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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大事小事

2025-05-15 作者: rounds

不大的萍水城裡,出了件大事。

  

  是今早從郡府那傳來的消息:郡都尉榮哲興,因公殉職了。

  

  萍水城中的百姓都認識這平易近人的榮都尉,而外來萍水的旅人們也都聽說過這榮都尉的武學天賦異於常人怎麼就突然,因公殉職了呢

  

  無人不驚愕,無人不側目。

  

  尤其是在看見榮家的老父母顫顫巍巍地走至郡府,趴伏在那襲素白布單上痛哭流涕時,更是如此。

  

  在這冇有戰亂的南江之南,怎麼也會有這樣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事情呢

  

  無人不扼腕歎息。

  

  但歎息之餘,他們又做得了什麼呢

  

  對於痛失家中頂梁柱的榮老父母來說,一句節哀順變,除了譏諷挖苦外彆無他意。

  

  隻有那已過古稀之年的老郡守,才能憐憫地拍著那老父母的肩膀,歎上一句都尉不孝而已。

  

  不小的萍水城裡,也出了件小事。

  

  今日前往虹鯉館吃食的食客們,意外地發現那本該站在賬台後的一襲白衣,竟變成了一抹朱裙。

  

  白秀才不見了。

  

  有好事的食客便問起身著朱裙的店掌櫃,問那白秀才去了哪。掌櫃卻不同以往笑吟吟,隻是淡淡道他似是聯係上了老家的親屬、昨日晚上便啟程回老家探親了。一些平日裡就愛八卦的食客聽出了些許玄機:那白秀才的老家,不是被軍武蠻子都拆光了嗎他說回老家,難道是老家又重建好了

  

  食客們想不明白,但見掌櫃神色不太自然,便也就冇有多問。

  

  直到下午,那在城北角開了一家繡花武具店的孫老弟來虹鯉館吃糕點時,無意間說起了白秀才今早還光顧了他家店鋪的事情。眾人們立即就來了興致,悄悄地讓他說個明白。那孫老弟就聳聳肩,三言兩語簡單說了說。那白秀才是今早開店時就已經站在了門口的,手裡提著一小壇黃酒,說是要買一柄佩劍,佩在腰間。那孫老弟就問他,你平日裡就是個賬房先生,要什麼佩劍那白秀才說自己馬上就要走了,可能要在外闖蕩一段時間,有把佩劍心裡踏實些。孫老弟愣了下,問他掌櫃知道這事嗎白秀才想了想,說知道的。孫老弟也就不作多問,從店裡的武具架上取下了一柄看上去並不華貴、但鑄造工藝還算上乘的鐵劍交到了白秀才的手裡。白秀才問他多少錢,他卻說平時受了很多酒樓的照顧,就不收錢了。白秀才也冇有多言,隻是朝其抱拳,說謝謝了,然後便轉身走了。之後孫老弟也冇見過白秀才了。

  

  食客們七七八八地點點頭,結合起先前掌櫃說的話,看來白秀才確實要回家了。這可真是怪可惜的,這幾年在這虹鯉館吃食,他們可是都習慣了那賬台之後有一襲白衣的身影了說來有點好笑,看到那襲白衣,他們就時不時地會有一種自己正在名貴府邸品茶聽詩的錯覺,而不像是在大快朵頤地喝酒吃肉了。

  

  而看掌櫃那不自然的神色,應該也是有些不習慣吧。明明前幾日還看見她與他並肩在街上走著的,今後便就隻有她一人了,肯定會不習慣吧。

  

  哎,不過這下總該輪到那池中塘的掌櫃了吧

  

  眾人談著談著,哈哈幾聲,也就笑笑過去了。

  

  微風輕拂,吹至了不高的小土丘之上。

  

  那珠參天的老槐樹,搖曳起了翠綠的新葉。

  

  已入秋了。

  

  身著白色長衫的男人站於樹下,青黑色的發絲於其雙鬢上隨風飄揚,為其那本就玉樹臨風的身姿更添了幾分飄逸。

  

  他伸出右掌,輕輕地貼放在那粗壯的參天傀樹之上。

  

  三年前,它頹頹老矣。

  

  三年後,它枯木逢春。

  

  不過,現在要和你說聲對不起了。

  

  白衣似有苦笑。

  

  他那烏黑的雙瞳中,閃爍起了神秘的異光。

  

  然後,便見那翠綠的新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為枯黃,一片片凋零而落,而那參天大樹,也隨之變成了三年前那光禿禿的老樹模樣。

  

  一股常人所看不見的無形契運,緩緩地從傀樹中遊走至白衣右掌,並沿著他的經脈,最終從左掌溢出,滲入那柄看上去樸素無常的鐵劍之中。

  

  三年前,他決心做那白秀才,便將自身修煉十數載的契運神氣,全都贈予了這顆本已是人中古稀的槐樹,另其老樹新開花,而自身隻留些許底氣與忘不掉的奇門技法於身。

  

  三年後,他不得不做回王滿修,隻能重新從老樹這,取回那份契運神氣若無此舉,他的武學境界,隻能是個半桶水的小百人。

  

  但若有此舉的話

  

  忽然,白衣微微一怔從其右掌而來的契運神氣,比三年前他放入時要濃鬱上了幾分。

  

  世間萬物皆有靈,草木大樹怎會無靈。

  

  這三年間,你也在修煉奇門嗎

  

  白衣淺淺笑著,將一分契運留在了傀樹之中。

  

  一枚翠葉,留在了那光禿禿的樹枝之上。

  

  他轉過身,掂了掂手中那柄鐵劍。它雖樸素,但已不是無常。

  

  三年來從未修煉奇門的白衣體魄已不如前,若是一口氣將所有奇門功力收入體內,隻會是落得丹田翻覆,七竅流血的下場。

  

  便辛苦你幫我擔著些了。

  

  他衝著鐵劍微微一笑,將之佩在腰間。

  

  抬起頭,望向眼前的那片麥田。

  

  已不是金色海洋,隻是褐色的泥土地了。

  

  白衣彎下腰,撿起放在腳邊的那壇黃酒。

  

  打開酒蓋,聞了聞撲鼻而來的酒香。

  

  然後,將之緩緩地灑在了土坡之上。

  

  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他的地方。

  

  “榮哥啊,虹鯉館的上好黃康,我一時半會兒是請不起了。”

  

  白衣輕歎口氣,似笑非笑。

  

  “隻好請君久等了。”

  

  夜裡的萍水郡城,一如既往地安靜。

  

  腰佩鐵劍的他,慢步走在那條熟悉的街道之上。

  

  在離開這萍水前,他還有一個人要去見一下。

  

  一個在那滿燕院中,隻會撫琴的人。

  

  雖說要到那滿燕院,應該有一條更近的道路才是但他還是走在了這條最熟悉的街道之上,這條必定會經過那萍水郡頭牌酒樓的街道之上。

  

  停下步伐,側過身,看向那寫著虹鯉館三個金字的黑底招牌。

  

  然後,微微下移視線,落在那身著朱裙的她身上。

  

  白衣揚起了嘴角:“你果然還在在這裡。”

  

  朱裙也揚起唇角:“你果然不會不辭而彆。”

  

  說著,她拂袖揮手,將一個泛著光的小巧物件扔給了他。

  

  白衣接住那泛著光的小巧物件,以那依稀月光,定睛一看。

  

  竟是一枚金元寶。

  

  白衣驚愕。

  

  “路上的盤纏。”她淺笑道,輕輕搖扇,“可彆一會兒留在那滿燕院裡了。”

  

  白衣稍稍一怔,搖頭笑道:“不會。”

  

  接著彎腰作輯:“謝過掌”

  

  “遊茜。”

  

  他抬頭望去,隻見掌櫃倚牆而站,微微動唇。

  

  “遊茜,那是我的名字。”

  

  白衣點點頭,眨了眨眼,雙手抱拳:“不才王滿修,謝過遊姑娘”

  

  朱裙一愣,淺淺一笑。

  

  “王滿修,就算你以後冇法再做那白秀才了,能回來做個食客也好。”

  

  “若是連回來的時間都冇有,那寄一兩封信也是好的。”

  

  “你走了之後,小鯉肯定每天都要纏著我問白哥哥幾時回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喜歡你。我肯定不能說你此行不會回來”

  

  “店裡的大家都會想你的。指不定那些常來的食客也會,所以你”

  

  也不知過了多久,朱裙終於不再言語,隻是倚牆而站,輕歎口氣。

  

  “路上,記得小心些。”

  

  白秀才淺淺一笑,雙手抱拳而站。

  

  “請多保重,掌櫃的。”

  

  說完,白衣便轉過身,自那街道上越走越遠,直至消失不見,也冇有回頭。

  

  隻留下那襲朱裙望著街道,露出了幾分苦笑。

  

  江山美人、仁義道德。

  

  你倆皆是如此。

  

  都舍不得。

  

  一輪明月,掛於長空。

  

  木窗敞開,使月光潑灑在她的身前。

  

  一襲白裙,一張麵紗。

  

  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撫撥著琴弦,柔聲婉轉。

  

  曲似見離人,情似彆離人。

  

  時而歡喜、時而淒涼。

  

  弦忽斷、琴聲止。

  

  夜風吹拂,一襲白衣微微飄蕩。

  

  她冇有望去,隻是抿唇輕聲:“要走了”

  

  他轉過身來,望著窗外月光:“要走了。”

  

  “那便走吧。”她淡淡道:“不過,彆忘了把它也帶走。”

  

  白衣側過臉,看向那張放著茶杯的紅木案桌。

  

  走上前,緩緩抽出其中的抽屜,讓月光,灑在了那柄寒玉匕首之上。

  

  他早就知道的。

  

  從第一次在萍水遇見她就知道的。

  

  她不是荷花,無法出淤泥而不染。

  

  她早就不是以前的那個她了。

  

  而現在的她,卻不想讓他所看見。

  

  兩人在萍水相遇,對他來說是福;對她來說則是禍。

  

  她從在萍水第一次見到他後,就有了輕生的念頭。

  

  所以他,才會幾乎天天來這滿燕院,來告訴她,就算從前的你已不再,我也依舊是會與你相識同時,也在告訴她,有我在萍水一日,你就不許死。

  

  他早就料到這用來端茶的案桌下有一柄匕首。

  

  他冇有料到她會讓他帶走匕首。

  

  但他冇有過問,隻是伸手拿起了那柄匕首,收入了衣中。

  

  走至窗旁,微微張口。

  

  “悅兒,我不後悔在這萍水與你相逢。”

  

  說完,白衣一掠而逝。

  

  她側過身來,瞧了眼空無一人的窗旁,緩緩地解下臉上麵紗,露出了臉上那道令人不忍的傷疤。

  

  抬起頭,望著布著繁星的夜空,似是淒涼、又似是溫柔地笑了笑。

  

  “這一次,你可不許去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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