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錯失
黃天道做為山上最大的勢力之一,兵器庫裡自然有諸多兵器。
敖震霆親自帶著無名進入了黃天道的秘庫當中。
這裡是黃天道的禁地,一般的弟子彆說了是進來了,連靠近都難。
現在敖震霆卻是將秘...
無名踏出朱府大門時,天色正陰沉得如同浸了墨的棉絮。風卷著沙礫刮過青石板路,兩旁店鋪早早關了門,連挑擔賣炊餅的老漢都縮在屋簷下,遠遠望見他那身灰布短打、腰間斜插一根烏木短杖的身影,便慌忙把竹筐往懷裡一摟,仿佛多看一眼都要折壽。
他冇走正街,而是拐進一條窄巷。巷子深處有座塌了半邊的藥鋪,門楣上“回春堂”三字斑駁脫落,隻剩個“回”字歪斜掛著。無名推門進去,裡頭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瘸腿的榆木案幾,幾隻陶罐橫七豎八倒扣在灰土裡。他伸手抹開案幾一角積塵,露出底下暗刻的一行小字:“癸未年冬,樊手書於黑風城外三十裡斷崖。”
字跡蒼勁如刀劈斧鑿,力透木紋三分。
無名指尖在那“斷崖”二字上緩緩摩挲,忽然屈指一彈——
啪!
一聲脆響,陶罐震跳而起,罐底朝天,罐內竟無半點藥渣,隻有一層薄薄銀粉,在幽暗光線下泛著冷冽寒芒。
他俯身嗅了嗅,眉頭微蹙,隨即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黑丸,拇指一碾,粉末簌簌落下,混入銀粉之中。刹那間,銀粉翻湧如活物,竟凝成一隻寸許長的銀蠍,六足齊動,在案幾上疾走三圈,忽地仰首,口器一張,噴出一線淡青霧氣。
霧氣飄至牆角蛛網,蛛網瞬間焦黑蜷縮,蛛絲未斷,卻已無聲化為齏粉。
無名眸光一凝:“毒蛛粉摻了三葉斷魂草汁,再混入寒髓冰晶研磨……這手法,倒是和三百年前北荒‘蝕骨叟’一脈同源。”他直起身,從袖中抽出一張素箋,就著案幾上殘存的鬆脂油燈,提筆蘸墨,字跡淩厲如劍鋒所劃:
“樊城主親啟:聞君藏百年龍鱗參一株,欲煉‘蛻凡丹’以破雄獅境之桎梏。然君所用《青冥煉丹訣》錯漏七處,其三尤致命——若強煉,參氣反噬,七日之內必致經脈逆衝,輕則廢功,重則暴斃。吾可代君重煉此丹,成丹三枚,效用倍增。三日為期,若不見人,丹方焚儘,龍鱗參亦將隨風而散。——蘇牧遣使,無名。”
墨跡未乾,他將素箋疊作方勝,夾於兩指之間,倏然一送。
嗤——
紙片離指,竟似有靈性般貼著地麵滑行,掠過門檻,穿出巷口,徑直飛向黑風城中心那座高逾三十丈的青磚塔樓——黑風塔。
塔頂懸著一口青銅巨鐘,平日無人敢近,因塔中常年盤踞著一頭豢養三十年的鐵喙鷹隼,翅展丈二,爪如精鋼鉤鐮。此刻那鷹隼正立於鐘沿,黑瞳如珠,冷冷俯視全城。素箋飛至塔前三丈,忽地被一道無形氣勁兜住,懸停半空。
鷹隼雙翼微振,一聲唳嘯刺破雲層。
塔內應聲傳來沉穩腳步,一步一階,不疾不徐。片刻後,塔門洞開,一人緩步而出。
玄色錦袍,袖口繡金線雲紋,腰束玄鐵螭虎帶,足踏雲紋鹿皮靴。麵容剛毅如刀削,眉骨高聳,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眼尾卻有三道細密刀疤,自顴骨蜿蜒至耳根,像是被什麼凶物撕咬過又強行愈合。他左手負於背後,右手自然垂落,食指與中指間,赫然夾著那張素箋。
正是樊青城。
他目光掃過素箋,神色不動,唯眼尾刀疤微微抽動了一下。旋即抬眸,視線穿透長街、越過屋脊、掠過炊煙,精準落在那條窄巷深處——無名正站在回春堂門口,抱臂而立,迎著他目光,嘴角微揚。
樊青城冇說話,隻將素箋收入袖中,轉身回塔。塔門閉合前,他抬手一招,那隻鐵喙鷹隼長唳一聲,振翅而起,雙爪如鉤,直撲巷口。
無名站著冇動。
鷹隼撲至三尺,雙爪距他額心僅餘寸許,卻驟然凝滯,翅膀僵硬如鐵,瞳孔放大,喉中發出咯咯悶響,渾身羽毛簌簌抖落,竟似被無形大手扼住咽喉。
無名伸出右手,食指輕輕一點鷹隼左眼。
哢。
一聲細微脆響,鷹隼左眼爆裂,血珠未濺,已化為一粒赤紅丹丸,浮於指端。
他吹了口氣,丹丸飛出,直射黑風塔頂。
塔內,樊青城正立於窗前,忽見窗外紅影一閃,本能抬手一接——掌心一熱,攤開一看,竟是顆滴溜滾圓的赤丹,表麵布滿細密金紋,隱隱有龍吟之聲自丹中透出,震得他掌心血脈微微共振。
他瞳孔驟縮,猛地攥緊手掌,指節發白。
半晌,他鬆開手,丹丸靜靜躺在掌心,金紋流轉不息,龍吟漸隱,唯餘一股清冽藥香彌漫開來,聞之神清氣爽,連他多年苦修留下的隱晦暗傷,竟也隱隱有鬆動之感。
“蛻凡丹……未成形,已有龍息護心之效。”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此人,竟能以丹引龍?”
他霍然轉身,大步走向塔內密室。密室中央,一方紫檀木案,案上錦緞鋪陳,其上靜靜躺著一株人參——通體暗金,狀如盤龍,須根虯結如爪,每一片參葉邊緣皆生細密鱗甲,葉脈金線遊走,呼吸之間,隱約可見金氣氤氳升騰。
百年龍鱗參。
樊青城凝視良久,忽然抽出腰間佩劍——並非朱萬三所見那柄神兵,而是一把通體黝黑、無鋒無鍔的短劍。他持劍尖,小心翼翼在參須末端割下一小截,約莫半寸長,須尖斷口處,金液緩緩滲出,凝而不落。
他取來一隻玉盒,將斷須放入,又從懷中取出一本殘破手劄,頁腳焦黑,顯是曾遭火焚。翻開其中一頁,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丹方、火候、時辰,旁邊還有大量朱批批注,字字如刀,力透紙背。最末一行,墨跡猶新,寫著:“癸未年秋,試煉第七次,參氣暴烈,鼎毀,丹碎,右臂經脈灼傷三處。”
他盯著那行字,沉默良久,終於提起朱筆,在“第七次”之後,重重添上一個數字:“八”。
隨即,他合上手劄,將玉盒收入袖中,大步走出密室。
塔門再次開啟。
這一次,他未乘鷹隼,而是徒步而行,玄色身影穿過長街,所過之處,行人紛紛避讓,連犬吠之聲都悄然止息。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丈量大地,靴底與青石相觸,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叩擊聲,仿佛一柄鈍刀,一下下刮著人心。
他直奔朱府。
朱府門前,羅供奉正被兩個家丁架著胳膊,癱軟如泥,眼神呆滯,口中反複呢喃:“刀……白光……脖子……涼……”徐春負手立於階上,麵色陰沉如鐵,見樊青城到來,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卻仍挺直脊背,抱拳行禮:“樊城主。”
樊青城眼皮都未抬一下,徑直越過他,踏入朱府大門。
廳內,蘇牧仍在翻閱朱萬三的藏書,麵前攤開的是一卷《黑風異聞錄》,紙頁泛黃,邊角磨損嚴重。他指尖停在一頁上,那裡繪著一幅簡筆山形圖,圖旁小楷批注:“黑風嶺西,有穀名‘葬骨’,霧終年不散,入者十死無生。然穀底偶有異光,疑為地脈精粹所聚。癸未年,獵戶王五誤入,歸時發儘白,卻言見‘金鱗遊於霧中,吞吐霞光’。”
無名坐在他對麵,剝著一枚青果,果肉雪白,汁水淋漓。見樊青城進來,他隨手將果核彈出,果核撞上廳柱,“篤”一聲輕響,竟深深嵌入木中,隻餘一點白痕。
樊青城目光如電,掃過無名,又落向蘇牧。他冇開口,隻是解下腰間玉盒,雙手捧起,置於蘇牧麵前案幾之上。
盒蓋掀開。
那一小截龍鱗參須靜靜躺在玉中,金液凝而不散,氤氳生輝。
蘇牧終於放下書卷,抬眸。
兩人目光相接。
廳內空氣仿佛凝固。朱萬三與徐春屏息立於角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窗外風聲、蟲鳴、遠處市井喧囂,儘數消弭。
蘇牧看著那截參須,忽然笑了。
不是譏誚,不是傲慢,而是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憫的笑意。
“樊城主,”他聲音平靜,卻如重錘敲在眾人耳膜,“你割參須時,手腕抖了三次。”
樊青城眼尾刀疤猛地一跳。
“第一次,是怕我騙你;第二次,是怕參氣反噬;第三次……”蘇牧指尖輕輕點在玉盒邊緣,“是你割下須尖的刹那,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你初登黑風塔時,也是這般手抖。”
樊青城身軀劇震,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三十年前初登黑風塔,麵對前任城主的生死考驗,確曾手抖。此事絕密,塔中僅他與前任二人知曉,前任早已坐化,屍骨化灰。
“你……”他喉結滾動,聲音乾澀。
“我不僅知道你手抖,”蘇牧緩緩起身,走到玉盒前,俯身凝視那截參須,“還知道你這三十年,每逢朔月,右肩舊傷必會陰雨作痛——那是被前任城主的‘碎嶽掌’所傷,傷及肩胛骨縫,當年未曾根治,如今已成頑疾。”
樊青城瞳孔驟然收縮如針。
“更知道,”蘇牧直起身,目光如淵,“你珍藏此參,並非隻為突破雄獅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是想救一個人。一個……早已被你親手囚禁在黑風塔最底層密室,生機斷絕、僅靠龍鱗參氣吊命三十年的人。”
樊青城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血色儘褪,唯餘慘白。他雙拳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縷鮮血順著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玄色袍角,綻開一朵暗紅梅花。
“你……如何得知?”他聲音嘶啞,仿佛從地底擠出。
蘇牧冇回答,隻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牌,牌麵光滑,背麵卻刻著三個細小篆字:“樊青鸞”。
樊青城渾身一顫,踉蹌後退半步,撞上身後紫檀柱,發出沉悶聲響。
“青鸞”——是他妹妹的名字。
三十年前,黑風嶺妖獸暴動,他妹妹為掩護百姓撤離,獨闖妖巢,自此失蹤。世人皆以為她已葬身獸腹,唯有樊青城不信。他傾儘所有,在黑風塔最底層挖出密室,布下九轉續命陣,以龍鱗參氣為引,日夜不休維係一線生機。
此事,天地知,鬼神知,唯人不知。
“你妹妹的命,”蘇牧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吊得太久了。再拖下去,參氣耗儘,陣法崩解,她便真要魂飛魄散。”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玉盒,而是指向樊青城的心口:“而你,每日煎熬,心魔已成。再過三年,若無脫胎換骨之機,你雄獅境的根基,便會寸寸瓦解。”
廳內死寂。
朱萬三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徐春更是臉色煞白,幾乎站立不住。
樊青城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所有驚濤駭浪已然平息,唯餘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與……決絕。
他緩緩跪下,雙膝砸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回響。
“請前輩……救我妹妹。”他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再無半分黑風城第一強者的桀驁。
蘇牧靜靜看著他跪伏的脊背,良久,才道:“起來吧。救她,需要兩樣東西。”
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龍鱗參全株。”
“第二,”他目光掃過朱萬三,後者渾身一顫,“朱萬三名下所有藥田,即日起,改種‘玄陰地心蓮’。此蓮三年一熟,花開時需以雄獅境武者心頭血澆灌,蓮子入藥,可助龍鱗參氣與人身徹底融合,祛除反噬。”
朱萬三如蒙大赦,撲通一聲也跪倒在地:“蘇大人吩咐,朱某萬死不辭!”
“不必死,”蘇牧淡淡道,“活著,才能替我做事。”
他轉向樊青城:“三日後,黑風塔頂層,我為你開爐煉丹。在此之前,我要見你妹妹一麵。”
樊青城霍然抬頭,眼中迸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你……能喚醒她?”
“不能。”蘇牧搖頭,“但她若還有一線靈識未滅,我便能聽見。”
他轉身,走向書房,腳步在門檻處略作停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記住,樊城主。我不是來奪你城主之位,也不是來搶你寶藥。我是來……替你們所有人,把這黑風城,從泥潭裡,拔出來。”
門扉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廳內,隻剩下樊青城跪在原地,玄色錦袍沾染塵埃,脊背卻挺得筆直,如同一柄插入大地的斷刃,沉默,卻蘊藏著即將驚動山河的雷霆。
窗外,風勢漸猛,卷起漫天沙塵,遮蔽了半邊天光。
黑風城,正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而縫隙之後,是蘇牧指尖撚起的一粒微不可察的金色塵埃——那是在翻閱《黑風異聞錄》時,從書頁夾層中悄然飄落的,帶著遠古龍息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