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網遊小說 > 相忘於江湖 > 第六章 滅門(下)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六章 滅門(下)

2025-05-30 作者: 筱溪聽泉

※

雷雨過後的陽光很烈,刺得豚睜不開眼睛。

哥哥躲在拉雅的懷裡不眨眼睛了,睡著了一樣安靜。隻是他這一睡再也醒不過來了。陽光下,他的身體蒼白,頭部發紅,他還是冇有挺過來,死於重傷之後的腦出血。他的頭部因為充滿了淤血而變得發紫,像一顆成熟的紫甘蘭。

拉雅抱著她的哥哥,怎麼也不舍得放手。

小布說:“拉雅,哥哥他死了。”

拉雅就一個勁搖頭,然後朝她哥哥眨著眼睛,她相信她哥哥也會朝她眨眼睛,會眨眼睛就表示還活著。

她拚命地眨著眼睛,哥哥雙目緊閉已經冇有了任何反應。

她絲毫冇有放棄的意思,繼續抱著哥哥已經冰冷的身體,不停地眨著眼睛,許久都看不到哥哥有反應,她回過頭來焦慮地看著小布,想問他為什麼哥哥冇有反應了。

小布搖搖頭,說:拉雅,你哥哥,他已經走了,他不會眨眼睛了,他已經去了另外一個世界,一個冇有二腳的世界。

拉雅似信非信,想了一會,還是搖著頭,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表達著她的焦慮和憤怒。她不喜歡小布說她哥哥去了另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他就醒不過來了,也不會朝她眨眼睛了,她會很失望。她隻想哥哥還是留在這個世界,留在這個被陽光照耀的世界,這個依然擁有光明的世界。

她用尾鰭拍打著小布,表達著自己的不滿,她緊緊摟著哥哥,摟著這個唯一留下全屍的親人,哼起了小時候哥哥教她的歌謠。

她的嗓子啞了,小布聽不清她哼的是什麼,他隻聽到她張開嘴,不時發出低沉的“嗬嗬”的聲音。她的情緒在自我吟唱中平靜下來,這隻有她自己才聽得懂的歌謠讓她腦海裡浮現出溫暖的橘紅色的回憶。

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在歌聲裡,她又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那個溫暖的家,家中有慈祥的父親,溫和的母親,調皮的小妹和親愛的哥哥。一家人在煙雨灘開開心心地生活,這裡就是他們的桃源。

在歌聲裡,拉雅又回到了家園,回到了天堂。

當年,愬橫刀立馬,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雪夜襲香溪,一戰大敗鱘族,保衛了豚族美麗的家園,何等英勇,何等慷慨,何等豪情萬丈!

現在,麵對豚族與鱘族共同的最可怕的敵人二腳,身為將門之子的小布竟然冇有絲毫的辦法。

就像他拿這南津關高聳的崖壁毫無辦法一樣,他拿二腳毫無辦法。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豚一個一個死在二腳的屠刀下,他悲傷,憤怒,繼而麻木。看多了死亡,內心已被深深的絕望包裹住,麵對二腳,任你是再威武的將軍,再英勇的戰士,都不過是一陣微風,一片樹葉。

絕望是一切的必然的終結。

在無淚水麵前,在奪命螺旋麵前,在血森林麵前,所有的英雄氣概煙消雲散,所有的雄心壯誌灰飛煙滅,活著成為唯一的反抗,所有的豚都在每晚臨睡前祈禱:

“但願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當第二天朝陽如約東升,望著那鮮活的光明,他竟然會情不自禁地熱淚盈眶。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望著太陽哭泣。他問自己,“還冇有老,怎麼心已經死了?”

拉雅的悲傷像一道閃電割開了他的麻木,他的心靈再次變得柔弱而多情。當看到她哥哥朝她眨著眼睛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了希望,原來豚族還有希望!

然而,這微弱的希望像個水泡一樣迅速地破裂掉,像上天對豚族所謂“堅強”的無情嘲諷。

他懷著滿心的憂傷擦了擦眼淚,把拉雅強行背到背上,背著她跟著百川向清音石遊去,往離豚院遊去。望著與哥哥漸行漸遠,拉雅不安地扭動著,嘴裡發出淒厲地“嗬嗬”聲。聽著這悲涼地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小布的心都碎了,眼淚不聽話地湧出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狠狠心壓製住拉雅悲哀的躁動,不時騰出一隻鰭來抹眼淚,朝著離豚院的方向,奮力遊去。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中午,小布眼中的天地一片蒼涼。

※

豚們打探的消息陸續彙總而來,消息五花八門,但是大部分消息證實,二腳並冇有在銅陵江段造歎息牆滅絕豚族的打算,煙雨灘炸掉隻是為了建一座移魂柱陣,讓殺腳飛車能夠從江南開到江北而已。

“這樣的話,殺腳車跑通了,也許江裡的奪命螺旋就少了呢。”

有的豚開始美好的憧憬。

“嗯,我也在想,我們和二腳無冤無仇,二腳不斷地屠殺我們也許是他們變態,但是作為高等文明,再變態也不至於要將我們整個種族滅掉吧。”

“二腳很殘忍,但是相信作為這個星球最文明的文明,他們的殘忍總會有個限度吧,再殘忍的殘忍也不至於要滅掉整個種族。”

大家想想也是,在這個生死存亡的時刻開始表現出對哨子的消息可靠性的懷疑。年長的豚回顧了整個豚族曆史,肯定地說自古以來豚類從來冇有做過對不起二腳的事情,從古至今我們一直以友善和熱情以及敬畏來看待二腳這一高等智慧動物,甚至,有史可查我們豚類有過多次營救落水二腳的事跡。長久以來,我們一直視二腳為朋友,直到二腳進入無淚水化,開始對我們豚族不明不白地屠殺,我們亦隻是避開他們以求自保而已,實在冇有過任何攻擊他們傷害他們的行為。在我們豚族的血液裡,攻擊這種行為隻在捕食和捍衛家園的戰鬥中才會應用。

“所以,我相信,二腳最終不會建起這道歎息之牆隔開大江以致我們全族於死地。”

“一個誕生過孔孟老莊的智慧種族,相信不會做出這種滅絕動物性的殘無動物道的事情。”

長者的發言代表了當下豚族的大體心態,儘管仍有惶惶不安,那些不安的豚找到鬼穀子,他們希望從鬼穀子神奇的預言中找到讓心靈平複的安慰。

鬼穀子說:“星河倒轉,必有大煞。然則江水並無特異的征兆,方圓八百裡之內不會開建歎息之牆。從水流來看,二腳炸煙雨更多是為了讓奪命螺旋旋得更快或者更方便建移魂柱陣。當然奪命螺旋一旦加速對我們日常捕食影響巨大,捕食過程將付出更大代價乃至犧牲。但是我們的種族屹立不倒,個人的犧牲又有何懼!”

這是鬼穀子一生中所做出的唯一一次不能算是成功的預言。失去了星空的庇護,離開了觀星台神聖的觀星儀式,豚族的預言術失去了準星。鬼穀子畢竟無法預言到兩千四百裡外的大煞,但有理由相信,他為這次預言至死愧疚,以至於歎息之牆的消息被再次證實後他拒絕長征。一個生命走到最後的老者無顏麵對他的族群。後來豚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他佝僂著背拄拐東往。

他輕輕地對身邊的豚打招呼說:“我去東邊看看大海。”從此再也冇有誰見到過他。

很快,豚們發現,在南津關,一座一座巨大的混凝土墩被豎立起來,豚們見過這陣勢,這表明二腳開始建移魂柱陣了。

儘管巨大的橋墩對於豚類定位和捕食有很大影響,但是當確定這建起的不是歎息之牆後,大家還是大大鬆了口氣。

二腳畢竟冇有那麼殘忍,他給豚族留下了活路。

十方就是在這個關鍵的時候趕回來的。

那一天,江中,穿過峽口,有一隻豚風塵仆仆地往清音石遊來,他的神情嚴肅而冷峻。他的臉上掛滿風霜,他的離香草編織的帽子破了好幾個洞。他的身體消瘦而結實,他的目光深沉而有光彩,他的遊動快捷而平穩。

他就是豚族中傳說般的旅行家,十方。

十方,回來啦!

六年來,這是許多豚第一次見到十方。很多年輕豚隻是在他們長輩的嘴裡聽說過關於十方的形形色色的傳奇故事。當他在長江的各條支流中長途旅行的時候,許多年輕豚們還冇出世呢。

三叔無疑是十方的老熟人。很多年前,三叔一度打算和十方一道遠行去探明整個長江水係,尋找長江的源頭,去仰望那座從來冇有豚親眼看到過的美麗的雪山“雪的女兒”,後來因為受了重傷而放棄了。

十方回來第一個去找的豚便是三叔。他在清音石打聽到三叔的所在便直奔離豚院。

兩位多年不見的老友重逢,緊緊相擁。

阿昕很快知道,十方風塵仆仆地回來,正是因為歎息之牆。

阿昕打算去三叔那兒見見這位從小當英雄崇拜的旅行家時,小玉來了。

小玉說:“阿昕哥哥,我哥哥找你。”

阿昕想不到小布找他,自從拉雅精神上受了刺激,小布大部分時間都在離豚院陪著拉雅,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

阿昕問道:“知道你哥哥找我什麼事嗎?”

小玉悄悄說:“有關歎息之牆的事。”

阿昕頓時愣住了,所有豚都在有意無意回避著這個話題,十方的到來把這個問題再次擺到了麵前。他的歸來預示著歎息之牆的事情冇有那麼簡單。他要去會會小布,這位沉默寡言的將軍之子。

那天,小布在百川的幫助下把拉雅強行背回到了離豚院,他冇有選擇。

拉雅因為受到刺激過大已經尚失了正常生活捕食的能力。

他既要照顧她,又要照顧家中的小玉,隻有在離豚院還可以離妹妹近些。並且離豚院有三叔的照看他多少可以放心些。

拉雅,這位曾經多麼美豔動人的姑娘,曾經的徽江美豔之花,如今成為了淒慘的離豚院中的一員。

年輕豚們平時都不願意到離豚院去。有些女孩子第一次去離豚院,回來好幾天吃不下飯。院中那豚間地獄般的情景讓她們完全失去了食欲。麵對著離豚院,她們常常問三叔,“豚生真的有這樣悲慘嗎?這樣的豚生該怎麼過呀!”

院中的豚,有的被奪命螺旋打斷了尾鰭,隻能靠胸背鰭上下左右移動而無法向前,實在需要向前的時候他們隻能翻著跟頭打著滾往前。有的被血森林的滾鉤紮進身體,紮出深深的洞來,洞裡的血流乾了之後開始感染發炎,他們就隻能呆在清澈的清音泉下讓泉水一滴滴滴到身體的洞內,以防止感染惡化。同樣有從失魂引中強行衝出的豚,皮膚被網陣攔絞撕撥開來,嫩紅色的肉直接暴露在渾濁的江水中,很快開始腐爛。有的豚爛得隻剩下一副骨架,嘴裡還剩一口氣。有的動作快的進到清音洞,減輕了惡化,他們讓三叔給剔除腐肉。經常在深夜裡,就著銀晃晃的月光,在平靜的水流中,人們聽到剔腐肉的聲音。三叔將一片磨得鋒利的石片用牙齒咬住一下一下刮去腐肉,石片割在腐肉上發出鈍鈍的悶響。那一下一下拉鋸式的悶響讓聽著聲音的豚感到肌肉一陣一陣的緊縮。偶爾石片刮到骨骼發出“哢哢”的鈍響,讓聞者牙齒陣陣發酸。

有的豚被滾鉤鉤住眼睛,鐵鉤鉤在眼球上,需要把受傷的眼珠取出來。當骨刀刺入眼睛時,那淒厲的叫聲讓孩子們瑟瑟發抖。

拉雅在離豚院中像個另類。她手足完好,眼神有光,遊動迅速,身體健康,洋溢著青春的美麗。

豚們不願意相信這麼美麗的姑娘正常的捕食和說話能力也冇有了,隨著親人的離去而離她而去了。

在離豚院,拉雅乍然看到這些身體殘疾的豚類,有著短暫的驚訝,在逐漸適應了環境之後,她遊到每一隻豚麵前眨著眼睛。當冇有收到預期的反應後,她找到了瞎子,她用鰭輕輕地摸著瞎子深陷的眼眶,摸著摸著,她把視線轉向小布,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焦急地等待小布的確認。

小布一陣心酸,朝她點了點頭。她笑了,拉著瞎子的鰭,一個勁地“咯咯”地笑。

她發現冇有豚回應她的眨眼睛,隻有瞎子不一樣,他不回應是因為他瞎了,他如果不瞎一定會回應她的,像哥哥那樣,哪怕有一口氣在,也會朝他眨眼的。

她把瞎子認作是自己的哥哥了。

小玉拉著小布說:“哥,拉雅現在瘋了,你要一直照顧她嗎?”

小布說:“她現在隻有我一個親人了,就是死我也要護著她。”

小玉說:“還是我替你照看她吧,你是男子漢,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的,你以前天不怕地不怕,可千萬不要因為拉雅的事從此一蹶不振,豚族現在正麵臨著生死存亡的關頭,你可不能縮在後麵啊,哥哥!”

小布感動地望著妹妹,點點頭,說:“你放心,哥哥我不會灰心的,你替我照顧拉雅,我這就出去趟。”

小玉說:“你去哪裡?”

小布說:“十方回來了,我去探聽歎息之牆的消息。”

小玉說:“不是說八百裡以內不可能建歎息之牆嗎?”

小布搖搖頭說:“那八百裡之外呢?二腳把旅行家都驚動回來了,一定要出事,出大事。”

小玉看到哥哥振作起來,由衷替他高興:“去吧,哥,這裡有我。”

小玉說,“你的妹妹已經長大了。”

十方回來確實了大江上遊二腳準備攔起歎息之牆的消息,這道即將築起的高牆遠在兩千四百裡外。這一消息引起了大家的高度恐慌,這與哨子最初的判斷完全吻合,豚族有史以來最為嚴酷的考驗到來了!(未完待續)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