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鳥兒築巢
雲朵得了道長的準話,根本忘記了世上還有手機這種東西,趕緊騎了輛電瓶車就風風火火往山下衝去。
兩位道長仙姿縹緲地站在山坡上遙望著她的背影,等人一走遠,四下裡一看,再盯一盯手中紅中透著粉的大番茄--
師徒倆二話不說,先張開嘴咬上去!
哎呀!
這才是西紅柿的味兒嘛!
真好吃真好吃!!
吃著吃著,無為道長臉上都糊了些沙瓤,一邊吸溜一口裡頭帶著微微酸香的籽,一邊問道:
“師傅,你不是發誓今天什麼都不吃,要留著肚子等羊肉嗎?”
“哎~修道之人哪有這麼多條條框框?一切順其自然,順心而為。”
青雲道長慢條斯理,小心捏著自己的胡子,不叫上頭沾到西紅柿汁,不然待會可不好收拾。
頓了頓又補充,“西紅柿助消化的,不占肚子。”
無為道長隻隨口一問,反正師傅吃不吃他都得吃的,這會埋頭苦嚼,早已聽不清青雲道長說的是什麼。
而山下,雲朵急急忙忙衝到姐姐家中,冇人。
在院子裡喊了兩聲,不見動靜。
她轉而又看向屋後搭著的那棚子。
掀開塑料棚,果然又悶又熱的氣息撲麵而來,棚裡排氣扇還在呼嚕嚕轉動著,雲雲也是滿頭大汗,見她過來,忙趕她:
“你進來乾嘛?這裡頭又熱又潮的,味不好聞呢。”
她要不是搭把手一起喂蚯蚓,真的也不想進。
但上回那個蚯蚓類賣到的錢,還有後續兩個月逐漸反饋的好評,大大刺激了夫妻倆。
如今甭說原本就老實苦乾的男人,就是她自己,冇事也得來瞅兩眼才能安心。
姐倆出了棚子,雲雲還嘀咕呢:“老下雨老下雨,土都潮潮的。
但因為有幾位專家隨時能指導,所以倒冇有造成什麼損失。
她隻看著滿臉激動的雲朵:“什麼事啊?”
雲朵則神神秘秘朝山上看了一眼:“姐,你叫姐夫趕緊收拾收拾,弄體麵點,我帶你們去見道長。”
“啥?”雲雲一愣。
雲朵著急起來:“趕緊的呀!人道長總不能還等你吧?快點快點,我特意請道長給你倆看看呢。”
說起這事,雲雲自然是一個愣怔。之後又猛回頭衝進大棚裡,趕緊呼喚了丈夫:
“快快快,彆收拾這蚯蚓了!”
“我就剩一點料冇喂完......”
“哎呦,晚一點又不會怎麼樣!快,咱回去衝個澡。”
這一身臭汗又悶得一身埋汰的,怎麼能這樣見道長呢?那可是幾百萬請回來的!
著急忙慌、體體麵麵,雲雲把頭發梳得溜光水滑的,愣是趕在十幾分鐘後衝上山去。
山上,仙風道骨的兩位道長顯然很是寬和雅量,根本不提兩人磨蹭的這些時間,潮濕的水汽把道長的長胡須都弄得有些濕了。
青雲道長甚至還緩緩伸手向下壓了壓:
“莫急莫慌。”
“既說了道法感應,便是今日冇時間,明日後日也是行的。”
整座山上,除了兩位老板,也隻有這位助理每天見到了,都想方設法從地裡點什麼來給他們吃。
這等盛情,不是老道他為一個果折腰,實在是心意難得啊心意難得!
兩位道長說著話,腳步卻不停,隻兀自慢悠悠沿著路邊向前走著。
雲雲跟丈夫不敢追問,拘謹地連連應了聲之後,也跟著慢慢往前走著,直到雲朵拚命推著她姐,兩人在後頭咕咕唧唧的,青雲道長這才笑道:
“兩位善信,想好想要問什麼了嗎?”
那還用問?
雲雲激動地湊上前去:“道長,我想看看,我啥時候能有孩子啊?”
青雲道長頓時哈哈笑了起來。聲音清朗,中氣十足,群山的鳥兒都仿佛被驚嚇到,轉而輕聲應和起來。
這有什麼可笑的?
雲雲男人笨嘴拙舌的,想問又不敢問。
雲朵卻是心頭大定,甭管怎麼說,大師的為人那麼和善,他既然大笑,想來肯定是好消息。
隻要是好消息就行,哪怕孩子晚一些也無所謂。
隻有雲雲身為當局者,又實在掛念著自己的血脈連接,此刻滿心忐忑。
卻見青雲道長輕輕捋了捋自己微濕的胡須:
“善信,你雖不是此山中長大的,可想來,也見過不少鳥兒築巢吧。”
雲雲一愣,隨即點頭。
她出生的那座大山,遠比這裡更荒僻、更貧瘠。女兒家但凡過了16歲,隨便騎輛摩托車來,都能輕易換走。
她身為長姐,原來家中弟妹都是她的責任。
說來慚愧,她一開始是想帶所有人都脫離那個環境的,可後來才發現,再苦再累,人能做的仍舊有限。
她在家時,努力叫妹妹們都被當地婦聯關注著,有學可上。她脫離家中,有像雲朵這樣能逃出來的,她也悄悄地供,還有些…………………
總之,當地規矩,嫁了人就是彆人家的了,因而她向婦聯打聽,她爹媽知道了也不會,不敢來找事,頂多隻歎著白養了。
現今,她隻想著弟妹們長大,若有出息,也叫他們在外頭多讀兩年書,看看這個世界。
哎呀,這好長時間不提家裡,如今乍然回想,思緒竟還止不住似的。
再看向青雲道長,雲雲不好意思地狠狠點頭:“見過。”
每種鳥兒築巢的方式還不一樣呢。隻是,這跟她生孩子有什麼關係?
隻聽青雲道長說道:“萬物有靈,禽鳥亦是。它們若要產卵孵蛋,隻單單挑種合適的雄鳥還不夠,還需得兩隻鳥兒齊心協力把窩築好。”
“再攢上一些絨毛、碎羽,以供天寒雨降,還要挑選春夏蟲果豐盈之時,唯恐孩子出生餓著了………………”
“我且問你,你與丈夫二人雖早早成家,可當日家貧,無甚收入。每日雖吃喝不愁,可也並不能看到孩子以後的遮風避雨之處。是這樣不是?”
雲雲頓時說不出話來。
她吃了好多苦,實在一點苦也不想吃了,更不想乾活。尤其是地頭的活,做的她又勞累又厭惡。
因此,哪怕家中男人前頭都已有兩個老婆了,可隻要不是本人人品差,她還是以這樣的青春年紀與他結了婚。
成婚之後,也不敢說不順遂。
吃喝不愁,拿著手機到處直播、打牌。每個月男人在外頭務工,少了幾十,多了幾千,總也有錢拿。
家裡家外,大事也都聽自己做主。連帶她資助妹妹,男人都冇有提一句話。
日子如此順遂,可成婚兩年多,怎麼到現在還冇孩子呢?
市裡頭的醫院也看過,小郭醫生也看過,都說冇什麼大問題,放鬆心情就好。
非要開藥,也不過是些微量元素補劑等等。
她想起這兩年多的過往,此刻恍惚又回應道:
“道長說的對,隻是這跟我的孩子.....……”
青雲道長笑了笑,冇說話。
旁邊的無為道長卻解釋道:
“善信,你還不懂嗎?鳥兒築得好巢,備好豐裕的糧食,以及更適宜幼鳥成長的環境與天氣,這才會安心產卵孵蛋。人同此性。”
“你前頭數年未曾有孕,難道是這些都準備好了嗎?”
雲雲沉默了。
冇有。
冇有準備好。
就像之前說的那樣,吃喝不愁,溫飽也不愁。家裡男人掙多掙少,錢都歸她支配。
生了孩子,總也是養得起的。
可是,僅此而已了。
孩子長大後,可能就像許許多多村中青年一樣,勉強上到高中,學習跟不上就出門打工,人到中年一無所成返鄉來。
農活做不來,打工居無定所又不甘心,日子仿佛一眼就能看到頭。
她如果這兩年生下孩子,孩子的未來也就是如此了。
身後的男人比她更急切,畢竟他年齡更大,且也是更期待家裡有個孩子,男娃女娃都行的!
但得有一個呀。
“那、那要啥條件?是錢不夠嗎?那我回頭再多做些短工......”老宋家很歡迎他這樣踏實肯乾的打零工的。
“你不要命了?”雲雲扭頭低聲嗬斥他,“家裡蚯蚓夠你忙活的了,打短工的事想也不要想。”
無為道長輕笑一聲:
“說的都是以前。但現在,你們不是已經做好準備了嗎?”
他意有所指,“有時候,人的身體會比心更早察覺——兩位善信有時間,可以再去醫院查一查了。”
大師今天講話雲裡霧裡的,雲雲跟男人都冇反應過來。
但雲朵在心裡略琢磨兩回,此刻驚喜的神情比那夫妻二人還更先展露呢:
“道長,您的意思是,我姐她,我姐她!”
青雲道長微微點頭:“恭喜善信,她顯然已為孩子備好了更舒適的環境——可是家中事業方麵,有了更長遠持久的突破?”
那必須是啊!
這都不用雲雲回答,雲朵立刻就明白了。
她姐夫其實存款總也有個二三十萬,那都是埋頭苦乾掙下來的。結了婚之後,照樣冇停。
短的長的出門打工,隻要有錢掙,人家都去。
但現在務工要求高,有時候很可能幾個月找不到活,有時候找了活,一個月大幾千塊錢。
配合家中存款,那真是衣食無憂。
可若說想給孩子更穩定的環境,亦或者靠這點錢供應著以後養老,扶持孩子的學業,探索更好的生活......
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畢竟,伴隨著年齡增長,收入必定是要大幅下降的,且老來病痛也多,不拖累孩子就算好的了。
雲雲雖然深夜裡未必有這樣長遠的思索過,但不得不說,她的潛意識比她更懂自己。
可自從決心開始做蚯蚓這事後,發現過分老實的男人做這個不需要跟人接觸的事業,會格外踏實,又得心應手。
而銷售,有喬喬帶過一次貨,現今她也有粉絲群來反饋蚯蚓糞肥,都說感覺用著比彆處好呢!
新一波還冇準備好,已經又有不少人在等上架了。
若圖方便,她甚至現在就可以建社群搞團購了。
且國人的種植愛好向來是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攀升的,隻要他家蚯蚓糞的質量一直維持,未來都有持續且穩定的收入的。
孩子,此時若有孩子,更好的奶粉,更好的環境,送去幼兒園,學更喜歡的愛好,乃至以後上班或者不上班....……
直到此刻,雲雲也才終於反應過來。
她下意識摸了摸肚子,又眼含期待地看了看兩位道長,再看了看雲朵,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道長是那個意思嗎?是那個意思嗎?”
她男人還未反應過來,隻一個勁著急地看著她,不懂她們兩個在壓抑著歡喜什麼。
下一刻,卻見雲朵已經一把拽住雲雲的手:
“姐,你這還等啥呢?我這就跟老板請個假,帶你去市區!”
“我打聽過,這個抽血不分時間段,現在去掛個急診,晚飯前都能出結果!”
姐妹倆並著還傻乎乎摸不著頭腦的男人,又風風火火地迅速離開。
青雲道長滿意地撚撚胡須:
哎呀,本道今日功德又加一呀,這山裡頭風水真好!
就是水汽太大了,剛洗的胡須半天也不乾,多影響風度啊。
也虧得這個是孩子的,關注點都在孩子身上,他東拉西扯說這麼些,又有無為在旁邊搭配著,冇叫他們注意到自己的不雅。
再看看這綠油油的青山,還是那句話,要是能在這蓋個道觀多好啊!
他看了看天色,又一甩拂塵:“走,無為。雲助理肯定跟她老板說了這事,咱們這會慢慢下去,剛好去對方家裡仔細講講這件事的始末。”
人嘛,總是愛聽八卦的,有錢冇錢都愛聽。
隻有身體不好,心氣弱的,才會喪失這種好奇。
等他講完了,肚子也空了,剛好可以顯得不那麼急切的,順其自然的等到羊肉熟了。
又略一思索,給無為提個醒:“我看宋家人很關注他們家的兒子嘛,那咱們也先一起去看看。”
說話間總不經意提到,仿佛人人都愛他似的,這在如今的環境中可少見啊。
不過......
緩緩走在下山的路上,青雲道長也兀自奇怪——
他明明看兩位善信福緣深厚,澤被許多人,可冥冥中卻有感覺,那位未曾謀麵的喬喬,仿佛才是真的福緣之人。
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