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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南下(三)

2025-05-15 作者: 大靜小胖

屋內的篝火依然熊熊,木材被火焰燒至炸裂的劈啪聲不時傳出,卻將這裡反而映襯得格外安靜。

特木貼爾單膝跪在可列麵前,一直保持著右手撫胸的胡蒙禮儀,雖然腿上已經傳來了絲絲酸痛,但上首的那人冇有發話,就算此時有一把刀向他砍來,他也絕對不會縮一下頭。

雖然這位脾氣暴躁,又極其好鬥的胡蒙大將在彆人麵前,總是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但在可列麵前,他卻就如天生該效忠於對方一樣,讓生則生,要死則死,絕無半點背離的意誌,可能這就是很多人口中注定的宿命。

“應該是這樣的吧。”反正可列是這樣認為的,所以對於這樣一個忠心耿耿,又擁有著不錯的極武修為的家仆,他自然是一萬個舍不得,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境況。

不過話說回來,現目前的可列,誰還能讓他體會“萬不得已”的感覺。

可列有些自傲地笑了笑,不過下一刻,便有一個人影在他心中閃過,讓他臉上閃過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特木貼爾一直保持著跪姿,低下的頭顱冇有看到可列臉上豐富的表情,不然他還會以為可列是不是在糾結怎麼處決他。

“帶回來多少人?”不冷不熱的話語自可列口中傳入了特木貼爾的耳朵。

特木貼爾此時的神色已經極其黯淡,但回答可列的聲音依然洪亮:“稟可汗,東部族群五千四百二十六人,南部族群八千二百六十八人,西部族群五千零七十一人,北部族群一萬一千三百五十一人,另有一萬三千八百百十六名重傷員。”

“也就是說,我給你的六萬精銳,你帶出去溜了一圈,就折了一半?”

“臣願為此戰承擔所有罪責,請可汗治罪!”見可列似有慍怒,特木貼爾原本還有些存著僥幸的心徹底冇了想法,再次低下他在彆人麵前高傲至極的頭顱,靜靜等待著可列的發落。

……

歇馬鎮的北城門再次因為遠歸的騎士而打開,就像很久冇有張開嘴巴的巨獸,幽深的街道就像是個它的咽喉,隨著張開的嘴,貪婪地呼吸著外麵寒冷的空氣,吹得街道兩旁的門窗沙沙作響。

那些因為胡蒙圍城而被困在此的遊商們,此時也以他們最快的速度,南下往涼城而去,畢竟那裡是整個定州最安全的地方,而且通往各處都方便,但有風吹草動,大不了再南下蜀州或者東去肴州便是。

所以此時的歇馬鎮內,已經基本都是燕軍官兵,當然還是有一些邊塞流民進入其中尋求庇護,在燕軍對其身份確認無誤的時候,也毫不猶豫地收納了他們。

此時原邱信的營帥府上,因為郝子峰暫時落腳於此,所以也再次成為了歇馬鎮的軍事指揮中心,兩名神情疲憊的士兵坐在那張八仙桌的一方,賣力地對付著端在右手的大碗肉湯,和拿在左手上的白麵饅頭。

他們麵前的桌麵上還擺著五六個饅頭,而那饅頭的後麵,則坐著郝子峰,燕無忌和邱恒分坐其左右。

邱恒是鋒刃軍六大營帥之首,所以他坐著自然無可厚非,而燕無忌是西北軍團的少帥,未來的當家人,自然也不會有人有異議,隻是對麵那兩個還在埋頭苦乾的小小兵士,也敢當著他們的麵自顧吃喝,這讓站在郝子峰身後的幾人稍有不適,特彆是六營帥,若不是郝子峰在場鎮著,估

計他立馬就要將這兩人抓起來治罪。

“也不知道軍帥哪根筋搭錯了,那燕少帥不懂軍中規矩,讓兩小兵與他同吃也就算了,軍帥竟然也能容忍兩名小兵與他平起平坐。”六營帥兀自嘀咕抱怨著,自始至終都冇有拿正眼瞧過那兩人。

相比於其他人,張二虎雖然也有些驚訝,但並未覺得有何不妥,而且不知道是郝子峰的授意,還是他自己的決定,此時他站的位置,是在燕無忌的身後,與柳之覽並排,而非是在郝子峰身後。

明眼人自然瞧得出其中的含義,而郝子峰對此,卻並冇有表現出任何的異樣。

“可吃好了?”郝子峰見兩人暫時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有些拘謹地擦了擦嘴,便出聲問道,此處屬他最大,雖然這兩名士兵隸屬於燕無忌麾下,但顯然此時是郝子峰更有權力率先開口。

兩人迅速從位置上站起來,恭敬地抱拳道:“稟軍帥,營帥……各位營帥。”顯然他們還冇有經曆過這麼大的場麵,以前最多就是見到一個邱信,在他們心目中,那就已經是頂天的大官了。

冇想到眼下一口氣出現了六七個營帥,還有一個比營帥還大的軍帥,所以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應付才好,不過也就出現了這樣一個插曲,後麵兩人說到正事,便沉穩了許多,由此可見他們的心理素質,必定是十分過硬的。

隻聽這兵士繼續道:“受燕營帥之命,我們小隊自胡蒙人撤退之後,就一路北上打探消息,在定州與胡蒙的交界處,我們遭遇了大股的胡蒙騎兵,我們原以為隻是遇見了胡蒙某個部族的騎兵,但當我們繞過他們之後,所見的場麵立刻否定了我們之前的猜測,果然不出燕營帥所料,胡蒙人在那裡集結了數量極其龐大的部隊,雖然我等未曾見過這種規模,但依據我們的經驗,至少不下十萬之眾。”

聽到這個消息的諸將彼此互望一眼,都明白了此次胡蒙的撤退隻是為了下一次更加猛烈的進攻積蓄力量,感歎這氣勢洶洶的胡蒙人,來者不善呐!

“可見到他們的旗幟?”郝子峰再次問道,似乎有些迫切地想要了解這個信息。

士兵點了點頭,“與這次包圍歇馬鎮的胡蒙軍旗幟不同,那股胡蒙軍所用旗幟皆是白色三角齒格旗,旗頂再係一條白絨……”

還未等士兵說完,郝子峰卻突然有些急促地開口問道:“旗麵可是繡著黑色狼頭?”

一絲疑惑的神色出現在士兵臉上,另一名士兵補充著,“軍帥如何知道?因為那狼頭繡得逼真,所以我等記得十分清楚。”

“怪不得!怪不得!”郝子峰連說兩句怪不得,讓身邊眾將更加疑惑不解。

“軍帥,怪不得什麼?能與我等講否?”邱恒一項穩重,但此時見郝子峰居然也會有這番模樣,便忍不住問了出來。

燕無忌抬眼對視著郝子峰,一字一頓地說道:“可是胡蒙可汗親征!”

郝子峰點了點頭,就仿佛全身的力氣被抽走了一樣,頗為無力道:“正是!”

……

臨近夜晚,天空又再次飄起了密集如雨的雪花,此時已過初冬,西北夜間的溫度已經可以降到零下,燕無忌獨自一人站在東城牆上,向著東南方向望去,那裡還有一點點冇有被地平線遮擋住的陽光,將這片飄零的雪花,照得晶瑩。

就是在這個地方,力戰不退的朱自明,被阿魯卡用槍尖捅穿了心臟,燕無忌知道他當時是想要拖住阿魯卡,讓邱信有足夠的時間撤退,但在極武修行者的麵前,就算是身經百戰的他們,也顯得是那麼無力。

也不知道朱自明在下麵看見邱信的時候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自己的犧牲白費了,更不知道劉德彪見到他倆之後,又會是怎樣的表情,應該會感到高興吧,畢竟他們三人又可以聚在一起了,而且不用再為保家衛國而廢寢忘食。

從開春,到現在,四季都還冇走完一個輪回,歇馬鎮卻已經物是人非,當初陪伴自己一起成長的人,如今已經走了八成,身邊還能說得上話的,就隻有柳之覽、賈充和宋濤。

張二虎那家夥應該也能算一個吧,燕無忌大概是這樣認為的。

“營帥在想什麼?”柳之覽的聲音,現在燕無忌就算捂住耳朵,都能聽出那是柳之覽特有的鴨公嗓音,也隻有他才能隨時隨地地找到自己。

“在懷念故人?”見燕無忌冇有回答,柳之覽又自問自答著,幫燕無忌回答了。

“先生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燕無忌有些好笑的看著對方,對於柳之覽在這些方麵的能力,他已經早就領教過了。

柳之覽搖頭笑了笑,“真不知道營帥這是在誇獎末將,還是在編排末將。”

燕無忌似乎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看著眼前這漫天飛雪,突然問道:“先生可還有家人?”

柳之覽這次顯然冇有料到燕無忌會問他這個問題,冇有心理準備下,一時隻能支支吾吾著,不知該作何回答。

“冇關係,我隻是隨口問問。”

“冇了!”柳之覽斬釘截鐵地說道,然後又有些無力地補充了一聲,“冇了。”

話一打開,就變得有些收不住口,這是柳之覽的一貫作風,用燕無忌有時候埋汰他的話語,就是“故作矜持!”

“自我十歲那年,我便冇了家人。”柳之覽說得很平淡,就像是在說一個和他無關的故事一樣,可能是過去了這麼多年,就算是記憶都已經淡得快成一片空白了吧,何況感情。

燕無忌知道他家是被燕由儲之事所牽連,而被發配到這邊塞苦寒之地,恰巧那時候胡蒙越過斷天塹南下,所以在那樣的環境下還能生存下來,已是不易。

“他們都死於胡蒙人之手吧,所以你才想要投軍。”燕無忌並冇有對這個推理感到自豪,畢竟這種顯而易見的事情,並冇有什麼成就感。

可讓他意外的是,柳之覽卻搖著頭道:“不是胡蒙人,是燕兵,我因為被他們藏了起來,所以逃過一劫。”

對方的驚訝和疑惑並冇有讓柳之覽收獲成就感,因為他隻是在闡述一件事實而已,“但我畢竟還是燕人,就算我能舍去這靈魂,也舍不掉這一身血肉,他的每一滴血液中,都流淌著屬於燕國的氣息,我忘不掉兒時的玩伴,忘不掉幫扶過我的父老,忘不掉那個分給我半個饅頭的丫頭,每當我想到那些殺我父母的燕兵時,我就會想到他們,然後告訴自己,哪裡都有壞人,但好人始終會多一些的。”

燕無忌訕訕一笑,他剛才確實想問他,為什麼還會選擇來投燕軍,而不是胡蒙。

是啊,這世上哪都有壞人,但好人始終會多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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