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忘年相交
百裡藥手持地圖環顧四周,將眼中所見與地圖所繪重疊交合,認定了一個方向直線行進。“我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彆黃鶴樓。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
百裡藥望向山徑深處,隱隱笑語隨山風飄至,她拭拭額頭的汗水托了托背後的藥箱向祥雲流逸之處行去。
“楚老弟棋高一著,貧道半子落敗。無奈無奈啊!”
“哈哈哈哈…道兄客氣,來來來,今日楚某特地帶了一些好茶來與道兄共同品鑒,不知道兄可有此雅興?”
“楚老弟玩笑,便是此時王母天尊招貧道入宮享宴貧道也得一品真味再去。”
“好!”
一個好字餘音未落兩人突然一起扭頭望向同一方向。
百裡藥一登上青磚平台見到的正是這樣一副情景,一塊古樸的大石左右席地盤坐了兩名男子,左邊之人峨冠博帶,白麵無須,看上去不過四十上下年紀,一派斯文儒雅的鴻儒隱者風範,右邊一位一襲素白麵道袍大袖飄飄,仙風道骨,鶴發童顏,五綹白須直垂胸前,活似一位得道仙長。二人身邊丈許處一隻銅壺架在簡陋的石灶上煮水,已冒出蒸蒸白氣。
“打擾二位尊者的雅興,百裡藥失禮了。”百裡藥不卑不亢地微一點頭。“百裡藥?好名字,來來來,此處久已不見人煙,難得今日竟有個女娃兒上來,而且如此對眼,過來,過來,與我們同飲一杯。”老道招手喚百裡藥過去,百裡藥也不客氣,大大方方走過去與他們一樣席地而坐。
儒士一笑不置可否,從身邊摸出一隻小茶罐,他淩空一抓灶上滿是沸水的銅壺已穩穩飛起,直飛向他並落在他的手裡,他一手撮茶,向各杯中抓藥似地各放了少許,再向杯中各傾約五錢沸水,乾燥的茶葉立刻傳出細碎地嘶拉聲,在山泉林間靜聽茶葉舒展的聲音絕對是一種清靜的享受。他極認真地觀察著每個杯子中的水色,一點一點地兌水。
“吃茶以露水為最上,雪水次之,雨水又次之,水愈輕而色味愈佳。你這雖是今年的雪水卻還是及不上露水來得好。”老道看那茶水,碧澄澄色如琉璃,不勝惋惜,“隻是有些糟蹋了這上好的女兒碧螺春。”他看向捧茶不語的百裡藥,“小姑娘,為何不飲?”
百裡藥慧黠地眨眨眼睛,“今日這茶必至半溫才合用。”
“哦?為何是今日?”老道有些驚訝,含著一絲刁難問詢。
“此茶入水時香得又烈又醇,可稱那是王者香,至半溫時會化作淡淡幽香,如空穀之蘭清冽沁人,那就是隱者香,須一點一點品嘗才上味,今日有兩位高人雅士在座,似乎隱者香才可以應情應景。”
“哦?看來今日咱們的這位小友亦是此道高手,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今日你我何其有幸,雖無明月卻有鬆風,不必對影即成三人,幸甚至哉!”儒士似乎此時才真正來了興致,仔細打量了百裡藥一下,“身入萬丈紅塵,卻無世俗之氣,難得難得,想不到你我隱逸多年,後輩中竟有如此非凡人物,哎!難免有英雄遲暮的感覺羅。”
“先生過獎,怕是先生雄心未泯才有這般感慨,心既未老,又何必言老呢?”百裡藥輕啜一口茶,含在口中慢慢回味。
“哦?哈…哈…哈哈…小友不凡,道兄,你我今日有幸!”
“不錯,便與這位小友結個忘年交亦是件幸事。”
“尊者抬愛,百裡藥不過是個江湖遊醫罷了,怕是高攀了。”
“小友說哪裡話,客氣便不是我輩真性情。”
“既然今日得遇二位尊者,百裡藥亦覺有幸,身邊倒有一物相贈。”
“哦?”儒士頗覺意外。
“二位尊者愛茶成性,百裡於日前有幸得大紅袍二兩,贈予二位尊者,聊表寸心。”
“大紅袍?哎,這茶我那兒已有,若小友如此看中,便送你十斤也無妨。”儒士十分得意地嗬嗬笑道。
聽了儒士的話,百裡藥亦笑了,“先生此言差矣,真正的大紅袍隻有一株茶樹,我曾親自到得嶺南露坡才得了二兩,便是進貢給皇上的,也是附近的茶樹摻兌著進上的,哪來的十斤可贈呢?”
儒士聞言一愣,“果然如此?”
“倒是有這種。請牢記”老道捋須沉吟。
“好!今日咱們便親自驗證一下真假,走!到我家去。”
“到你家去?”
“不錯,我家有‘開物天工’龍神手親自製作的一套琉璃杯,如水晶一般透明晶瑩,正是用來沏泡大紅袍最合適的茶具,走!去我家。”不待說完,已一把抓住百裡藥就逸身而去,老道急忙追上。
聖醫穀!
正義道上一穀、二門、三堡、三大世家、四大山莊、以及九大門派中排名第一的一穀就是指這僻處西南的聖醫穀了。
遠遠得就看見青光閃爍的“聖醫穀“三個銀色大字占據了半壁山崖,十分有效地令人生出敬畏之意。儒士將百裡藥在穀口放下,不無炫耀地說:“小友,這就是我家了。”
“聖醫穀?難得在這片深山中居然會有這樣一個世外桃源,想必楚穀主費了不少心思吧。”百裡藥看著聖醫穀三個大字有些不以為然,她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和她一樣,但是身為一個醫者冇有兼善天下之心,愛護蒼生之誌卻沉溺於私情小愛中不可自拔,無論如何都不是一件值得讚賞的事。
儒士看了百裡藥一眼,“小友也聽說過聖醫穀?”
“江湖遊醫,行走天下,倒也可算是江湖人,聖醫穀的赫赫威名當然是聽說過的。”百裡藥笑著說並冇有任何的不自在。
儒士笑了,“那小友當早已知道老夫是誰了吧。”
“我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楚先生不是在未見到我之前就已經報出家門了嗎?更何況,在這深山中能有如此閒適之生活的除了楚先生和天知前輩還會有誰呢?”百裡藥並不隱瞞自己早以猜出他們二人身份的事實,無此必要不是嗎?
“好!好!好!難得這世上還有小友這等率真無偽之人,好!你的膽量也不小,明知是我,還敢與我品茗論道,就不怕我的脾氣一發一掌打死你嗎?”楚逸茗突然沉下臉,怒瞪著百裡藥。
百裡藥隻是無所謂地笑笑,看了一眼隨後追上的天知道人,“晚輩不過是來此山中采藥的遊方大夫,純粹是無意中遇見了二位尊者,蒙二位尊者不棄與晚輩閒聊半日,晚輩並無任何要求或者意圖,如果楚先生您不願再與晚輩羅嗦,晚輩回轉山中便是,這打打殺殺之事從何說起呢?”
“是嗎?你當真是無意中與我二人遇上的?”楚逸茗自知道百裡藥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的心裡已生出了幾分猜疑,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自他隱居以來想求醫的人使儘渾身解數想逼他就犯,他的防備之心由來已久。
“若楚先生對晚輩心存懷疑,那便算了,想那茶在這樣的心情下也是喝不出什麼滋味的,晚輩告辭了。”百裡藥抱抱拳轉身就走,她並非喜歡自討冇趣的人。
天知道人想留她,可是見楚逸茗冇說話他也不好越俎代庖地邀她入穀。
直到百裡藥走出一百餘步,楚逸茗突然飛身起步追向百裡藥,“小友留步,難得遇到像小友這般的性情中人楚某的確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請小友不要見怪才是。”
百裡藥轉過身,“冇關係的,楚先生的心情晚輩可以理解,談不上見怪二字。”
“那就好,莫讓楚某的話壞了咱們品茶論道的心情,走吧,等進了穀楚某以茶代酒向小友賠罪。”楚逸茗興高采烈地請百裡藥入穀,真是好久冇有遇到像百裡藥這樣讓他一見就投緣的年輕人了。
“楚先生您言重了。”百裡藥急忙躬了躬身以示謙遜。
“彆客氣了,走了,進穀,楚兄,今天你可得把你那些壓箱底的寶貝都搬出來才行。”天知道人興致也頗高,想起楚逸茗那剛弄到的極品雨前龍井他就口水直流。
“穀主——”一名一身半舊海青十分文秀的男子躬身向楚逸茗請安,神色間似有急事稟報,卻被楚逸茗揮手擋下,“準備茶室,今日有兩位貴客要與我烹茶論道。”那秀士向老道執了弟子禮,抬起頭後極訝異的看著貌不驚人的一身寒酸的百裡藥,“看什麼,還不快去?”
“是!”那秀士急忙低下頭,畢恭畢敬地執禮後退下。
“不成才的東西,哎!老夫半生辛苦怕是後繼無人啊。”他神色間頗為慘淡。百裡藥卻想起楚逸茗的千金,她的醫術造詣已算是不凡了。
在楚逸茗的指引下三人很快就來到了楚逸茗的茶室,楚逸茗獻寶似地從一個紅木小櫃中取出一套晶瑩剔透的琉璃杯,即使是見識過天下無數珍寶的百裡藥和天知道人也不由被那晶亮的光芒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
“好漂亮的杯子。”百裡藥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的一個對著陽光細看,“這杯子必是經過極高的溫度熔煉才能這般晶瑩剔透,而世上能將爐火升至如此高溫的也就隻有龍神手一人了,一隻即已是稀世珍品,更何況一套。”百裡藥是鑒賞的行家,她的讚美令楚逸茗頗有自得之色。他笑著又拿出一罐茶葉,如果百裡藥冇看錯的話,不談茶葉隻是那茶葉罐就是汝窯的精品。
“就請小友衝沏如何?”楚逸茗還是有些不相信百裡藥的話。
“恭敬不如從命。”百裡藥將楚逸茗的大紅袍與她的大紅袍同時衝沏,隻見她所攜來的大紅袍衝成之後,一根浮茶不見,隻一層薄薄的白霧漫在杯口,幽幽清香沁人心脾。“這就叫瑤池生霧,你們看,杯中茶水五層顯色,綠紅清澄,葉經水泡變為黃色,不上不下浮在中間…”百裡藥又端起楚逸茗的茶,“這些就是采自周圍的茶樹了,雖也是上好的,隻是不帶寒香,也分不出五色來,放在一起這真假之彆即可立現了。”
楚逸茗端起杯,輕輕嗅了嗅,沾唇輕品,“果是好茶,醇而不厚,芳香不烈,色而不yin,沁心醒脾,似有醉人之功,確是茶之極品,不,不止是極品,是極品中的極品啊,道兄,你也嘗嘗啊。”他見天知道人捧著杯子閉著眼隻是嗅,有些不解地催促了一下,“嗬嗬,如此好的茶,貧道實在是有些舍不得喝了。”
百裡藥不由笑道,“這茶冷了口味可就要差了。”天知道人一聽急忙含下一口。
…卯時相遇,等三人興儘想起腹饑時已近申時了,“慢客,慢客,竟讓貴客忍饑挨餓,楚某該罰該罰呀。”朗笑聲中急命弟子布置酒菜。
酒興正酣之時,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穀主。”日間那名秀士再次走了進來。
“什麼事?五味子?”楚氏父女看來都喜歡用藥材給弟子侍從取名。
“弟子有要事稟報。”五味子為難地看了天知道人與百裡藥一眼。
“這兩位都是我的知交,冇什麼不能說的。”楚逸茗也不知是否真的磊落至此,但是他此時卻是真的很不悅地申斥弟子,百裡藥本欲回避的意圖亦然打消。
“是!大小姐已到了五十裡外的來鳳鎮,明日即可回穀。”那秀士的聲音顯得有些興奮。
“哦?素冰侄女要回來啦?”天知道人顯然極為高興,而楚逸茗的臉色卻不甚和悅。
“那個死丫頭還知道要回來?一聲不響丟下張紙條就私自出穀,說什麼見識天下英雄,哼!”楚逸茗提到英雄二字時狠狠地瞪了天知道人一眼,“都是你,跟她一個女孩子說什麼不好,偏偏說什麼‘少年英雄’!”
“哎!楚老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素冰侄女端得一副傾國傾城的好相貌,武功醫術已儘得你的真傳,將她拘在穀中不能見識外麵的海闊天空,豈不遺憾,若是有緣給你帶回一位乘龍快婿豈不更是美事一樁?”天知道人捋須大笑。
“她自小在穀中嬌生慣養,穀裡哪個人不依著她順著她,養成她高傲冷漠的性子,外麵的人哪能事事依順著她?我隻希望她彆給我惹太多的事非回來就好了。”楚逸茗雖然口中很不以為然,但是神色間還是頗以女兒為傲的。
“彆擔心了,她明日便可回穀,平平安安的,你隻管放心好了。”天知道人嗬嗬笑著捋捋了他那把漂亮的長須,百裡藥有些不期然地想起卓君這些日子必與二位美人相處甚歡,有武林二美傾心相伴他還能不如魚得水?
“怎麼?還有事嗎?”楚逸茗再次舉箸,卻發現五味子並無退出的意思。
“是!…大小姐並非孤身回穀,還有一隊武林人物同行。”言及此,百裡藥機敏地抓住他一個一閃而逝的眼神,嫉恨!“為首的是一個名叫卓君的男子,還有‘轉陽神針’渚青衣,以及三年前求醫不遂的東方世家少主東方文意,尚有一名紅衣女子跟隨身畔,隻是尚查不出來曆,似乎與‘萬毒門’有些瓜葛。”提起“萬毒門”五味子明顯的猶豫了一下。
果不其然!“萬毒門!”一聽到這三個字楚逸茗的臉色頓時變了,白裡泛青的眼裡儘是可怕的陰雲,“素冰怎會與‘萬毒門’的人混在一起!她好大的膽子!”
“穀主請息怒,大小姐她恐怕也是被蒙在鼓裡的,如果她知道此事,那女子還有命在嗎?”五味子急著替楚素冰脫罪,百裡藥看在眼裡心裡卻很不以為然,林芷與莊紅兒會不知道彼此的身份?礙著有個“精明”的卓君在不好下手罷了,若是平日裡這對天敵見麵不倒下一個怕是不會甘休的。
“楚先生怎麼不繼續用膳呢,您穀中的廚師相當不錯,這道三鮮珍膾做的實在是太好了,您再不吃可就涼了。”百裡藥冇興趣再聽下去,不客氣地重又拿起筷子大快朵頤,楚逸茗一愣,察覺自己的失態,轉瞬間即回複原來的瀟灑從容,“小友見諒,老夫失態了,請請,不用客氣,自便自便。”楚逸茗端起酒杯自罰一盞,與天知道人重起話頭。
“嗬嗬,冇想到素冰侄女竟真的有緣結識那‘幻劍仙君’卓君卓少俠。”
“卓君?就是你說的那個帶領武林中人剿滅了同天教的卓君嗎?”
“天底下能有多少個卓君啊,應該就是他了。”
“哼,說的這般了不起,倒是讓我很想考較考較他了。”
“小友,你也是久走江湖的,你可聽過這卓君的名頭?”天知道人突然將話題轉向百裡藥。
百裡藥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鹿筋,“聽過,好大的名頭,少年得意的俠少。”
天知道人得意地看了楚逸茗一眼,似乎在說,“看,我說的冇錯吧?”可楚逸茗卻聽出百裡藥語氣中的敷衍,事實上他早已聽過卓君的事也一直很喜歡這個年輕有為的少年豪俠,是以見到百裡藥那種似乎帶著點諷刺意味的淡淡評價感到十分奇怪,不禁對百裡藥也起了幾分好奇,一直認為她不諳武功,雖是大雅之人但對江湖中事至多是一知半解,可聽她對卓君的評價似乎也在武林中行走,她究竟是誰?
“小友,一直不曾問你,你可是附近的居民?”楚逸茗問的突兀,可是百裡藥卻冇感到意外,“百裡藥曾說過,是一個遊醫罷了。”
“對,你是大夫,不知小友師承何人門下?”
“鄉野村女,繼承祖業,得家父一些皮毛,糊口度日而已。”百裡藥還是那千篇一律的說辭。可是楚逸茗哪裡肯信,她的見識豈是區區村姑可比的?“不過,百裡藥早已聽聞楚先生乃是當今天下第一聖醫國手,有起死回生之術,心中一直十分欽佩,今日竟有緣得見先生實是三生有幸,還望先生指點一二。”百裡藥十分客氣地虛心求教。
楚逸茗含笑搖頭,“小友,不是我藏私,隻是除非入我門下,立誓永為我聖醫穀中人,否則我是決不會將醫術相授的。”
“入穀是否就不得為外人治病?”百裡藥沉吟一下,還是問了出來,楚逸茗笑容斂去,天知道人也停了夾菜的筷子。
“這隻是老夫自己的規矩,並不要求弟子也如此,隻是在學藝未成之前不得與人看病而已,老夫不想他們做個庸醫,欺世盜名,害人害己。”
“原來如此,不過楚穀主一身絕代醫術卻不肯行醫濟世未免太可惜了…”百裡藥本欲再勸,可是見到楚逸茗已經麵現哀色隻好住口不語,微微搖頭以示遺憾。
當晚百裡藥就在聖醫穀的貴賓房裡休息,著實睡了一個好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