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亡靈的序曲
漢讚的辦事效率一如既往的快,那個被周榮華指名道姓要將其放回去的柳姑娘此時正牽著一匹馬,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之人,眼神中透露著濃濃的憤怒和不解,而後者卻被看得有些心中發毛,似是心中有愧,不敢與其對視。
良久,那柳姑娘才輕輕說了一句,“我原以為你與周富貴不同,看來是我高估了你。”
周榮華還是有些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隻得晃動著眼神,幽幽地說道:“我和周富貴確實有些不同,他想得到你,所以不顧你的意願,想要把你選去做他的奴隸,而我雖然想得到你,也並不是不會用強,但我更希望你是自願嫁給我的。”
“但你覺得現在這樣,咱們還可能嗎?”柳姑娘搖了搖頭,言語中有些悲戚,或者還帶著點遺憾。
周榮華無奈一笑,“這輩子應該是不可能啦!我也辜負了師父他老人家對我的期望,肴州那邊有師父留給你的遺產,不過我建議你把它們都賣了,去南邊,最好是荊越兩地,重新開始,畢竟有我在胡蒙,肴州現在也算不上是絕對安全了。”
“你就這樣心甘情願的投效了胡蒙人,你對得起生你養你的故土嗎?我爹若是泉下有知,他又會如何看你?你如何麵對你的良心?”柳姑娘忍不住出聲質問,這是她從一開始就忍到現在的話。
周榮華這時反而心中鬆了一口氣,微笑著看著對方,“我想你活著,我也活著。”
柳姑娘忍不住又搖了搖頭,但這次卻是帶著些許的哽咽,晶瑩的的淚珠隨著她的擺動而揮灑飄落,“你就這麼怕死嗎?”
“怕!”周榮華肯定的點了點頭,“小柳,若是當日我就死在雲中,你想過你將會遭受怎樣的噩夢嗎?去給周富貴當玩物已經是你最好的下場了,我當年答應過師父,要把你照顧好,我就不能食言,雖然……以後可能就照顧不到了。”
這些話說得那柳姑娘一時無言,但到底是周榮華想要保全自己,還是保護她,她無從分辨,或者是兩者都有,不過回頭想想,就在兩個時辰前,她還在被周富貴肆無忌憚地的輕薄著,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險些就讓她將頭上的發簪刺入自己的咽喉。
如果冇有周榮華,那麼她的結局無外乎就是兩種,成為一具冇有溫度的屍體,或是成為一具供人玩弄的肉體。
不再去責備那個叛離祖國的人,因為她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冇有了那個資格,她覺得或許燕國真的不怎麼適合他,畢竟那個滿懷雄心壯誌的身影,在燕國的官場上卻一次次碰得鼻青臉腫,直至最後的隨波逐流,就是最好的證明。
而現在在胡蒙,她仿佛看到了那個渴望大展拳腳的家夥,又重新在他身體內活了起來,有時候一個人選擇背離,其實並不是他最初的意願,而是環境使然。
翻身上馬,望了一眼身邊的烈烈狼旗,一種無形的擔憂從她內心悄然滋生了出來,她明白周榮華給她的建議並不是冇有根據,從今以後,胡蒙的戰爭技藝將與
燕國站在同一高度,那麼已經千瘡百孔的燕國,是否還經得起胡蒙的衝擊?
不是對胡蒙人太過於高估,而是對燕國的政治腐朽,已經冇了任何信心。
“我走了!”柳姑娘吐出一口濁氣,想是突然打開了一些心結,緩緩催動身下馬匹,因為她是要回到燕國去的,所以找周榮華的要求下,漢讚特意找了一匹普通的矮腳馬給她代步,不然就該被當做胡蒙細作了。
大約走出十來丈,柳姑娘再次狠狠一揮馬鞭,那匹矮腳馬吃痛後,開始逐漸加快了腳步,從緩行變成了狂奔,在耳邊的一路風聲呼嘯中,她隱約聽到了一句,“小柳,好好活著!”
目送遠去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見,一直立於一旁的漢讚這才笑著走了上來,用他從特木貼爾那裡學來的蹩腳燕語道:“人已經走遠了,不知道周師傅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完成攻城弩的最後一道工序呢?”
周榮華冷眼瞥了瞥一旁的漢讚,習慣性地雙手抱胸,“等確認了小柳安全抵達定平之後。”
漢讚心中一驚,表麵上也微微露出些怒意,“周師傅說過,隻要放了柳姑娘,你就會開始最後一道工序,現在卻又說要等柳姑娘安全抵達定平,莫不是信不過我?”
周榮華倒是很直接,扔下一句“就是信不過你。”便轉身朝著營內走去。
漢讚右手緊緊握著腰間的彎刀,緊了又鬆,鬆了又緊,但最終還是冇有將刀拔出來,胸口大大地起伏幾下後,對著身邊的一名千夫長打了個眼色,用胡蒙語嘰裡呱啦地說了兩句,那千夫長扭頭看了看遠處的周榮華,便抱拳領命退去。
“周師傅應該多學學咱們胡蒙的語言,畢竟以後都要生活在胡蒙,交流起來,也方便很多。”漢讚快步跟了上去,用和善的語氣想要與對方聊聊。
但接下來周榮華口中的一句話,卻讓漢讚氣得差點吐血,“還是不要學了,不然以後漢讚統領如何再當著我的麵,撤回自己的密令,畢竟這種朝令夕改,有損威儀。”
漢讚的臉頰抽了抽,有時候他真的懷疑這個叫做周榮華的家夥,其實並不是個工匠,而是一個極善於權謀的政治家,這樣的人若是以後有機會在胡蒙當官,肯定比當初的葛爾沁還厲害,估計好多人都要被他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
攻城弩並冇有成為阻礙胡蒙進攻歇馬鎮的因素,當日下午,營中的數十架攻城雲梯和衝車已經通通運抵到了歇馬鎮城下。
望著那一排排做工精良的雲梯和與之齊高的歇馬鎮城牆,周榮華心中一時間不知道是什麼味道,雖然這些東西並不是他親自指導建造的,但裡麵也有他的貢獻,畢竟像周富貴那種半吊子,欺世盜名而已。
想不到第一次可以大展拳腳的時候,竟是對著曾經的同胞,確實有些諷刺!
而此時的歇馬鎮城牆上,所有的燕軍也對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的這些攻城器械而心驚不已,原本他們所依仗的,就是胡蒙人冇有建造攻城器械的技術
,而現在這一排排攻城雲梯卻直接告訴了他們,之前他們所引以為豪的資本,現在已經蕩然無存。
郝子峰冷眼掃過那些攻城雲梯,雖然他也不明白為何胡蒙人會一夜之間多出來這些原本不該屬於他們的東西,但卻知道現在並不是去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畢竟不管相不相信,這都是事實。
“城中還有多少桐油?”
和燕無忌想的一樣,郝子峰麵對這些雲梯和衝車,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用火,隻有把這些通通燒掉,才是最直接的解決方法,雖然這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但緩上一緩,還是可以做到的。
柳之覽第一時間站了出來,在郝子峰的鋒刃軍到來之前,他就已經全權接手了歇馬鎮的後勤物資管理工作,所以當郝子峰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是最直接的負責人。
“稟軍帥,城中還有桐油一萬桶。”
郝子峰點了點頭,“省著點用,應該還能撐上一段時間,想來定州這邊應該已經全線動起來了吧,我估計再撐個個把月,大軍應該就會到來了。”
這話說得很有底氣,但郝子峰心裡卻一點底都冇有,就目前這種陣勢,若是胡蒙人發動連續不斷的強攻,他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畢竟有了攻城器械的幫助,對方攻城作戰就不會再顯得那麼被動,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胡蒙的後方輜重營,還在加緊趕製這些東西,真不知道這些技術怎麼會落到胡蒙人手中的,朝廷不是在這一方麵對胡夢防得很死嗎?
郝子峰想到這裡,真想破口大罵一番!
“嗚嗚嗚嗚嗚”嘹亮的號角聲從胡蒙大營內突兀地響起,這是胡蒙大軍開始集結的信號,整個胡蒙大營就在這一聲號角聲後,變成了一個繁忙的螞蟻窩,人頭攢動間,一個個井然有序地方陣從營中開出,在營外整齊地排列著,給了對麵的燕軍十足的壓迫感。
這次的胡蒙陣型顯然與以往又有了些不同,這次走在最前列的是一排排大盾,他們手舉著高大的盾牆,為身後的戰友擋住來自城牆上的箭矢,跟在他們後麵的,就是新組建的雲梯方陣,因為歇馬鎮周圍都是平地,所以這些雲梯的底部都裝有木質的滾輪,隻需要六個人齊推,就能輕鬆移動。
雲梯後麵,就是一群手舞彎刀,躍躍欲試的胡蒙兵,顯然有了前麵的這些雲梯,他們的士氣比之前更加高昂。
另外在所有方陣的中間,有一個小型的盾手方陣正對著城門,他們每個人的手中都舉著一麵圓盾,緊緊護著中間衝車的兩邊,十多個體格異常強壯的胡蒙漢子,正扶住衝車的兩邊,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
對峙城牆上,一排排燕軍士兵也再次嚴陣以待地立在城牆邊,眼中細細打量著城外密集如蟻群的胡蒙大軍,雖然此時的歇馬鎮,正集結著十數萬大軍,但臨陣的靜謐卻讓這裡的氛圍變得比狂風驟雨還要讓人壓抑。
而讓這風雨驟起的引子,就是一聲嘹亮而悠長的號角,是生者的副歌,也是亡靈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