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焚愛
安老師慢慢拿起桌上的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楊永平知道四十年前那個悲慘故事最淒婉的結局就快到了,他突然有一種吸煙的衝動,他隨手摸了摸褲袋裡的香煙,但他又忍住了,他想起在校長辦公室裡一群人吸煙時安老師躲得遠遠的情形,安老師卻笑了一笑,她拉開了抽屜,拿出了一包香煙,遞給楊永平一支,楊永平接過,安老師起身從茶幾上拿過煙灰碟,放在桌上,楊永平吃驚地看著她靜靜地點燃了一支煙,“我很少吸煙,隻是在覺得孤寂的時候偶爾吸一支,而且還得避開其他老師和同學,”她笑了一下,“很奇怪,一個女教師吸煙會被認為是另類,是違背為人師表的原則,而男性教師卻完全不用擔心這個。”楊永平笑了一聲,他雖然也對一個年近六十歲的女教師吸煙感到有些詫異,但安老師的這個舉動卻讓他覺得親近,這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女人,他覺得安老師已經把他看作了一個朋友。
“回到學校之後不久,有一天我突然無意間聽到校長和另一位老師在談論雷山和班玨之間的事情,”安老師接著說四十年前的故事,“他們的談話讓我大吃了一驚,原來在我們去省城演出之前就有人向學校和市革委報告了雷山和班玨之間的愛情,在演出完下台之後,雷老師就被立即帶走隔離審查,怪不得在慶祝演出成功後照相過程中一直冇有見到雷老師。”
“在那個年代,老師和學生之間產生愛情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也是不可容忍的,被認為是有傷風化,無視道德的事情,雷老師被隔離審查了幾天,對於他和班玨之間的感情,他冇有抵賴,他也無從抵賴,他們就說他是‘混進教師隊伍裡的敗類’,為此要把他掛上牌子去遊街,這下雷老師害怕了,如果這樣他的藝術生涯就完結了,彆說進甚麼文工團工作,就連保證自己的自由都是不可能的事了,他以後就得在人們的鄙視眼光裡度過一生,於是他完全承認他和班玨確實存在著不正當的師生戀關係,但他辯解這件事的起因完全是班玨,是班玨來對他示好,他作為一個老師,隻是冇有抵抗得了這種誘惑,他的認罪態度很誠懇,就這樣他們暫時放過了他,但是這一下所有的罪過隻有班玨來承擔了。”安老師的態度很平靜,她就象在說一個完全與她無關的故事,而不象在說她的朋友的遭遇。
楊永平點燃了指間挾著的香煙,他懂得安老師所說的“罪過”代表著甚麼,在那個年代,一個嬌弱的少女將要麵對無儘的審查、詢問和議論,他突然間理解了班玨為甚麼會選擇死亡來逃避這一切。
“他們到京劇團找到班玨,要她承認錯誤,並交代他們之間的關係,班玨隻承認她和雷山的戀愛,但她認為那是正常的戀愛關係,不存在什麼錯誤,她並冇有象雷山那樣推卸責任,反而儘一切可能去保護他,於是一時間流言蜚語四起,說她是破鞋,不要臉,勾引老師,就這樣,班玨在京劇團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她收拾東西回了家,我想她回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因為她的事肯定也讓她的家庭受到了連累,據說她的弟弟在學校也因此受到了詢問,然後被停了課。”
“班玨扛住了一切,說實話,這讓我感到很吃驚,因為班玨給我的印象一直是一個溫柔的女子,誰知她骨子裡竟然如此堅強,”安老師輕輕將煙蒂摁滅在煙灰碟裡,她的姿態很雍容,楊永平恍然覺得這並不象平時那個胖胖的,整天一臉笑容的老婦人,他突然有些感慨,要深入了解一個人確實很難。
“直到有一天,班玨來到學校來找雷山,她甚至一直不知道雷山並冇有回到學校,雷山那時應該還被隔離著,當時學校早已經停課,整個學校隻有我當時還住在學校裡,我在樓上的過道上無意中看到了她,天下著暴雨,一片朦朧中她站在雷山的宿舍門前,我急忙打著傘下了樓,班玨正伏在雷山的門前抽噎著,她的全身已經濕透了,她終於在她深愛的男人門前顯示了她軟弱的一麵……”安老師靜靜地抬頭看著楊永平,“當年雷山所住過的宿舍現在依然還在,就在你現在住的那排小平房,而雷山所住的房間也就是現在你住的房間。”楊永平心裡一震,他正準備將煙蒂放入煙灰碟,聽到安老師的話,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一截灰白色的煙灰掉了下來,落在桌麵上,“對不起。”他急忙道,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將桌上的煙灰抹去,桌麵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灰痕,楊永平感到有些茫然,他萬萬冇有想到,四十年前那個負心的男人竟然就住在他所住的屋子裡,而那個心碎的少女在那個雨夜曾經來尋找她心靈上的依靠,楊永平將杯子裡的水倒了幾滴在桌上,用紙將灰跡抹去。
“我把班玨帶回了宿舍,”安老師對於這一切視而不見,她已經完全陷入了當年的往事之中,“我拿過自己的毛巾給她擦去臉上的雨水和淚水,班玨一動不動地坐在苟秋月曾經住過的那張空床上,她的身上滴落的水珠弄濕了床板和地麵,我歎了一口氣,告訴她,雷山讓我轉告她‘彆再來找他了,他不會再見她了’,說實話,這話我是欺騙她的,看到班玨如此傷心我感到很是心疼,她一直是一個引人心疼的女子,不管是她的家庭,她的性格,她的經曆,都會引起彆人的憐惜,可就是這樣一個天真的女子,上天竟然要她去麵對這一切,我突然極度痛恨雷山,對於那個負心的男人,最好讓班玨在心裡徹底的忘卻他!我期望班玨永遠也不要再見到他!當然,雷山也冇臉再見她了,班玨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我,她的表情讓我感到隱隱有些害怕,不,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令我感到害怕的不是因為她的絕望,而是她的寧靜。”
“奇怪的是,班玨聽到這句話竟然停止了哭泣,她接過毛巾,慢慢地揩去頭上和臉上的水,她的眼睛依然紅紅的,但她顯得很平靜,也許是她認命了,誰讓她愛上了這樣一個薄情寡義的男人,她停止了流淚,因為那個男人已經不值得她再為他流淚,班玨拿過她的書包,將書包裡的東西拿了出來,裡麵是她的訓練筆記和兩張照片,一個小小的紙袋,裡麵裝著的是照片的底片,還有十幾個火柴盒,這一定是她糊好準備送到火柴廠換錢的,這也許已經是她唯一的生活來源了,她走到過道上,就用書包裡的火柴盒堆起一個小小的柴堆,盒子大都已經濕透,她在書包裡找出幾根火柴,很艱難但是很執著地點燃了這個柴堆,我知道她要做甚麼,她肯定是要燒掉她的筆記和她的照片,燒掉和雷山、和這個學校、和這次訓練演出的一切,我站在她的身後,心裡感到很是酸楚,可是我無從勸解。
“班玨蹲在那個小小的火堆前,她慢慢地將她的筆記一頁一頁地撕下來,慢慢地放進火堆,疾風暴雨之中,簷下的水柱就象一道簾子,火堆的火苗搖晃不定,一隻蛾子撲了過來,一縷輕煙騰起,那隻蛾子就這樣燒死在它向往的光明之中,我感到臉上似乎有甚麼東西爬過,我抹了抹臉,原來在不知不覺之中,我流淚了,班玨,她就象那隻蛾子,不顧一切地維護自己的愛情,卻最終毀滅在自己的愛情裡,我蹲在她的對麵,‘班玨,你彆這樣。’班玨就象冇有聽見,她十分專注地看著這個火堆,‘嗤’的一聲輕響,一滴水掉落在火堆裡,卻不是雨水,那是班玨的淚水,她在默默地哭泣,她最終還是放不下她心中所愛的男人,我歎了一口氣,就這樣默默地看著她,班玨將筆記燒完,她拿過一張照片放進了火堆,那是她和我的合影照,照片上的人在火苗上扭曲,這讓我感到一種深深的感傷,班玨接著又拿起另一張照片,‘不!’我搶過那張照片,‘留下它吧,這是我們在這次訓練唯一的留念了。’班玨抬頭看了看我,她的臉上滿是淚水,但是她並冇有勉強,她將底片袋扔進了火堆,我隻保留下了那張照片。”安老師拉開抽屜,她取出一張照片,這就是那張四十年前演出後三個女孩的合影,楊永平靜靜的接過,他看著照片上的三個少女,苟秋月和班玨已經離去,四十年的歲月流逝,當年同宿舍的三個好朋友如今隻剩下眼前這個垂垂老矣的婦人。
“這張三人照隻有一張?”楊永平突然道,“難道當年並不是照片上的人每人分發一張麼?”
“當年的照片是用底片衝洗的,”安老師靜靜地道,“學校每一張底片隻洗出一張,如果需要,可以拿底片去照相館自行衝洗,因為班玨非常的細心,我們的照片和底片就放在班玨那裡,可由於之後一連串的事情發生,我們根本來不及考慮去衝洗照片,底片在那個雨夜被班玨燒掉了,這張照片也就是班玨留在世上唯一的照片了,就因為如此,我才請顧濤幫我放大了一張。”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