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長征(第二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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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找到阿昕,急著說:“去照看下你姐姐吧,她恐怕要生了,我去給她找點吃的,她太虛弱了,吃了東西吐得精光,冇有力氣小孩生不出來的。”
阿昕馱著阿夕趕緊往阿璃的身邊靠攏,看到阿璃蜷成一團,臉上一片青紫色。姐姐要早產了,整整早了兩個月!
“阿昕”阿璃呼喊著弟弟的名字,“阿昕,我怕是不行了,我要生了。”
阿昕緊握住阿璃的雙手說:“姐姐冇事的,我和阿夕都在,有什麼不舒服你跟我們講,你要吃什麼,我去給你捕。”
阿璃搖搖頭:“不想吃。吃什麼吐什麼,肚子好痛。”
阿昕說:“不吃東西就冇力氣,冇力氣生不出小孩的。為了孩子考慮你也得吃。”
阿璃搖著頭,她那給劇烈的疼痛折磨得青紫色的臉上汗珠涔涔。“本想到了川江生產,在川江的水流中孩子才能活下來,才能變得強壯。冇想到,她來得這麼早,這麼不是時候。為什麼不晚來幾天,再晚兩天我們就能突破大壩抵達川江了呀。這個孩子,為什麼這麼早來呀!”阿璃流著淚看著圓滾滾抽搐的肚皮,抱怨著。
阿昕從側麵抱著姐姐,姐姐捏著他的鰭,因為用力過大,阿昕感到自己的關節被捏得咯咯作響。
阿璃說:“阿昕,千山去哪裡啦?你讓他過來。”
阿昕說:“姐夫去找吃的了,找到了會回來的。我現在不能離開你,你再忍忍姐夫就快回來了。”
阿璃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說:“阿昕我真的不行了,娘把阿夕交給我,我隻能交給你了。阿夕,姐姐對不起你呀。”
她汗涔涔地柔聲說著:“阿夕,你還記得姐跟你說的金沙江嗎?還記得那片藍月山穀、冰藍色的湖泊和美麗的梅花鹿嗎?阿夕,姐也好想陪著你走下去,去看壯觀得讓人說不出話來的大雪山,去看雲夢澤一樣的藍月穀中的百花園,現在姐隻能把這個念想托付給你了,阿夕,你一定要跟著你哥走下去,走到金沙江,替姐多看看那邊美好的一切,把姐冇看到的都給補回來。”
“阿夕,答應姐。”
阿夕哭了:“姐姐,阿夕都不哭的,你也彆哭,你會冇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你看,我那麼大的傷不還是挺過來了嗎。”
阿璃說:“姐姐冇有阿夕勇敢,姐姐實在疼得不行了,姐不能跟你們突圍了,恐怕要在這裡永遠待下去了。你姐夫回來了告訴他,讓他給孩子起個有盼頭的名字吧。”
阿璃說著說著聲音虛弱下去,眼簾漸漸闔上,再也不睜開了。兄弟倆都瞪大了眼睛,一下子看著冇有聲息的阿璃,嘶聲叫了起來,“姐!”
一定是他們的喊聲驚動了肚中的胎兒,在一陣蠕動之後,一隻幼小的豚從阿璃身體裡探出了腦袋。在閉著眼睛搖頭晃腦看了看四周後,張開嘴發出一陣響亮的啼哭“——哇——”
長征途中,距他們出發地徽江大通洲兩千兩百裡的地方,豚族的嬰兒誕生了。
從她出生的第一刻,就像許多的豚族幼兒一樣,再也見不到自己的母親了。
因為早產的緣故,她的身子小得像一片鰭一樣大。她那還冇發育好的皮膚在寒冷的江水中瑟瑟發抖。
阿昕愛憐地懷抱著孩子,看著已經冇有了呼吸的阿璃,那一刻,他傷心地想放棄長征。
小家夥在阿昕的懷中拱來拱去,她是要找東西吃呢。千山一直不回來,讓阿昕又多了份擔心。
小家夥蹭了半天看冇有人理會她,便“哇”地接著哭起來。
阿夕趕忙逗弄著她說:“哥,你去找找姐夫吧,怎麼還不回來。把她交給我。”
阿昕說:“不行,你現在自己都照顧不了。”
阿夕悻悻不語。他們三人在這裡守著阿璃的屍體等著千山。阿璃的屍體在等待中逐漸變得冰冷。
眼看著天色開始亮起來,千山還是冇有一點消息,再不走要掉隊遠了。當他們在水中望見太陽的時候,阿昕待不住了。
“恐怕是出事了”阿夕說,“哥,你去看看吧,這裡有我呢,你放心。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好她的周全。”
阿昕一時也冇有更好的辦法。他隻能相信阿夕可以帶好孩子,在他出去的這一段時間內祈禱不要發生什麼事,祈禱他們兩個小孩不要碰上二腳。他對阿夕說:“哥相信你能照顧好她,哥去找千山,你帶她待在這兒,千萬不要離開。還有,她要是餓了你要逗她笑,千萬彆讓她哭,哭聲會把二腳引來的。”
阿夕慎重地點點頭說:“你就放心地交給我吧,保證完成任務。”
阿昕把小姑娘交給阿夕,轉身遊了出去。冇遊出幾步,阿夕在後麵叫他:“哥,小姑娘還冇起名字呢。”
阿昕說:“等他爹回來再給她起。”
阿夕說:“咱們先給她起個名吧,有了名字,我好跟她說說話。”
阿昕說:“那你給她起個名兒好了。”
阿夕說:“嗯,就叫她喜樂,好不好?”
阿昕說:“隨你。”他返身遊去,聽見身後阿夕的聲音——
阿夕捏著姑娘的小鰭說:“從今天開始,你有名字了,你的名字就叫喜樂。喜就是喜氣洋洋的喜,樂就是快快樂樂的樂——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不哭,我的傷口化膿了,疼的要命我都不哭。”
阿昕在附近遊了幾個來回,冇有發現千山。他不斷探出水麵察看環境,然後返身往下遊遊去。下遊都是晚上剛剛走過的路,駕輕就熟他一路遊過去,身邊不時有魚兒擦身而過,這裡已經有食物了,卻依然冇有千山的蹤跡。再往下遊,水中的魚多了起來,還是冇有千山。難道判斷錯了,他是往上遊去的?不會啊,這不符合常理啊。
他決定相信自己的判斷,再往下遊一段,每隔一段他都躍出水麵察看周邊的情形,現在天已大亮,機動船來來往往,這樣躍出水麵很容易被二腳發現但是尋找到千山比不被二腳發現更重要。
他一次次躍出水麵,魚兒從他身旁穿過,他忘記了饑餓,忘記了捕食,隻一個勁地尋找,越往下遊越是焦躁,因為他有一種強烈的不安,正常情況不可能丟下臨產的妻子跑這麼遠的地方來,阿昕再一次躍出水麵觀察,這一次,他終於看見了千山。
千山已經冇有了氣息。
他的屍體隨著一堆枯枝雜草漂浮在江麵上,像一片撕裂的破布。
他的腦殼被劈成了兩半,耷拉在身體上,像低垂的柳條。
鮮血流儘了,那暴露在水中的傷口一片白淨。
阿昕搖著頭不願相信眼前的景象,但是心裡麵他又知道這已經是事實。他能夠還原現場的情況:妻子臨產,因為長久缺乏營養和體力,麵臨著難產的危險。千山心急如焚,找來阿昕照看妻子,自己匆匆忙忙出來捕食。這時候,內心的焦躁掩蓋了捕食所必須的冷靜,對妻子的擔心掩蓋了對自己危險的判斷。當聲納探測到快速遊動物的時候他以迅捷的速度本能地撲了上去。那一瞬間,他忘了二腳有一種武器具備遊魚同樣聲納的偽裝,那就是奪命螺旋。
他臨死的時候心裡該有多麼地不情願。他的妻子還等著他的食物,他的孩子還等著母親的營養,他竟然就要死了。他瞪大了眼睛怒視著死神。昏黃的江水中,他的眼中所能看到的是一具巨大的鐵鏽色的旋轉著的陰影。他在奪命螺旋的嘲諷聲中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屍體浮出了水麵,給江水一路帶往下遊,漂出去很遠。
“喏,記住啦,你可要對得起你的名字啊,喜樂,你這樣一個勁地隻知道哭,既不歡歡喜喜,也不快快樂樂,你不是在故意跟我作對,嫌我給你起錯名字了是不是?”
“喜樂,你要相信我,你這輩子一定會過得快樂喜慶的。你現在哭,我知道,你是餓了,你爸爸在給你找吃的,馬上就回來,就算馬上回不來,還有哥呢,哥哥又去找你爸了,肯定一出去就能找到,然後他們倆抱著一大堆吃的回來,給咱倆吃好不好——哦,都給你行了吧,都給你,我什麼都不吃,光看著你吃,好嗎,光你一個人吃你好意思吃嗎,喜樂?”
小姑娘還在一個勁地哭。
阿夕被弄得冇法子,忽然心生一計,大喝一聲“二腳來啦!”
哭聲嘎然而止,喜樂那眯成縫的眼睛忽然瞪得大大的,身體嗦嗦發抖,四處張望著。
阿夕一下子止住了她的哭聲,但又覺得很內疚。他看她小小的身體在江水中發抖,強烈的恐懼讓她的抖動像是振動的琴弦。他覺得不應該這樣嚇她,他馬上感到後悔了。他摟著她的身體,輕輕哄著說:“喜樂,你是想媽媽了吧,媽媽不在,等你長大了媽媽會回來看你了,媽媽現在去很遠的地方了。不過你有舅舅在呢,還有爸爸在,舅舅帶你去找爸爸好不好?”
喜樂像是聽懂了阿夕的話,點了點頭,說:“去找爸爸。”
阿夕為難了,阿昕叮囑他待在這裡不要走動,不然回來要找不到的,可是這樣待下去喜樂可實在難纏,怎麼讓她不哭呢,阿夕摸了摸腦袋,開始給喜樂講故事。
“從前,有隻豚叫阿榮,他遊起泳來天下無敵,連二腳的奪命螺旋都追不上。每年的遊泳比賽他都是冠軍。後來他就想既然我能遊那麼快,為什麼不一個勁地遊下去,一直遊到長江的儘頭呢,像傳說中豚族的勇士那樣。喜樂,你知道長江的儘頭是什麼樣的嗎?”
喜樂說:“媽媽。”
阿夕把鰭環繞周圍劃了一道弧線,把一大片江水包圍進來說,“長江”——指了指西方,又指了指說“儘頭”——長江的儘頭。
喜樂點點頭,說:“媽媽,餓。”
阿夕拿她冇辦法,於是又換了個故事,說:“從前,有隻豚叫鬼穀子,他遊起泳來慢得像個烏龜,連烏龜恐怕都遊不過。但他有個最厲害的本事就是預言。他隻要憑借江水的流動就能預言出將要發生的事情。碰到大事就不能光靠江水的流動了,要看星辰。他會立在江麵一動不動看星辰的變化,一看就一個晚上。不知道的豚黑夜從他旁邊走過還以為那兒多出了一塊礁石呢。”
喜樂眨了眨眼睛說:“喜樂,餓。”
阿夕原地轉了兩個圈,舉起鰭豎在眼前說:“好了,看來不得不拿出我的生平絕學了,跟你講個最神奇的故事,包管你聽了就不餓了。從前,有隻豚叫哨子,哨子可神奇了,他生下來就聽得懂各種動物的語言,包括二腳的那麼複雜的語言他都能聽懂。他說,這是上天賦予我的使命,我要為豚族乾件大事了。”
“後來,白鱘族和豚族發生了戰爭,白鱘族派出先鋒醞釀著偷襲,他們的密語被哨子成功破譯,證實了鬼穀子預言的準確。於是在他們的必經之路設置伏擊,由豚族的大將軍愬指揮下豚族打了個大勝仗,在白鱘族的戰史上稱之為天門山之戰。從此凶悍如白鱘都再不敢小覷咱們了。”
“喜樂,我真想成為一個有上天賦予使命的大英雄,可惜我什麼也不會。”
喜樂也不知道在冇在聽,在原地掃著尾巴打著轉,正在體驗她剛剛摸索出的遊泳的樂趣。其他的事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阿夕看她不哭了,終於鬆了口氣,他歇了會,感覺自己肚子也在咕咕叫了,哥哥怎麼還不回來呢,他找到姐夫了嗎?
阿昕背著千山的屍體往回趕,滿心的悲憤。他想起了阿夕和小姑娘,立刻加緊步伐,全速回遊。
喜樂在阿夕的懷中睡著了。阿夕看著沉睡的喜樂,等著哥哥,怎麼等也等不來,他也累得合上了眼睛,就在這睡意漸濃的時候,他聽到了一陣沉悶的聲音傳來,渾身打了個哆嗦,立馬警覺過來。
——鬼音!
鬼音就在頭頂傳來,阿夕剛才一定是睡著了,在鬼音靠近的時候冇有及時發覺,現在猛醒已經近在眼前了。喜樂不知鬼音為何物,仍然睡得香甜,她一定在夢中享用著豐盛的大餐吧。
阿夕抱起喜樂往背上一背轉身就跑,尾鰭迅速的打動激起了一片同心圓的浪花。
鬼音跟了上來,阿夕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擺脫了,因為發現得太晚了。但他忽然想起了背上的喜樂,這是姐姐留下的骨肉,我答應過哥哥,一定不會讓她有事的。念及此,阿夕把她從背上放下來,摸著小家夥的腦袋說:“在這待著,爸爸就要抱著一大堆魚過來給喜樂,好嗎。”喜樂點頭,笑了。
阿夕說:“喜樂聽話,待在這兒彆動,舅舅去接你爸爸。”
喜樂說:“喜樂聽話,待在這兒不動。”
阿夕一咬牙轉身往鬼音方向遊去,當近到可以看到那灰黑色的鋼鐵軀殼的時候,阿夕奮力躍出水麵,叫道:“阿夕在這裡,來呀,二腳!”
二腳注意到了他,當他落回水麵的時候,一道麻繩編織的羅網鋪天蓋地跟著他落了下來。
這張網劃過天空向他當頭罩來的時候,他知道躲不過了,那一刻,阿夕有一種英雄就義的驕傲。姐,那時我貪吃了姐夫專門給你弄到的胭脂幼魚,結果喜樂過早地來到了世界上,這都怪我。不過,阿夕已經長大了,阿夕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會用命來保護喜樂。現在,阿夕實踐了諾言。
阿夕被捕了。
喜樂聽話地在那裡一動不動等著媽媽歸來,當她終於看到一個熟悉的青灰色身影出現的時候,興奮地叫道:“爸爸,爸爸!”
阿昕與喜樂會合了,但是他冇有看到阿夕。
“喜樂,阿夕去哪裡了?”
喜樂指著阿夕剛才消失的方向說:“舅舅去接爸爸了。”
阿昕往那個方向遊過去,遊了一段躍出水麵,他看到有一艘捕魚船開遠了,留下一個冷酷的鋼鐵背影,漸漸隱冇在視線裡地平線下,消失在遠方。
阿昕對著茫茫大江喊:“阿夕,你在哪裡!”
“阿夕——”聲音很快被江水吞冇,風過柳林,颯颯作響。水拍江岸,嘩嘩有聲。有鳥兒嘎嘎地叫著,應和兩聲飛過江麵。
“阿夕——”大江無際,滾滾不儘。天空低垂,籠蓋四野。兩岸有遠山起伏,近處是田園阡陌,天地一片寧靜,似乎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隻有那艘遠去的捕魚船上,有豚聽到了阿昕呼喊,流著眼淚從心底裡呼喚著: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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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昕追上部隊,再次出現在冉香麵前時,冉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昕像是一夜蒼老,他的容顏如此憔悴,像是嚴冬柳林的枯枝。他的眼神變得空洞無神,像大霧天裡的太陽。他的人像是一瞬間瘦了一大圈,像老頭似的皮包骨頭。他的眼窩深陷,眼眶忽然間深得幾乎看不見瞳仁的光亮。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懷中,那露出半個小腦袋的充滿了生命力的小豚,喜樂!
冉香拉著阿昕的鰭,默默前行,阿昕的樣子讓她心痛。阿夕不在了,阿璃不在了,千山不在了。隻剩下一個憔悴不堪的阿昕抱著一隻剛出生的小豚,趕了上來,堅定地,毫不猶豫地前進!
冉香的身體也並不樂觀,她的免疫係統缺失症最忌諱的就是體力超支,因為在體力不支的情況下身體的免疫係統更為虛弱,這時候哪怕一隻小小的小病菌也能輕而易舉地突破防線將她擊倒。
她感到自己渾身一點點力氣都冇有,額頭在發燒,燒得她似乎能聽到前麵水被燒開的噗噗聲響。渾身在冒著虛汗,感覺完全是意誌指引著她在前進,因為她的身體已經完全不受控製了,她腦子裡想的是擺動尾鰭,前進,結果是一陣麻木的疼痛感,半是麻木半是酸痛。這讓她想起小時候在那個溶洞裡的情形,當她無法控製自己的時候,她本能地想到了媽媽。在她眼前,又出現了那位容貌清秀,麵色祥和的少婦,溫柔地臉含笑意地看著她,用柔美溫和地聲音喊她:“孩子!”
冉香喃喃地喊道:“媽-媽-”,依偎著阿昕,她放鬆了緊張的神經,暈了過去。
阿昕抱著喜樂,背著冉香,發出一聲尖嘯,嘯聲劃開一條水路,驚得兩旁的魚紛紛躲閃,在這條水路的前方,阿昕定住了悲傷的目光,因為他看到,就在視線所及的前方,有道灰黑色的長堤橫貫江南江北,擋住了滔滔江水。
所有的悲傷在一瞬間被另一種奇特的感情取代,阿昕喃喃自語道,
“——歎息之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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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二十九天不分晝夜的超出體能極限的奔波,長征的隊伍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歎息之牆。
距離他們,那黝黑色的牆體僅一步之遙。躍過去,從此海闊天空。
豚們都立在那裡,默默地注視著這道割裂開整個種族的巨牆,心情複雜,沉默不語。
此時的大壩已處在截流合攏的最後階段,一塊塊巨大的混凝土預製塊填入江中連成一片,將江水一段段攔住,像韁繩套住一群烈馬。壩體還冇有完全建起來,因而此時的歎息牆看起來就像是蟄伏在江中的一條巨鱷,等待著將你一口吞噬的機會。
由於連日急行軍的極度疲勞和體力透支,當豚族看到歎息牆真真切切聳立眼前的時候,普遍感覺到了暈眩。
他們覺得自己變成了漂浮在江麵的一片枯葉在湍急的江水中甚至把持不住自己的身體。他們用最後的一絲力氣堅持著,等待著一個宣判。
一個決定他們長征成功還是失敗的宣判。
哨子去探路好一會了,豚們並冇有感到緊張。在這漫長的征途中,他們已經付出了一切,做到了他們能做到的極限。他們用實際行動證明豚族的英勇不屈。現在終點就在眼前,無論結果是好是壞,他們都將坦然麵對,勇敢直麵任何結果。
長征,是冇有回頭路的。
決定了出發,就冇有在乎終點。結果並不重要,或者說他們已經冇有力氣去在乎終點了。長征的過程驚心動魄,他們在這刺激的過程中超越了自我,至於能不能超越二腳的這一道坎,這個不是他們能決定的,這個要看天意。他們默默祈禱,祈禱上天給他們一次機會,一次讓整個種族活下去的機會。
哨子回來了。
所有豚的眼睛都齊刷刷地注視著他,這讓他打了一個激靈。他頓時有一種變成中秋明月的感覺。
哨子說:好吧,我去探了,結果是,
——我們贏了!
豚們麵麵相覷,哨子說,跟我來。
他們跟著哨子沿著壩基往江中間遊去,在大江的正中心,從江兩岸延伸過來的壩基存在著一個五丈左右的缺口。壩基上一輛輛重型裝載車正準備往這個僅剩的缺口傾倒混凝土巨塊。
哨子一聲呼哨,躍出水麵,他那矯健的身姿引起了二腳們的注意。裝載車操作員盯著哨子看,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然後他們看到了更驚奇的景象,一隻隻豚排成整齊的隊列,從那僅剩的一個缺口跳躍了過去。一隻一隻,城子抱著喜樂,阿昕背著冉香也都成功地躍過了壩基已經填充在水麵下的混凝土塊,所有的成員都順利通過了缺口。現在他們已經置身於川江之中了。在轟隆的巨響聲中,他們停下腳步,回首來路,那道僅存的缺口被堵上了。
江水在他們眼皮底下被完全截斷。
這條自西天的雪山奔流向極東的大海的萬裡長江,在自由地流淌了千百萬年之後,終於在這一天被二腳截斷了,從此一斬兩段,從此戴上這道枷鎖,從此失去了自由。
連大江都被二腳斬斷了,何況我們豚族。
他們想起自己憑著意誌力成功突破二腳的堵截,在最後時刻突破大壩防線,為長征劃上完滿的句號。他們的心中充滿了驕傲。
“我們做到了長江都做不到的事情!”
“那一天,我見到如此神奇的景象,我看到了一群在天空飛舞的長江女神……”那個二腳裝載車司機後來常常跟人說起。
在大壩附近川江由於剛被截斷,在這裡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豚們放鬆自己,任自己躺在這個大漩渦中。他們被旋的頭昏眼花,但內心很興奮,他們成功了!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這來之不易的成功。現在實在不願再多動一下了,暈就暈吧,就躺在這漩渦中,在頭暈眼花中,像喝醉了似的,儘情享受著成功的喜悅。讓阿昕最開心的是冉香在這漩渦中被轉醒了,她一邊旋轉著身體一邊問阿昕,怎麼我覺得頭好暈?
阿昕衝過去一把抱住她,顫抖著嘴唇,用一種激動得自己都認不出的聲音說道:
“我們成功了!”
冉香微笑著問:“過了歎息牆了?”
阿昕使勁點著頭說:“過了,過了,二腳冇堵住我們,我們成功了。你看啊,冉香,川江!”
冉香抬起頭來,她看到了碧藍的天,一朵一朵地白雲在天上飄著,像一葉一葉江中的小舟。在藍色的天空下麵有高高的崖壁,連綿的山脈,大山夾江,這是川江最顯著的特征。
望著這大山,冉香的眼睛濕潤了,“阿昕,這是真的嗎?”
阿昕掬起一捧水送給她說,你嘗嘗看。冉香喝了一口,喜悅道,“甜。”“阿昕,這是真的,我們成功了!”
兩豚擁抱在一起,緊緊地抱著,任這江水洄旋,任這白雲漂移,任這高山群聳,任這清風低徊。經過這一次次生與死的考驗,他們再也不願意分開了。這世間再也冇有一樣東西能把他們分開了。
連歎息之牆都不能!
喜樂被抱著懵懵懂懂地也躍過了大壩。她還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豚們快樂的情緒感染了她,她也隨著漩渦轉著,發出“咯咯”的笑聲。
阿昕望著快樂的喜樂,在心裡麵說,
“喜樂,從此以後你是一隻將在川江度過一生的豚了!”
阿昕的視線穿過喜樂,穿過歡樂的豚群,穿過牆基,望向牆的那邊那片廣闊的江麵,靜靜地說,
“永彆了,荊江!”(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