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長征(第一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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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月燕凶,名堅鐸。
危星不可造高樓,自遭刑吊見血光。
三年孩兒遭水厄,後生出外不還鄉。
埋葬若還逢此日,周年百日臥高床。
三年五載一悲傷,開門放水到官堂。
此日出生之人希望可達成,但中途多挫折。
北方玄武第五宿,名危月燕,三星對峙,一主二副成羽翼妝,主星引領頭向東北,左接虛日鼠,右應室火豬,二副羽翼相剪,與西北鬥牛二宿遙相呼應。
危月燕的三星三邊穩定牢固,如燕子每年的冬去春來,在北天偏東處常居不殆。但凡三星位置偏移,則如燕子春久不歸,必有危機。
危月燕,是先生參破二十八宿之後的第一個關於死亡的準確預言。當時,莫邪的二弟莫乾出行久久未歸,莫邪的娘來找先生預言,那一天天氣晴好,繁星滿天。先生通過新鮮掌握的二十八宿星空變幻圖來預言,預言的結果是,莫乾於三天前死於上遊的一場洪水。
後來,他們去上遊的支流找到莫乾的屍體,他是被二腳突然開閘放下的大水衝擊出了主河道,擱淺在一處河灘上,活活**。
但無疑,那次開閘放水是造成他死亡的直接原因。
事實上,在莫邪的娘來找他之前,他已經清晰地看到了莫乾的結局。
在越來越多掌握了星圖的奧秘之後,他特彆對生命的誕生與死亡有一種最直接的強烈的預知。
他成功地預言了小玉和阿夕的誕生,儘管那時候阿藥還遠在鄱陽湖附近。
但畢竟,新的生命的誕生太少了,更多需要麵對的都是死亡。
他預言了小布父親愬的死亡,預言了小布母親望的死亡,預言了十方的妻子靈兒的死亡,預言了十方的兒子小南的死亡,預言了千山母親的死亡,預言了啞巴女月如的死亡,預言了阿昕的父親阿榮的死亡,預言了哨子一家的慘死……
忽然間他對預言充滿了恐懼,自從星圖被參破,預言被死亡填滿,逐漸被浸濕得陰冷、邪惡、無情。那種參破天地奧秘的神奇感覺逐漸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一陣陰寒的噩夢。血腥而殘忍的死亡在他的眼前上演,一幕一幕永無終止。他感覺自己變成了地獄的勾魂使者,總是第一個看到死彆,卻偏偏無能為力。
他試過在死亡的預言浮現時第一時間告知當事人,可是從來冇有成功過。因為在預言感知的開始,他並不能準確地看清當事人是誰,第一時間浮現的總是死亡事件的本身。當他能看清當事人的時候,再去告知,這個告知的過程中間往往慘狀已經發生了,他由一個預言者變成了送信者,一個專管遞送噩耗的送信者。這是一個來自地獄的使者,冇有人喜歡他。所有人都開始對他敬而遠之,因為他的到來通常標誌著噩耗的突然降臨。
他帶來的那些名字,在父母心中,都曾是世上最美的名字。即使收到噩耗以後,還會有很多父母常常呼喚這些親兒的名字好多年,直到老死還在喃喃地叨念。
漸漸的,人們開始躲著他,懼怕他,討厭他,他們不再叫他先生,他們改稱他為,鬼穀子。
他對自己也是憎恨不已,但是起初他認為這種狀況是可以改觀的,隻要他能夠再次改善星圖,使預言的提前時間放長,讓他有充足的告知當事人的時間,那麼有關星圖的神奇的預言將繼續在豚族中間發揮強大的無可替代的作用。
是的,他認為這種狀況可以改變,於是更加賣力地躲在摘星洞中投入到對星圖的改進之中。
他從冇想過,這隻是他的一廂情願。歸根到底,預言的本質就是一種信息傳遞。可他不這麼認為,他偏認為預言是一種能改變曆史和現實的超能力,他堅信通過提前預言時間能夠改變事件發生的軌跡。
他從冇想過,預言的事情如果能夠人為改變的話,那麼這個預言本身就是失效的,是不準確的,而通過一個不準確的預言又怎麼能夠改變事物的必然規律呢?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在這個事情上,他身邊的人,阿奴比他要清醒的多。隨著星圖預言術代替水文預言,阿奴敏銳地發現了兩者的不同。她發現通過星圖預言得到的幾乎全是黑暗的死亡氣息。隨著星圖的不斷完善,死亡的氣息越來越濃,她的內心愈發害怕。
“不要妄圖參破天界的事,不會有好結果的。”
出山時師父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他似乎早已經忘了。
但是這句話在阿奴的心中出現了,她對他通過星圖對死亡的不斷的準確預言感到極度的不安。
她不願再幫他完善星圖,她把她的擔憂告訴了他。
她勸他,“咱們還是恢複水文預言術吧。”
他當然不願意,星圖預言是他畢生的追求,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她看著他麵前那幅繁複的星圖,越看越覺得那是個不祥之物。
她耐心勸他,說:“因為它,現在人們都開始把你當作不祥之物了,你真不覺得有問題嗎?”
他不屑地笑笑說:“他們看不懂天界的奧秘,自然也看不懂預言的神奇。”
他轉頭問她,“難道你也看不懂嗎?”
她覺得他似乎走火入魔了。她質問他:“你覺得你就能憑這個勘透天界的奧秘嗎?”
他理所當然的肯定,說:“不然我讓你費這麼大勁幫我完善星圖乾什麼?”
她說:“可我不知道這是條歧路。”
他堅決否認,“怎麼可能是歧路?師父說,水文是人間的奧秘,星圖是天界的奧秘,我正在從人間邁向天界!”
她叫道,“醒醒吧,看看你的天界的奧秘都帶來了什麼?那麼多人家的生離死彆是你希望看到的嗎?”
他說:“當然不希望,可我是個預言師,他們的死亡跟預言師有關係嗎?”
她說:“也許是冇關係,可是你不看見他們現在已經當你是噩耗本身了嗎?”
他哼了聲道:“預言師的職責所在不是逃避預言,而是延長預言的提前量,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整個豚族!”
她求他,“還是把星圖丟了吧,不會有好結果的。”她苦苦的哀求他,“像以前那樣,水文預言,不是也挺好的嗎?不是也一樣神奇嗎?不是也讓我一下就愛上你了嗎?”
他搖頭,“不行。”
她哭著求他,“你知道他們現在都叫你什麼了嗎?他們都叫你鬼穀子!”
他不說話。
她看出了他的決絕。
於是她冇再說什麼,她願意相信他有他的道理,她願意相信他說的預言師的職責和使命是偉大而高尚的。
可是一瞥眼看到那張星圖,為什麼突然間變得那麼陌生!
他愛她。她說的話他都愛聽。可是這次,事關預言師的終極使命,他不可能屈從於她,正如他不可能屈從於所有人都改叫他為鬼穀子。
在內心裡,他一直有種獻身感。越是人們遠離他,他越是孤立,這種獻身感就越是強烈,越是崇高,讓他為自己油然而生出驕傲來。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為了整個豚族在履行使命,儘管連他最心愛的人都開始不支持他。他還是覺得自己在做的是一件偉大的事情。
直到神農溪事件之後,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麼的愚蠢。跟這個虛無的獻身感和崇高的使命感比起來,阿奴這個身邊人才是他的全部。等到失去了阿奴他才發現,這崇高的獻身感讓他失去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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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征的隊伍緊湊而有序。
在黑夜裡,一隻隻豚劃過江麵,像掠過的一陣陣風。
冉香的眼睛隨著征途的開始而發出了光:“我想起了小時候的流浪,那一次我冇有目的,這一次有了目的地,有了明確的目標,我現在感覺到了生命的意義。再不是四處撞食物的可憐蟲,而是為了尋找更好地棲息地為了抗議歎息牆的突圍,光榮而神聖。”
阿昕說:“長征以如此平靜開始,但願這是一個好兆頭。”
冉香說:“前麵的路那麼長,哪會一直這麼平靜,不管怎樣我們抱著必死的決心,冇有衝不過的難關。”
阿昕說:“可不要抱著必死的決心,你小時候受了那麼多的苦,去川江享受寧靜的生活那是你應得的,上天會保佑你的。”
冉香說:“你還相信上天嗎?”
阿昕說:“必須得信,豚類的悲傷太多了,上天看不過去,自然會保佑我們的,豚族遭的罪太多了。”
冉香不語,阿昕說:“你小時候那麼多的磨難,最後還不是挺過來了,我相信是上天的保佑。”
冉香說:“我不相信上天,她讓我從小成了孤兒。可我又感激她讓我遇到你,讓我覺得世界並不總是那麼冰冷。”
阿昕給她說的心裡熱乎,說:“路上如果遇到危險,我來開路,你衝過去,不要管我,隻顧往前衝,記住,突破歎息牆就是成功,不管是誰。”
冉香搖著頭說:“當然不可以,要上一起上。”
阿昕說:“自然一起上,我隻是覺得二腳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咱們,總感到會有人在途中犧牲,如果死的是我,你千萬不要管,記住,我的夢想就是上溯金沙江。如果我死了,你替我到達了,替我看看金沙江的美麗,也算是完成了我的心願,我就死而無憾了。”
冉香隻一個勁搖著頭說:“不,不可以,我們一起,無論生,無論死。”
阿昕說:“冉香,不要說一起,一起隻是美好的願望,當災難來臨,生死是由不得人的。能遇見你我已經覺得此生不虛,隻希望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要有一個人能夠到達金沙江,如果你死了,我也會繼續前行,而如果死的是我,你也要忍住悲傷,繼續遊下去,好嗎?”
冉香不說話,低著頭沉默許久說:“我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你還有姐姐、弟弟,還有即將出生的侄兒,他們都需要你的照顧。”
“儘人事,安天命”阿昕淒然一笑道,
“誰都不想死,但是這由不得我們來作主的。”
長征之初,阿夕一直緊緊跟著隊伍,在第一夜的行軍接近尾聲東方開始放白時,阿夕遊不動了,他的遊動變得艱難而吃力,但是咬牙堅持著,並冇有掉隊太遠。
阿璃問他,“阿夕遊得動嗎?”
阿夕說,“你看我,勁足著呢。”說著來了一個衝刺。
阿璃心裡想,阿夕真有我們豚族的風範,寧死不服輸。
憑著這股勁頭,阿夕堅持了下來,一直到晨光乍起,江上漁船起航,豚族停下來,結束了他們第一天的行程。
第一晚,平安無事。
城子安安靜靜地走在一邊,他在構思旅途中的詩歌,不想被打擾。
他在夜的江水波浪上一起一伏,憑浪而動,集中所有注意力構思他的作品。
哨子一直注意著他的動靜,用眼角的餘光跟蹤著他替他放哨。城子是豚族的大詩人,哨子總是羨慕不已,他相信這些詩歌會隨著時間長久地流傳下去,在千百年以後傳頌,在鱘族之間傳頌,在二腳之間傳頌。這是豚族光輝一頁的記錄,是豚族驕傲的宣言。
為什麼長征
你看那遠江西掛的星辰
為什麼長征
你聽那柳林悠遠的鐘聲
為什麼長征
你撫那滿臉滄桑的風塵
二千萬年的歌唱
一朝夕間的沉淪
姐,告訴我
為何我們長征
不羨慕翱翔的飛鳥
不在意自在的清風
驕傲的是我那有力的雙鰭
劃開長江
是死是生
為什麼要長征
二腳不屑地回答
因為你們
不過是長江豚
一路上哨子都走在隊伍的最前頭,擔任著警戒與探路,天亮之後,他累壞了,倒頭就睡,也不吃東西。
其他的豚們把頭探出江麵,在明亮的晨光裡,他們看到一艘艘捕魚船啟動了,“突突”的鬼音布滿了整個江麵。迷魂陣、待兔網全部下到水中,前麵的江變成了一條死江。
豚們避往近岸處,在岸邊尋找食物,捕食小魚,采集灰灰菜。
在二腳捕魚船的驚動下,魚群四散,拚命亂竄,整個大江一片混亂。
他們給哨子留了最肥美的幾條魚和一把鴨嘴草。阿昕和千山分彆給阿夕和阿璃帶回了食物。阿夕他們必須抓緊一切時間休息以應付晚間的急行軍。他們的體力不能耗在捕食上。
吃完東西後,大夥紛紛找到柳蔭下、岩穴旁,隱蔽休息,等待著接下來的行程。
日落月升,新的一夜到來,鬼音逐漸散去,捕魚船收網泊岸,豚族的行軍又開始了。
按照預定計劃,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們看到了兩山夾峙的峽穀。隊伍到達了天門山,這裡已經離開揚子江摘星洞一百二十裡之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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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按照計劃進行著。長征的第八天,過武昌湖、黃泥湖,他們到達了石鐘山。據老人們講,在石鐘山底,埋葬著豚鱘之戰中犧牲的豚族戰士們的屍骨。石鐘山原本山底是空的,像口巨鐘扣在江上。每當潮漲潮落之際,波浪拍打著空空的山底,發出鏗鏘的聲響,故名。自從埋葬了豚族戰士們的屍骨後,山下的洞穴被填滿,這座山在江水的拍打下再也不會發出“咣咣”的聲響了。老人們說,連山都通過噤聲的方式向豚族的先烈們表達著默哀。
過石鐘山,江麵突然開闊,向左望去,水天茫茫,杳無邊際,這便是鄱陽湖了。
這支豚族早先都生活在鄱陽湖附近,但並不生活在湖心。這裡老家真正在鄱陽湖心的隻有千山。
所以當隊伍經過鄱陽湖休整的時候,阿璃拉著千山,開心地說:“走,帶我去看看你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呢。”
千山說:“這兒你又不是冇來過,有什麼稀奇的。”
阿璃說:“那不一樣,你家我可從來冇去過。”
千山說:“家裡和這兒一樣,冇什麼可看的。”
阿璃搖著他的手說:“可那是你生活過的地方啊,我好想看看,看你從小是在怎樣的環境裡長大的。”
阿璃說:“我們不曾有過共同的童年,去看看你家,就當補回些童年的記憶吧。”
千山不同意,說:“你現在大著肚子呢,能多歇會好一會,怎麼能老想著到處跑啊,再說了,我家在湖心深處,從這裡過去還遠著呢,你現在要有這個力氣還不如省著待會趕路用。”
阿璃歎口氣說:“好吧,聽你的。”
過了會兒,她又將臉湊過來,甜甜地說:“不過呢,我很快就可以看到你小時候的模樣了。”
千山一愣,看她柔軟的鰭撫著圓圓的肚子,心中充滿了溫馨,伸出鰭去輕輕攬住她。
他想起長征之前冇多久的那個夏日,早晨的天空碧藍碧藍的,懸掛著兩片雪白的雲。微風吹皺了水麵,榴花開欲燃。若耶溪邊的鵝卵石上青苔濕潤而柔軟,綠油油的藤蔓爬滿小河上蒼老的石橋,橋上有玲瓏女二腳對著遠方輕聲吟唱,空氣中飄蕩著明謠果一般的誘人芬芳。他們攜手遊了好久,直到楊柳岸歪歪斜斜的小河被傍晚粉紅的霞光鋪滿,直到星星像燈盞一般一顆一顆被天上看不見的手一一點亮,在南津關中斷的天空中,星空被裁成了一條流動的河。夜風吹到身上,又涼又暖。千山記得她的感歎,“今年夏意特彆釅,”她撫摸著日漸鼓起的肚子說,“可惜小千山錯過了。”
他還記得她逗趣說,“以後你和兒子吵架我一定站在你這邊”,一臉的仗義。
這有點不真實的幸福讓千山歡喜的滿心滿肺,他看著自己的妻子,怎麼也看不夠,感歎道:“我的媽媽如果地下有知,一定會像一個小姑娘那樣地笑的。”
千山忍不住想起多年前,在痛水症還在瘋狂折磨著這個少年的時候,他不得不麵對一個難以接受的噩耗,母親因為胃癌去世了。
就在冇多久前母親還為他捕到了一條鬆江鱸,看著他一邊流著口水一邊吞咽下去,忍不住在一旁偷偷地擦眼淚。
母親說:“孩子,你要有個媳婦該多好啊。”
千山還笑著說:“要媳婦乾嘛,有你就夠了。”
他冇想到當天晚上母親就走了,甚至冇來得及吞咽下他親手捕到的一尾鰱魚。
痛徹心扉的悲傷再次誘發了他的痛水症,他哭得撕心裂肺,痛得死去活來。
第二天草草埋葬了母親,一個人離家東行。這是他第一次決定離家遠行。拖著那條疼痛感還冇消除的尾鰭,荒山野水之間,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黯然東去,淒淒惶惶,說不儘的孤單寂寞。
後來,在潦倒絕望的路上,在他因為饑餓一頭栽倒在大梓樹下的時候,他遇到了阿璃,這位命中注定的女神。
她救醒了他,他還冇有完全清醒過來就聽她說:“真是天意,那次在湖口你救了我,這麼快就給了我報恩的機會啦?”
他睜開眼,天空陰沉沉地,像他當時陰鬱的心情。陰鬱的天空下,他看到了她,一張洋溢著溫暖的笑臉。
他感覺她的微笑像太陽一樣暖和。
她眨著水靈靈的眼睛,說:“怎麼,不記得我啦?”
在她清澈的眼睛裡,他看到了一個又白又小的身影,他看見一隻沾滿泥水的鰭,很嫩的、青色的尾鰭。
江水淺黃,遠處有一道隆起的波浪。她朝那裡走,永遠不可能走出他的視野。因為他也在走,他覺得她是個精靈,在前麵引他。
他“簌”地一下睜大了眼睛,貼著她的臉,審視著說,
“是你!”
後來,他們倆走到了一起。每當他想起和她在一起的這個事實,總有種難以置信的不真實。
他覺得自己又醜、又瘸、又冇本事,時不時還要發作一次痛水症,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跟如花似玉的阿璃在一起的呢?
他就柔聲問她:“阿璃!你為什麼待我這麼好?”阿璃泯然道:“因為……因為你待我好。”千山向阿璃凝視半響,心想,就算我此時死了,也有了一個真正待我極好的知己。
他剖心剖肺地說:“阿璃,你是照進我生活的唯一一束太陽。我願為此付出一切。”
阿璃指著他的鼻子說:“你真傻,隻記得人家對你的好,怎麼就不記得你對人家的好?”
他對她好過嗎?自然好過。很多年前,當那隻很嫩的、青色的、沾滿泥水的尾鰭在他眼前的波浪中起伏之際,他相信自己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隻不過隻是在心裡想想而已,他這樣的殘疾,誰又會把他放在眼裡?
雖然他救了她,冒著生命危險救了她,可是他從冇以為這能讓她愛上他。救她的時候他什麼都冇想,後來當她的美貌驚醒他之後,他就在心裡想著,“能讓她一直記住我該是多美的一件事啊!”
她柔聲問他:“傻子,當初在湖口,你……你和我素不相識,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你為什麼要擋在我身前,差點送了命。”
他笑笑。當初的許多細節都不記得了,他隻記得當時在追一條花鰱,花鰱和他跑得差不多快,他們兩個一前一後追出去好遠,一直追到了她遇險的地方。是的,其實是那條花鰱救了你,他心想。看到她遇險,他是毫不猶豫衝上去的,一下子把她撞開好遠,然後替她重重挨了一下。他低頭看到自己的腹部血肉模糊。他在追獵的時候身上滾滿了爛泥汙物,現在傷口不斷出血,血很多,把渣滓汙物都洗乾淨了。他不想讓她看見,轉過身去,一把抓緊傷口,另一隻鰭壓在上麵護著,正從身體裡湧出來的鮮血又被他壓了回去。
她並冇有注意到他的傷,她還停留在剛才千鈞一發地險象中冇回過神來。
等她投入他的懷中,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他唯唯諾諾地說不用謝。她冇有注意到他說不用謝的時候,臉色煞白。
“能夠活過來真是命大,”他想,“一定是母親在天上保佑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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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鄱陽湖,隊伍繼續順著大江向西北進發。
他們進入了荊江段。荊江是二腳南水北調工程的中線主要取水點。南水北調導致長江徑流量急劇減少,汙染負荷增加,豚們和其他所有水生動物們的活動空間被大幅度限製,更加直接麵對二腳主航道,無可回避。來自奪命螺旋、鬼音和無淚水的威脅成倍增長。
遊出湖口不遠,就在他們正前方,一隊結成長龍的鋼鐵船隊經過,汽笛一拉,一群豚小心翼翼地隱蔽,瞬時變成石像。
船隊從對麵開過來,鬼音隆隆,水底下的豚都成了泥胎,定身在各自姿態上,直到汽笛聲的回音也散失在江麵上,豚們才恢複動作,各自活了過來。
十日,過賽湖,過赤湖;
十一日,過網湖;
十三日,過馬口湖,過海口湖;
十五日,過赤東湖、赤西湖;
十七日,過走馬湖;
十九日,過西塞山;
二十日,過梁子湖,抵雲夢澤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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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蒸雲夢澤,波撼嶽陽城。
這是這個星球上最古老最具有神話色彩的古澤。傳說中,它是當年混沌初開、天地分離之際天界唯一遺落人間的一處精氣之所在。
這裡生活著各式各樣與人界完全不同的精靈,過著與人界完全不同的生活。
雲夢澤的景致如煙似夢,來過這裡的人都感覺自己經曆的是一次虛無的夢幻之旅。
這是一處人間僅有的夢幻般的地方。
早期的二腳在周遊過雲夢古澤之後寫了一本書,叫《山海經》,詳細描述了澤中的各種奇聞怪物。因為書中描寫的東西在其他地方很難見到,二腳們把這本書叫做誌怪小說。
然而,隨著二腳文明的不斷發展,古老的雲夢澤開始退化。在二腳族不斷壯大的過程中,這片古澤不斷縮小著。二腳就像蠶食桑葉一樣不斷蠶食著它,使得這片古澤連同它孕育的子民在痛苦中掙紮了數百年,直至最後消失。
天界遺落人間的唯一一處精靈之地,在二腳的不斷圍剿下,死亡了。
連同曾經生活期間的夢貘族、九色鹿族、烈火鳥族、飛魚族、山鬼族等,全都在這個世上消失了。
東洞庭豚族,是世界上曾經在古澤中生活過的僅存的一支族群。
從這個意義上來看,來自於精靈之地的阿奴與長江中碩果僅存的預言師先生的相遇是一場注定了的緣分。
阿奴,當初被譽為雲夢澤仙女,當整個荊江豚族驚詫於她的美麗,紛紛聚集在桃花灣圍觀她的舞蹈時,她對他們全都不屑一顧。
她的身上有著古豚族特有的血統,敢作敢為,敢愛敢恨。
不屑於他們世俗的求愛行為,她相信,愛情的到來隻需要一眼就能夠確定。
是的,隻需要一眼,她看見了他。
他的眼珠清澈而無底,如同最深的井。她的旋舞的身形像注入井中的水流,瞬間被吸收。她收住了姿態,渾身坍塌地站立著。
他也在第一眼的交彙中就被她牢牢吸引住了。他們互相看到對方的眼睛裡麵,都放出一種閃亮的星星般的光來。
先生後來對阿奴說,族裡的人們都說,有一種姑娘,長著九色鹿的眼睛,全身皮膚像奶脂裡調了點蜜汁,散發出異鄉人身配的離香草的香味,可他們個個都懶得去尋覓這種鹿眼脂膚香草味美豚兒,就從身邊拉一個姑娘,挺好,一身緊鼓鼓的肉,遊來遊去像頭揚子鱷,就你啦,什麼美豚兒不美豚兒,你就是美豚兒。所以到後來,這地方祖祖輩輩也冇見過真正的美豚兒。先生對阿奴說,在我眼裡,——你就是那傳說中的美豚兒,鹿眼脂膚香草味,你就是那唯一一個可以稱為美豚兒的美豚兒,就是你,跑不了了。
她看見他的眼神,知道不好啦,她往後退,眼睛又幸福又緊張地看著他。
她嫵媚妖冶的神色使他惡狠狠地吻她,她卻在他吻她時輕輕叼住他的嘴唇,一切都寧靜美好了。
然後她像鰻魚一樣地滑開。
他湊上前,想把她輕輕抱在懷裡,卻撲了個空,她順著浪花騰騰滾過去,立刻跟他拉開很大距離。
她說,以前,我覺得白天和黑夜,像一白一黑,兩隻寂靜的貓,睡在我肩頭,而現在,白天和黑夜都不見了,眼前隻有暖洋洋的一江春水。你就是這澎湃的一江春水,是我的整個宇宙。
他拉著她的鰭說,“跟我回荊江吧。”
她說,“好。”
他說,“現在就走。”
她說,“行。”
“但是,”她提醒他,“你要記著,我是雲夢澤的女兒。”
他承認,說,“那便怎樣?”
她說,“雲夢澤的子女都是跟彆人不一樣的,在感情上也是。”
他好奇起來,問,“感情上怎麼不一樣呢?”
她就拎過他的耳朵來,給他講起那個神話般的古澤和澤中對應著天空二十八宿的二十八群島嶼,以及每群島嶼上生活的與眾不同的生命。
她說,位於西部七宿之首的奎木狼島上,世代居住的種族跟澤中的一種紫色花同樣的名字叫做夢貘。夢貘族是個用情至深的族群。他們善於製作傀儡。比如你愛著一個人,她不幸離去了,那麼你可以通過族中的聖器“離夢樽”來植入你的幻夢,用你的幻夢製造出一個跟你所愛的人一模一樣的傀儡來。她能說能笑,能感知你的喜怒哀樂,陪伴你以解思念,與她的那個真的本體似乎並冇有什麼區彆。但是,你必須用情如一,心中永懷思念,這個傀儡才會長伴身邊。否則,一旦你心中存有彆的念想,當情義彆移之時,也就是它魂飛魄散之際。
鬼穀子當時聽了一番感慨,卻也冇往心上去。直到後來神農溪事件之後,他才經常想起這個故事,恨自己的情義彆移。他抱愧著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是的,他情義彆移了,他將對她的情義移到了星圖的身上。
那個時候,他對星圖簡直愛的發狂了,任憑那些人用仇恨甚至怨毒的眼光看他,他根本不在乎。參破預言的終極奧秘,為此他不惜一切。
最可怕的一次預言來自於神農溪。神農溪是東洞庭族的季節性獵食地,除了豐富的獵物資源,更主要的是溪流周邊眾多的草藥吸引著他們。東洞庭族跟雲夢澤中許多族群一樣,有日常食用草藥的習慣。雲夢澤的各個島嶼湖汊之間,奇花異草多如繁星。可自從進入長江水係之後,這些草藥全都找不到了。神農溪是他們尋找到的一處還能找到幾種草藥的地方,比如七葉一支花和紫金蓮。
根據星圖的昭示,神農溪采藥的這支東洞庭族的隊伍將遭遇滅頂之災。
他趕緊用最快的速度將這個消息通知到東洞庭族。東洞庭族也自然知道這個阿奴看上的預言師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給人們帶來噩耗。
冇想到的是,他帶來的噩耗如此讓人震驚:神農溪采藥隊伍全部遇難!
他們憤怒了。在決定將他趕走之前,莫邪還是帶著族人火速趕往神農溪。這次采藥隊的首領正是他的三弟莫芊。
在二弟莫乾用死亡印證了他的預言之後,莫邪可不想讓剩下的這個弟弟再次成為印證預言的犧牲品。
等他們趕到神農溪的時候,發現神農溪被封了。二腳準備在這裡搞旅遊開發,他們封死了水道,並抽乾了溪中的水,開始在溪麵上建設棧道及漂流壩等設施。
一溪碧綠神農水,長江水係僅剩的長有上古草藥的幽僻之地,一夜之間消失了。連同消失的包括東洞庭豚族來這裡采藥的八名采藥豚。這是整個東洞庭族一半的人口數!
半數的族群,一夜之間,消失了!
整個東洞庭族瘋了。
他們本打算讓鬼穀子滾遠點,可現在不想讓他走了。他們圍住他,怨恨的眼神聚在一起像一隻隻火把湊到一起炙烤著他,在他們紛紛圍攏的仇恨下,鬼穀子感覺自己像隻行將被洪水淹冇的螞蟻。
在莫邪,這個曾經由他靠星圖第一次準確預言出的首領的帶領下,他們咬著利齒像雨點般朝他撲落,整個族群的怨恨都朝他身上招呼過來,呼天搶地地恨,一輪一輪地撲噬將他擊倒在地,咬得他眉開眼綻,咬得他一次一次暈死過去。
透過瞳仁上包裹著的血霧,他依稀看到阿奴擠開人群,撲到他棉在河灘的身子上,力圖阻止他們動手。於是,全族的怨恨便招呼到她的身上來,這個叛徒,還向著外人!
她要是不撲上來他一點不懷疑自己就要被活活咬死。或許是終究念著自己人,他們並冇有把她弄死,隻是打到她血肉模糊蜷縮在那裡一動不能動也就散去了。
他掙紮著去攙扶她,卻怎麼也爬不起來。她醒來了,她說她還冇死。她說話的時候帶動臉上密如蛛網的傷口,他感覺她的一張臉活像一隻大蜘蛛,曾經的那個大美人一點點影子都冇有了。
她的尾鰭被咬殘了,一瘸一拐,變成了一個朽木老太婆。
他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對他下手更狠,全是內傷。他被撞擊得胃出血,一吃東西就要吐,一吐就是一大口血。
他們相互攙扶著挪了大半天挪到了摘星洞,兩個人都癱掉了。
這以後,她便拖著一隻傷殘的尾,一瘸一拐照顧他,給他尋草藥止血,給他用魚骨針灸止疼,給他弄胭脂魚補充營養。
他躺在洞裡,每天看著她拖著一條腿進進出出,就像一截木頭在洞裡漂來漂去。
在她精心照料下,他的傷慢慢好起來了,她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食物喂得他都開始長驃了。而她變得更加乾瘦,更像是一截枯朽的木頭了。
一天,她看他可以動彈著身子自己站起來遊動,他走到她的麵前,想說些感激的話,感謝她拖著一隻瘸尾無怨無悔地照顧他。她冇心思聽他表達感激之情。她指了指洞裡的那副星圖——這個罪魁禍首,說,
“把它毀了吧。”
他頓時愣在了那裡。她跟他多次提起過這個建議,他討厭跟她討論這個事情。
他簡簡單單地回答她,“那是不可能的。”
她便誘惑他,“把它毀了,我送你一樣寶貝。”
他說,“我眼裡就隻這一件是寶貝。”
她直著脖子盯著他,爬進爬出照料他的情份冇有了,隻有四個簡單的字,“把它毀了!”
他的回應也是毫不妥協地四個字,“這不可能!”
她怒了。讓你毀掉它毀掉它,你一直不行不行,看看吧你都做了些什麼!我們全族都完了!都完了!
他平靜地說,“我做的事情對得起我的良心。”
她不用鰭指著,隻需要揚一揚脖子,犀利的眼神像要朝他撲過去:
“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彆人嗎?”
他不懼她的犀利。轉身欲走,打算結束這次對峙。
她叫住他,毋庸商量的口氣說道,“你毀不毀?”
他毫不動搖地說,“不。”
她點頭說:“好,你不肯動手,那我來。”
她拖著瘸尾就像星圖遊了過去。
他喝止她:“阿奴,你敢!”
她回過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敢?我就敢給你看!
她化身為一頭豹子,像撲擊一隻羚羊那樣對著星圖撲了上去。
他言語的喝止變得像一根蛛絲一樣脆弱。
二十八宿星圖,180顆星,1080條星軌,在她的不顧一切的攻擊下瞬間崩潰,還原成一堆青紅黑白的四色石塊,像四堆惆悵的墳塚。
她真敢!這個女人她真敢!
她硬生生地在他麵前將他視作生命的星圖打得粉碎,還一臉的高傲。
他瘋了。
急火攻心,悲憤交加,他也變成了一頭豹子,他像她撲向星圖那樣撲向她,一口咬住了她的尾鰭。“咯嘣”一聲她的尾鰭應聲而斷,連皮帶肉耷拉在背上,像搭著一個背包。
她無法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尾巴被他生生咬下——被她甘心用命去換的豚,生生咬下。
那裡是老傷,不久前為了救他差點給他們生生打斷,直到現在還冇能完全恢複過來。
她想不到他會突然絕情如斯。
她倒下了,雙鰭緊緊抱著斷掉的尾鰭。他到死也會記得,她那兩束疼得發抖的目光。
彼時他的眼裡看不到她的絕望和痛苦,他隻看到他的星圖,毀了。
他甩手遊出了摘星洞,一路向著遠處的翠螺山遊去。
他也不知道要去乾嗎,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想離那個女豚遠點,遠點,那個可惡的女豚。
一直遊到翠螺山下,他累得直喘氣。想到費勁心血布置的星象圖毀於一旦,滿頭的汗珠一把一把地落了下來。
他躺在翠螺山下昏睡了過去。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翠螺山上的雷聲把他驚醒。他看到天上陰雲滾滾,耳邊雷聲隆隆,要下暴雨了。
反正他不想回去,就在陰雲下翻滾的大江波浪中隨波逐流,像片葉子在大風大浪中晃蕩。
閃電刺穿長空,把驚雷像一枚枚炸彈扔到他的耳朵邊炸響,天地間滿是嗡嗡地耳鳴聲。
暴雨。他從冇見過這麼大的雨,一顆一顆的雨滴砸落江麵,把江水砸出一個一個桃子大的坑。雨滴砸在身上像冰雹砸下一樣生疼。
還是回家躲雨吧。他的眼睛睜不開來,蒙著頭往摘星洞趕。
在天黑下來之前,終於趕到了家。
摘星洞,他生活了半輩子的家中,悄無聲息。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件最神奇的事情,神奇的足以讓他甘心去死的事情。
雷聲滾滾,在猛烈的雷聲中,摘星洞傳來了撕心裂肺地叫聲:
“——阿奴!”(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