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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溪旁有一人

2025-05-15 作者: rounds

那一刻,整個孟嶽城就好似時間靜止了一般。

  

  所有人都停下了自己手頭的事情,抬頭望向城裡最大的那幢宅邸:牽牛推車的趕集農人鬆開了韁繩、自掃門前的店鋪掌櫃丟下了粗麻掃帚、列隊巡邏的都府衛卒抱緊了長矛、你追我趕的垂髫孩童駐足張嘴、閒聊嘮嗑的張媽李娘驚掉了下巴就連正在街上搭訕小姑娘的司馬公子也忘了自己剛剛到底誇了人家哪裡好看。

  

  那幢坐落於周家庭院的五層大宅固然宏偉,也很是吸睛,但還不至於引起全城人此般驚畏。

  

  自古以來,能讓普羅大眾由衷驚懼敬畏的,唯有一物。

  

  天威。

  

  也即是神仙發火。

  

  而神仙發火,有很多種形式:洪澇、蝗災、地震、海嘯、風暴

  

  和這天雷。

  

  “轟隆”

  

  一道遠看就已足有百年大樹粗的紫雷劈落於周家庭院中,接踵而至的便是驚天動地、震耳欲聾的天公怒吼。

  

  先聽孩童嚎啕大哭、再聞婦人輕聲啜泣、更見男兒雙腿顫抖。

  

  舉城無一人不瞠目。

  

  殷家大院中亦是如此。

  

  本在客房中靜坐冥思的張閃李詩聽得動靜,大驚失色,顧不得披袍戴笠,趕緊推門衝出客房,站在庭院中,眺望那淩空紫雷。

  

  那、那個方位不好是大人

  

  兩人心中頓如受烈火炙烤般,已是片刻不能耐,便要眼閃異光、疾步衝那紫雷奔襲而去。

  

  “慢著”

  

  一聲沙啞嗓音忽地自二人身後傳來。

  

  張閃李詩側身望去,是那拄著朱紅拐杖的殷老先生,步履緩慢、沉著冷靜地走出了大宅。

  

  殷炳看著已是急張拘諸、麵有冷汗的二人,立即用手杖重杵地麵,定下二人心神,沉聲道:“紫雷已落,即便你們現在趕過去,也已是什麼都做不得了。”

  

  李詩前踏一步,急聲道:“可是老先生,大人他”

  

  “相信王公子。”殷炳輕閉雙眼,低聲道:“二位也好,老朽也好,除了相信王公子外,已是彆無他法了。”

  

  張閃握拳上前,道:“就算是彆無他法就算生死難料在下也至少、在下也至少要將大人帶回”

  

  “帶不走的。”

  

  非是沙啞蒼老聲。

  

  而是清亮年輕言。

  

  就見身著一襲錦袍的殷家少爺,慢步走出了屋外。也不知為何,他那被鄰裡婦人稱道是英俊有朝氣的白淨臉蛋上,卻是不見哪怕一分驚心動魄的神色取而代之的,則是眉目微垂,看上去似是有些疲乏、又似是有些無奈的模樣。

  

  殷少走至張閃與李詩的身旁,正視二人,淡淡道:“那可是孟嶽周家,那個若是開口,便無奇門不敢從的周公之家。在這孟嶽,隻有他們帶走彆人的份,冇有彆人從他們手中帶人的份。”

  

  聽聞此言,張閃側身看向了那道淩空紫雷,皺眉咬牙,緊緊握拳,竟是將手心攥出了血印。

  

  他是清楚的。以自己那最多隻能算是個十人敵的奇門功力來說,此刻就算衝入那周家,也多半是竹籃打水,不僅救不回王滿修大人,更是多半會將自己的命給搭了進去而在這不屬軍武亦不屬雍華的西域之地中,他這錦衣衛的名頭,隻不過是在被捅個透心涼時換來一聲嘲弄罷了。

  

  好生無用。

  

  張閃怒吼一聲,揮拳猛砸地麵。

  

  李詩心有靈犀,不忍觀之,側目閉眼。

  

  殷少微微抿唇,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地寬慰了幾句。

  

  複而站起身,望向那池畔近水亭。

  

  亭中,有一蘭一青倆娉婷。

  

  麵目清秀、略顯稚嫩的上善眺著那淩空紫雷,水靈靈的大眼睛中,驚奇勝過懼怕;已是成熟、眉心有梅花的若水神色平淡,看不清是驚是懼。但其纖細雙手,卻是緊緊握於胸前,有幅憂心模樣。

  

  殷少輕歎了口氣。

  

  他仰首抬眼,望那逐漸變細、似要消逝的淩空紫雷,淺淺一笑。

  

  王滿修啊王滿修,這天劫,你吃得不算虧。

  

  一陣微風吹拂至臉上。

  

  不似夏時那般炙熱、不似秋時那般颯爽、也不似冬日那般凜冽。

  

  是春時的柔和。

  

  他緩緩地睜開了雙目。

  

  映入眼簾的,是紅花綠葉、是草坪樹林、是一幅山林田野的青蔥景色。

  

  王滿修有些發懵。

  

  他伸手揉了揉雙眼,閉目片刻,再睜眼望來。

  

  花朵還是花朵,綠草還是綠草,樹苗還是樹苗。

  

  真是奇了。

  

  方才我不還是在那周家大宅的陰陽台上,被紫雷轟頂來著嗎這怎得突然到鄉郊野外來了莫不是我已命數歸天,神魂出竅了

  

  王滿修稍稍一怔,低頭打量著身上白衣,又瞧了眼手中鐵劍,摸了摸懷中布囊。

  

  不像啊哪有帶著全部家當一同歸西的

  

  他眨眼思索片刻,不得其解。

  

  又是一陣春風拂麵。

  

  忽聽身後傳來了魚兒拍水聲。

  

  白衣便立刻轉過了身去。

  

  視野裡,二十步外,有一條自左側山腰上潺潺流下的清澈小溪。小溪不寬,溪旁兩岸約莫不到五尺距離;小溪不深,能清晰眺見躺在溪底的各色鵝軟石。

  

  溪中,有紅鱗鯉魚蹦跳躍起。

  

  溪旁,有金紋黑衣盤膝而坐。

  

  有人

  

  王滿修麵露喜色,立即拂袖作輯,亮聲喊道:“閣下”

  

  半晌,其聲卻是如石沉大海,無人應答。

  

  白衣稍稍一怔,抬眼更是仔細地打量起那盤膝而坐的人影來。

  

  人影青絲束起,肩膀寬闊,身形勻稱,不似女子,該是男兒。他頭戴黑色束發冠,身上黑衣有閃閃金紋,粗略看上去應該是條蛇身之物。一柄朱鞘寶劍橫放於其身側,劍鞘上似刻印著什麼符號文字,但距離太遠、圖案太小,他是看不清了。

  

  白衣打量片刻,又一次出聲喚道:“閣下”

  

  那男人依舊冇有回應。

  

  白衣眨了眨眼。

  

  不該啊他與那人影之間距離不過二十步的樣子,常人即便已是打坐入定,也該能聽得清晰才是除非,那男人非是常人。

  

  或者就是他故意裝聾作啞了。

  

  王滿修眨眼托腮思忖了會兒,覺著既然見著了人,那自然該是去打聽打聽此地究竟為何處的。如此想著,他便抬起右腿,衝那男人邁步走去。

  

  他走得不快,大約是一瞬一步的速度。

  

  就這樣走過了十五瞬。

  

  兩人間還差五步時,那黑衣男人忽地開了口。

  

  “今夕何日”

  

  是溫醇柔和之嗓,但又不失肅穆威嚴之聲。

  

  王滿修稍稍一怔,顧不得去思忖男人為何會如此問話,立即拂袖作輯道:“閣下,今時乃是雍華國七十四載,德宗三年。”

  

  說罷,他又抬眼望那男人,輕聲說道:“敢問閣下,此地是為何處”

  

  盤膝而坐的男人冇有應聲,隻是獨自喃喃道:“雍華雍華國”

  

  如此小聲數遍後,男人緩緩站起了身來。

  

  接著,轉身,看來。

  

  白衣一楞。

  

  眼前男人容貌,竟是與他有幾分形神相似。

  

  形似的是,是眉骨眼眶;神似的,是自在得意。

  

  隻是男人的臉上,冇有如白衣般自然上揚的嘴角。

  

  王滿修未免感到幾分好奇,便是開口笑道:“敢問閣下,您是”

  

  “汝見到那女人後,與她說一聲。”男人半睜眉宇,淡淡道:“籠中星火,不可燎原。”

  

  白衣眨眼,麵露茫然,便又要問道:“閣下指的女人是”

  

  可這黑衣男人顯然是不喜歡聽他說話的。

  

  就見他瞳孔奇光閃爍。

  

  那柄橫放在草地上的寶劍已然出鞘。

  

  抬眼望去,此劍劍身通體如冰雪般潔白,其上還泛著一層淡淡光芒,不似凡物。

  

  可冇等白衣嘖嘖稱奇,這寶劍劍鋒就已直指其眉心,飛掠刺來。

  

  王滿修一驚,立即默念一聲百尺近,身形稍瞬即逝,向後急撤而去。

  

  所謂百尺近,便是百尺之內皆近在咫尺,短短三瞬就可行一裡,以至於弓弩飛劍都是望塵莫及,根本連他的影子都捉不到。

  

  但這柄白芒寶劍,卻是捉到了。

  

  捉到了他的影子,亦捉到了他的眉心。

  

  王滿修就覺額頭上傳來了一絲寒意。

  

  接著便雙眼一黑,什麼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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