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零一十五章 信念崩塌
諸神不施暴戾屠罰,不造血腥殺戮,不壓萬民恐懼,反倒廣施神恩、普惠諸天,以最溫和、最通透、最誘人的方式,開啟了萬古神權的極致統治,馴化億萬生靈。
他們重塑諸天天道規則,梳理紊亂千萬年的天地靈脈,淨化暴亂肆虐的靈氣風暴,為諸天修士降下無數速成大道、簡便法門、安穩道途,讓眾生修行事半功倍,進階毫無阻礙,前路安穩順遂。
戰火熄滅、山河複寧、靈氣溫順、修行順遂、蒼生安穩。
對於曆經千萬年浩劫,飽經戰亂苦難的諸天生靈而言,眼前的安穩,便是極致的盛世,便是無上的神恩。
無人深究這份安穩的根源,無人探尋這份盛世的本質,無人思索這份神恩的代價。
諸天萬域,億萬生靈,儘數稱頌神恩浩蕩,感念諸神救世功德,跪拜神統、尊崇天道、歸順秩序。
曾經被萬民敬仰、視作唯一希望的逆道丹帝,轉瞬之間,淪為攪動亂世,傾覆諸天,帶來浩劫、貽害蒼生的千古罪人。
大街小巷、宗門秘境、山野凡塵、萬族領地,處處皆是唾罵之聲、非議之語,人人跟風附和,代代相傳,短短三日,便將秦朗千萬年的功德徹底抹除、徹底汙名化。
“若非秦朗逆神作亂、逆天妄為,無端挑釁諸神威嚴,諸天何來萬古浩劫?蒼生何家破人亡之苦?”
“逆道本就是旁門邪途、逆天本就是虛妄執念,丹帝落敗,乃是天道懲戒,諸神公正!”
“自古以來,神統為正、天道為尊,逆天而行者,必遭天誅,必歸覆滅!他今日落敗,實屬理所應當,罪有應得!”
“唯有誠心歸順神統、恪守天道規則、摒棄逆道妄念,方能永享太平,歲歲安寧!”
流言蜚語鋪天蓋地、深入人心,短短三日,便徹底篡改了諸天眾生的記憶與認知,完成了正邪倒置、黑白顛倒,是非顛覆。
無人記得,多年以來,是秦朗孤身逆神,以身擋劫,數次破碎諸神陰謀,為蒼生爭得一線生機;
無人記得,是他踏遍諸天絕境,傾儘畢生修為,淨化幽暗汙穢、撫平天地亂象;
無人記得,是他孤身扛起萬古黑暗,以一己之身,為萬靈撐起一片天。
眾生永遠隻會看見眼前的安穩,感念當下的饋贈,盲從大眾的言語,唾棄落敗的孤影。
弱者從不深究過往功過,從不探尋真相本源,隻會依附強者、歸順大勢、盲從主流,將所有苦難歸咎於失敗者,將所有安寧歸功於統治者。
這正是諸神想要的結果。
他們需要一場完美的盛世假象,需要一場徹底的輿論清洗,需要讓億萬生靈徹底遺忘逆道、遺忘抗爭、遺忘真相,心甘情願淪為神權的附庸,本源的養料。
而這場盛世,從誕生之初就注定短暫,注定崩壞、注定覆滅。
諸神本源特殊,天生殘缺、先天有瑕。
他們是初代諸天崩壞之後殘留的幽暗法理聚合體,是寄生天地、竊取本源的域外畸形存在。
他們隻能掠奪,吞噬、消耗天地生機,卻無法創造、衍生、滋養萬物靈氣。
往日戰亂紛爭、世間動蕩、人心惶惶、抗爭不斷,眾生的執念、怨懟、不甘、憤怒,皆是諸神賴以存續、壯大、進階的本源養料。
可如今,諸天安穩、萬民歸順、人心平和、毫無波瀾,眾生臣服順從,無欲無爭,安然度日,再無抗爭執念,再無怨懟情緒。
諸神賴以存續的養料,正在飛速枯竭。
今日的盛世安穩,是透支諸天本源、耗儘天地生機換來的短暫假象。
今日的神恩浩蕩,是埋葬萬古生機、鋪墊來日死寂的溫柔陷阱。
溫柔的奴役,遠比暴戾的屠戮更加恐怖、更加無解,更加致命。
暴戾殺伐,會催生抗爭、滋生反抗、喚醒眾生執念,反而能讓諸神持續汲取養料,存續壯大。
唯有極致的順從,永恒的安穩、麻木的平和,才能徹底耗儘諸神根基、腐朽神統本源,讓這片被寄生的諸天,慢慢走向無聲無息、無可逆轉的徹底寂滅。
待到諸天本源徹底透支、天地生機徹底枯竭,萬民靈氣徹底衰敗之時,這場虛假盛世便會轟然崩塌,屆時萬界亂象叢生、法理崩塌、生靈寂滅、萬域荒蕪,局麵會比秦朗抗爭之前的萬古黑暗,更加慘烈、更加絕望、更加無
解。
諸神早已洞悉這個結局,卻毫不在意。
他們本就是諸天的寄生者,這片天地的生死存亡,從來與他們無關。
他們隻需在盛世崩塌、天地寂滅之前,徹底磨滅秦朗的逆道火種,吞噬他的萬古本源、穩固自身神統,待到舊諸天腐朽覆滅,他們便可舍棄這片破敗天地,尋覓新的寄生疆域。
眾生的安穩是假的,諸神的仁慈是假的,萬古的太平是假的。
唯有日漸腐朽的天地、日漸枯竭的本源,日漸臨近的寂滅,是真的。
竹院方寸地,隔絕萬域風。
外界諸天日新月異、盛世鋪展、人心顛覆、輿論滔天,唯有這一方小小竹院,時光靜謐,歲月安然,仿佛獨立於時光洪流之外,不被世事驚擾,不被大勢裹挾。
秦朗終日靜坐石凳,不言不語,不動不搖,不悲不喜,宛若一尊與世隔絕的孤寂石像。
諸天萬民的唾罵,世間正邪的顛倒,天道規則的篡改、人心善惡的扭曲,聲聲入耳,事事入心。
可他早已無動於衷、波瀾不驚。
心若荒蕪成墟,萬物皆為空幻。
世人誤解、萬民唾罵、千秋罵名、萬古非議,於此刻的他而言,早已無關痛癢,不值一提。
他連最珍視的執念、最堅守的大道,最在乎的人都護不住,守不得,又怎會在乎世間浮名、世人評價?
他整日抬眸望著那片晦暗不變的天穹,看著諸神精心打造的虛假盛世,看著萬民愚昧盲從的麻木模樣,心底隻剩一片死寂的荒蕪。
他以為這就是終局,以為萬古棋局已然落子無悔,以為自己此生隻會困於竹院、靜坐悔過,靜待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