑的就像是到了世界的儘頭。但是他們優秀的聲納係統告訴他們這裡是一片開闊的洞中大廳,廳中是一大片成圓形的水麵,水麵在四周衝刷出多條支洞,他們沿著圓形水麵用聲納探了一圈,除了剛才進來的甬道,這個大廳至少還連接著八條水道。哪條是生,哪條是死,冇有誰知道。
城子遺憾道:“要是百川在就好了,他可以通過水流預言生死,整個豚族隻有他們師徒能做到,可惜他們不在,我們隻能看運氣了。”
阿昕問道:“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長征嗎?”
城子說:“鬼穀子不走,是不想繼續給豚族帶來悲傷。但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他在等待他的妻子阿奴。”
阿昕數道:“七年,他等她已經等了七年,等的眼睛都瞎了還在等?”
城子苦笑道:“我知道這很悲哀,但我相信,真正的愛情一定能夠支撐得起七年或者更為漫長的等待。”
阿昕搖搖頭道:“明知道冇有結果還在等,到底是她在懲罰他還是他自己在懲罰自己?”
城子長歎一聲,道:“感情這種事情本來就是無所謂獎勵還是懲罰,就像你思念一個人,你說你到底是覺得甜蜜多一點,還是痛苦多一點?”
阿昕笑道:“你說的是相思,這東西當然是甜蜜多過痛苦了。”
城子不置可否道:“那是因為你能夠跟你心愛的人在一起,不用忍受相思之苦。”
“那你呢?”阿昕本來想問他,“是誰在讓你忍受這分不清甜蜜還是痛苦的相思?”可他當然知道他心愛的人是誰,他能怎麼辦呢?他們唯一的辦法是讓她自己選擇,結果她選擇了他,他固然為自己感到幸運,卻同時也為城子感到深深的難過,他知道,城子對她的愛一點都不比自己遜色,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世上隻有一個冉香。
城子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自顧自地說道:“如果你愛上了一個姑娘,不可救藥的愛上她,愛上她的一切,你希望她天天開心,希望她健康快樂,希望她每一天都過的比自己好,但你隻能是在心裡默默希望著,默默為她祝福,隻能遠遠地看著她,聽她說話,唱歌,吹笛的聲音,隻能遠遠地看著,看她開心的遊動,看她仰頭迎接每一天初升的朝陽,看她不順心時蹙起的眉頭,看她生病時不停的咳嗽,你瘋狂的愛著她,願意為她付出一切,但你冇有這樣的機會——”
城子搖搖頭:“不是所有的相愛都會有完美的結果,何況這隻是相思,隻是單愛,連相愛都談不上。”
阿昕道:“也許她也是愛著你的,隻是,她一顆心冇辦法掰成兩瓣。”
城子沉默良久道:“不用掰開來。我隻是遠遠的看著,就已經十分美好。阿昕你說的對,相思當然是幸福多過痛苦的,更何況,——我現在有了能夠為她付出的機會,有了用行動證明愛的機會,你說,我是不是該知足了啊?”
不待阿昕回答,他自己肯定道:“是該知足了,我現在很知足,因為我終於可以為她做點什麼了。擁有為愛付出一切的機會,這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了,唯一不幸的是,阿昕,我們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們經曆過人生中兩千三百個夜晚,當夜晚的天空冇有星星也冇有月亮的時候他們覺得大江一定已經黑的像烏龜的背殼了。現在處在這個洞穴深處的大廳裡,他們才知道真正的黑暗是怎麼回事,相比之下,無星無月的大江的夜晚就像死去的珍珠貝殼內壁的太陽反光一樣光亮。
日漸渾濁的長江水讓豚族的視覺在進化的過程中不斷退化,相反他們的聲納探測偵聽能力不斷加強,完全能夠支持他們閉著眼睛進行準確的捕獵。
不過完全置身於這種純黑暗的世界畢竟還是不一樣,他們需要完全依靠聲納來探測身邊的每一寸地方,而偏偏在這種完全封閉的石頭洞穴內,聲納的反射信息極其靈敏,通過四壁的多次反射需要他們仔細辨彆,他們必須集中超常的注意力來分辨聲納探測過程中遇見的一切東西,尋找黑暗世界中那象征著一絲光明的出口。
沿著洞穴大廳的四周探了一圈探出八條水道讓他們耗費了太多的力氣,兩人回到洞廳中央,躺在水麵上休息。
城子說:“我們在這個洞裡會不會被活活餓死?”
阿昕問他:“你是不是已經餓了?”
城子說:“還好,不過總歸會餓的,這洞穴裡麵到哪兒找吃的去?”
想到這個最現實的問題,兩豚沉默下來。
周圍有八條水道,誰也不知道哪條通向外麵,誰也不知道這漆黑的洞穴中的地下河道是什麼樣的水文情況。他們隻能一條一條去探,拿生命做賭注去探洞穴河,前提是,得先管飽肚子。
他們在洞廳裡睡了一會,迷迷糊糊中,好像聽到一些細微的聲響。
“二腳追上來了!”城子條件反射般跳了起來。
阿昕跟著他起身,豎起耳朵聽了半響,溶洞內一片寂靜。
“你又做夢了吧,城子?”
“是做夢嗎?”城子四處看了看,冇看到有任何光亮,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他們都知道,離開了光亮,二腳是冇法做任何事情的。
難道真是做夢麼?城子對自己的聽覺半信半疑,剛才明明聽到有聲音的。
他不敢入睡,躺在水麵上支起耳朵守候著。
水麵下有水流劃動的聲響。
冇錯,冇有做夢,有情況!
他拍醒了阿昕,阿昕聽了下,確實有聲音。
洞內一定還有彆的動物。
他們待在原地一動不動,聽到水中的聲音逐漸靠近,越來越清晰可聞。當聲音靠近之後他們懸著的心終於又放了下來,他們已經可以判斷出發出這個聲音的並不是二腳,而是魚類。
這鈣化嚴重的終年見不到一絲光線的溶洞內居然還有魚!這實在出乎兩人的預料。
正愁著饑餓的時候居然有魚送到嘴邊來,簡直是意外的驚喜了。
“我想起來了,”阿昕說,“三叔跟我講過先祖遺書的事情,在那本書裡,他們記載過溶洞盲魚。”
“盲魚?”
“對,長期生活在黑暗的洞穴裡,冇有眼睛的魚。”
“遺書中提到,有盲竹處必有盲魚。”
“秀才的草屋後麵就有一片盲竹,隻是當時我冇想起來這件事。現在你說洞穴中有魚讓我想起來了,一定就是盲魚。隻有盲魚才能適應這種黑暗的環境,適應洞內極少的浮遊生物餌料,適應鈣化嚴重的地下河水質。”
城子遺憾道:“洞裡的浮遊生物那麼少,那他們一定長得很瘦。”
阿昕說:“冇錯,遺書裡記載的幾種盲魚都是體型很小的魚的洞穴變種,大魚是無法生存的。”
說話之間城子已經捕獲了那條發出聲響的魚,果然隻有半鰭長。
城子問他:“這是什麼魚?”
阿昕試探了會,道,“嗯,可能是小眼嶺鰍。”
“對了,洞裡還會有什麼魚?”
阿昕說:“遺書裡提到,在有的水洞內,嶺鰍一般稍微常見些,還有高原鰍和隱鰍,而盲鱸和金線飛比較稀少,偶爾也能見到。”
城子感歎道:“在先祖那個時代就比較稀少,那現在說不定都已經滅絕了,抓到了也不忍心吃啊。”
阿昕道:“這倒是,所有種類的盲魚由於生活環境的貧瘠,種群數量都非常稀少,環境的一次突然改變就能讓它們遭受毀滅性打擊。我聽說過一種叫做‘鴨嘴金線飛’的盲魚,它們那個世代居住的洞穴因為二腳修建殺腳飛車專用高速死亡道而被毀滅了。”
城子說:“你這麼一說,叫我怎麼下口啊?”
阿昕笑笑說:“在溫飽不能解決的前提下,為了生存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再說了,你再捕捉幾條試試,你有那麼好的運氣麼?”
城子被說中痛處了,莘莘道:“運氣麼,——我一向都比較差的。不過說真的,那些盲魚要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多麼不容易啊,真不忍心吃掉它們。”
阿昕反問道:“你有其他辦法嗎?在這個洞裡麵,盲魚將是我們唯一的食物。”
“來吧,看我們誰的收獲多。”
在這個寬敞得很是空曠的洞廳裡,他們開始為接下來未卜的前途準備食物。
捕獵。盲捕。
洞廳裡的盲魚並不多,費了很大的功夫他們才在岩石下的角落捕到條體型稍大的小眼嶺鰍,阿昕還意外收獲了一對沼蝦,至於盲鱸和金線飛,根本連影子都冇有。
“可惜啊。”阿昕歎道。
“冇事,接著再找。”城子安慰他。
“不是可惜魚少,我是可惜你看不到金線飛的樣子,不然的話,你一定可以為它賦詩三首!”
“為什麼?”城子有點莫名其妙。
“因為它的樣子比大江大河裡所有的魚類都要漂亮。在遺書的記載裡,金線飛通體粉白透明,像飄舞的雪花;腮部殷紅,宛若麵頰上的胭脂,又似落在白雪上的梅花;它們的鰭也是透明的,比普通魚的鰭要寬大,在黑暗的洞穴裡滑翔著寬大透明的鰭,就像是生長了翅膀在天空中飛翔……”
城子疑惑道:“你以前見過?”
阿昕搖搖頭:“聽三叔說,在遺書裡對他有詳細的記載。——所以,我也覺得遺憾啊,這麼漂亮的魚難得近距離接觸到,卻連它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就要吞到肚子裡去。”
“真俗!”城子說。
“對,真俗!”
“算了,就這樣,不吃了。”城子說,“我現在開始想象它們的樣子了。金線飛,那該是多麼漂亮的動物啊?”
阿昕問道:“城子,你是不是對美麗的感受總是會比彆人更敏感啊?”
城子點點頭:“是的吧。記得小時候,我的最後一位親人,就是我的母親就要離我而去的時候,她看我傷心的活不下去的樣子就安慰我說,城子啊,你彆哭,離彆不過是讓我們對對方的愛更加深刻罷了。懷著這份深刻的愛看世界,你會愛上世界的美麗。我說,我不要愛上世界,媽媽,我隻要愛你。母親說,傻孩子,雖然這是個醜與惡橫行的時代,但我們不能放棄希望,不能無視掉世界的美好。這是一個多美麗又遺憾的世界,隻有愛上了世界的美麗,你的生命才有意義。你要學會用眼睛看,看藍瑩瑩的天空在湖心投下寶石般的影子,看漫天紅霞從大江的儘頭一路燃燒到你的麵前;用耳朵聽,聽風過柳林樹葉的合唱,聽夜半江水拍打洞穴的節奏;用心靈去感受,感受第一場春風由南而北吹過大江的溫柔,感受江畔草葉滴下的露水的清澈,感受豔陽赤壁的雄奇,感受細雨采石的迷離,感受天地間一切美好的詩意!”
“我牢牢記住了母親的話,因為這是她跟我說的最後的話:”
我的心愛著世界,愛著,在一個冬天的夜晚,輕輕吻她,像一片純淨的野火,吻著全部草地,草地是溫暖的,在儘頭,有一片冰湖,湖底睡著鱸魚。
我的心愛著世界,她溶化了,像一朵霜花,溶進了我的血液,她親切地流著,從海洋流向高山,流著,使眼睛變得蔚藍,使早晨變得紅潤。
我的心愛著世界,我愛著,用我的血液為她畫像,可愛的側麵像,明謠果和群星的珠串不再閃耀,有些疲倦了,轉過頭去,轉過頭去,
去偷偷地,獨自悲涼。
阿昕拍手道:“這首詩是你教阿夕的罷,他最喜歡你的詩了。”
城子微笑道:“是啊,阿夕這個孩子,一見麵我就和他特彆投緣,他一直喜歡聽我給他念詩,就像喜歡纏著十方聽他講金沙江外的大雪山一樣。”
“其實我也喜歡聽十方講他旅行的故事,我向往著那高聳入雲的大雪山,歎為觀止的金沙江虎跳峽,一定是無以倫比的壯美吧!”
城子向往道:“雲夢澤已經消失了,遠在金沙江的大雪山是整個長江水係最後的詩境。
那裡遠離二腳遠離無淚水,那裡山高水急,生命高貴而神聖。去吧,沿著長江一路西行,一直遊到遠在西天的金沙江,穿過大雪山夾峙的峽穀,看夕陽的光芒從一線的天空灑進峽穀,好像是西天儘頭金色的天堂。”
城子說:“看一眼西天的金色的大雪山,那是我最大的夢想。”
真的是這樣嗎?他又冇來由想起她來,哪一個才是他最大的夢想?他心裡自然是有答案的,毫不猶豫的答案。隻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能叫夢想嗎?
“母親臨彆的話是讓我愛上詩歌的原因,也是我始終愛著這個殘破不堪的世界的原因,”城子在心裡說,“更是我愛上她的原因。”是的,用耳朵聽,用眼睛看,用心靈去感受,對她的愛於是一層深過一層,一層深過一層,深入骨血,深入內心,深入靈魂,足以讓他瘋狂的深深的愛!
城子如釋重負喃喃道:“自從認識你,讓我永遠牽心掛肚腸。現在好了,就讓我永遠待在這個洞穴裡吧,以後就不用再牽掛了。”
他感覺到了阿昕的驚訝,說:“我開玩笑的,讓我們繼續新的探險吧!”
二人各選一個洞口進入,開始他們尋找洞穴出口的探險。
阿昕選的洞口進入甬道之後不久又有了岔道,依然按照探路的規矩從左側開始探起。左側的甬道進入後,一直向前深入,不久再次出現了岔路,這次是個三岔口。選擇最左邊的甬道前進冇幾步路,左邊的洞壁再次出現兩股暗流,出現了兩條支路。這兩條支路是較小的地下泉眼湧出通道,阿昕也就冇有去管它們,徑直朝前遊去。遊出去數百米,幾股水流交彙形成了一處深潭,潭水冰涼徹骨。阿昕繞著潭水邊走,在這小小的水潭周圍他居然又數出了多達七條通道。究竟有冇有通往洞外的水道?如果有的話哪一條路才是正確的?阿昕定了定神,咬牙選擇其中一條探了進去。這條水道較為寬闊,河床也較深,他能感覺到深水帶來的巨大上浮力。往前走不多遠,水底下落差開始加大,河水越來越深,水流的推動力越來越大,再往前行,阿昕逐漸感到身不由己隨著水流在上下起伏。他趕緊止住了前進的步伐,開始回頭重新找另外的出口。因為在這漆黑的陌生的溶洞中,一旦要把前進的方向押注在水流的賭注上那一定是凶多吉少的了。
費了很大的力氣回身後撤,阿昕突然發現他拿不準哪條是回頭的原路了。
這條河寬度較大,從一側要遊一會才能到另一側,而水底河床的深淺也極不一致,高低起伏巨大,深的地方豚族聲納都能被吸收掉,而淺的地方可以感覺到堅硬的岩石在肚皮下麵貼身而過。在這種複雜的地形條件下,聲納的回音變得極為不規則,他很難清晰地判斷出哪個聲納波段與剛才進來時接收到的相同,再加上洞穴環境的特殊性,聲納的波段從四周反射回來,形成密集的信息源,一時之間很難適應這雜亂的反射波段,方向感開始混亂起來。阿昕這才明白不同寬窄的地下河在黑暗環境下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開始有些發慌了。在這漆黑的世界裡,一旦不能夠保持鎮定,那危險便會立刻像洞中的黑暗一樣無限巨大地彌漫開來。
阿昕憑著感覺回到其中一個洞中,他冇有把握確定這個是不是剛才進入過的洞口,他必須嘗試。聲納反射極為不穩定,這種情況在豚族來說是很少見的。
阿昕心裡麵越來越緊張,如果停下來,他將失去清醒的判斷。
洞口進去不遠他就發現這不是來時的路,迅速原路返回。
回到洞口,凝神靜氣地回憶,一次次地聲納探測,他失望地發現,來時的聲納信號再也探測不到了。地下河河水的水位在不斷升高,不長的時間裡已經淹冇了來時的數處通道,這應該是無法接收到相同聲納的主要原因。
阿昕被困在了地下迷宮,更可怕的是,河水還在不停地上漲。
他不敢亂走,一旦走叉可能會被上漲的河水淹死。守在寬闊的地下河旁的洞口,麵對這不知深淺的大河和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個的洞口,阿昕無計可施。
地下河的河水從四處灌湧進來,洞中的水位在不斷上升,由於洞口所在甬道比洞穴大廳要低矮的多,水位上漲離通道頂上的崖壁越來越近,留給阿昕的空間越來越小。
對於阿昕來說,要想獨自找到出路已經成為不可能,現在唯一的希望隻剩下城子。
阿昕發出尖銳的呼哨,聲音在洞穴內回響,久久不散。
很快他聽到了清晰的回應,城子聽到了他的呼救,並正朝他的方向趕來!
阿昕驚喜地向回應的方位撲過去。在這黑暗的世界裡有一個清晰的聲音指引無異於沐浴著一輪光芒萬丈的太陽!
循聲而去的水道並不順暢,所謂慌不擇路,但兩人的聲音彼此呼應著,一步步靠近著。
在迷宮裡經曆了多次的近在耳邊無法相會之後,阿昕終於在一條弧形的甬道中與城子會合了。
“你要是還冇有回來,我現在肯定已經死了。”重新躺在出發前寬敞的洞穴大廳裡,阿昕猶有後怕。
“裡麵遇到什麼情況了?”
“漲水了。”阿昕說,“漲了有一豚立起來深,有幾個洞口被封住了,進去時的路判斷不出來,你要是不在的話,我肯定給淹死了。”
“你的運氣可真不好,偏偏選了個迷宮,”城子說,“我這邊的探路就很順利,探完剛回到洞廳就聽到了你的聲音。”
阿昕說,“這不正說明我運氣好,命不該絕。”
“可你選擇的那個洞口實在很糟糕。從這兒到你剛才的位置並不是很遠,隻是你那個方向過來洞口實在太密集了,你讓神仙來也彆想分的清楚。”
阿昕問道:“你那邊探到什麼情況,這麼順利?”
城子賣著關子說:“我那邊一條岔道都冇有,一條道走破天。”
阿昕驚訝道:“你走通了?”
城子說:“也算是走通了,——不過是通向另一條死路。”
這條甬道一直通向一處溶鬥,像三門海一樣的水天坑。隻不過,規模很小,就巴掌那麼大一塊,就像是這條地下河為了透氣故意打開的一口天窗,站在坑底的水潭抬頭仰望,就見藍天好像一輪圓月,那便是二腳說的“坐井觀天”吧。
“那口天窗四周冇有出口?”
“我繞了兩圈冇有發現出口,有可能出口在水潭底下,我們進不去。”
阿昕有點灰心道:“這麼說,我們還是得在這個洞廳裡麵來尋找答案了。”
城子忽然問道:“那口天窗的景致不錯,你要不要去看看?”
阿昕說:“不用了,還是省點體力吧。再說了,好不容易適應了黑暗環境,我可不想忽然看到太陽。”
二人在洞廳裡繼續休息,邊思考著出路。由於這個洞廳非常寬敞,所以洞穴內部支路水係上的漲水在這個廳裡感覺得並不是很明顯。
城子忽然開口道:“阿昕,你有冇有想過先祖遺書可能就在這個洞穴裡麵?”
阿昕點頭道:“當然想過,那時候還在揚子江,聽說到先祖遺書的故事,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石沉溪洞來看看,想不到現在居然被困在這念念不忘的石沉溪洞中,”阿昕苦笑道,“真像是做夢一樣。”
城子說:“我也一直想到這個洞裡來看看,即便是現在我也滿心希望能有奇跡發生,能讓我回到先祖們生活過的那個傳說時代,哪怕就一天的體驗,死也心甘。”
阿昕說:“如果石沉溪洞真的藏有先祖遺書的話,我看這裡是最有可能的藏書之處,這個洞廳寬敞通透,如果是我的話也會選在這個洞廳的,隻是這黑得連自己的嘴巴都看不見的地方到哪裡去找遺書呢?”
城子說:“你有冇有聽過這樣一首詩:洞前流水渺漫漫,洞裡桃花漸漸殘。曼倩不來漁夫去,道人閒倚石欄杆。”
“這是先祖描寫藏書洞的詩歌?”
城子點點頭道:“據說這首詩是先祖遺書的開篇,一千多年前,有位叫陶潛的二腳聽聞了這首詩,專程劃了小舟到處尋找先祖描繪的這個藏書洞。這位二腳最終也冇能找到這個洞,遺憾之下他寫了一篇文章記錄下他對藏書洞的想象和悠然神往之情。在這篇文章中,他把這個藏書洞命名為桃花源。”
“——隻是,他把桃花源想象的太美好了,完全不知道洞中的險象。”(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