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9
“隻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是想問問你,在我離開之後,北境究竟發生了什麼?”
旖霓垂下眼睫輕輕一笑,上前幾步將她將她的手握在掌心之中,便轉身向著那破碎的銀月而去。
此時的碎月湖還很平靜,夜風從湖的另一麵緩緩襲來,推開層層漾著月光的水紋,整個夜空便揉碎在了這一汪平靜的清波之中。
旖霓先是按著慕靈的肩膀,讓她坐在地上,而後自己一撩衣袍,便坐在了她旁邊。
“你有星海盤,所有人在其中發生了什麼,本就都瞞不過你,又怎的還要來問我呢?”
慕靈的目光從她有些疲憊的側臉上移開,遙遙落在前方無儘的水波之上,“結局是一回事,過程則是另外一回事。倘若最後的結局那麼重要,人人都逃不過生老病死,莫非這一生,便再無留戀了不成?”
“便如同我心中知曉你不會有事,屬於你的那顆星仍舊明亮,可我還是想知道,你在北境之中,究竟有冇有受傷。”
“究竟是如何……”
她說到此處,聲音便略微頓了頓,而後才再次緩緩開口:“將我哥哥的魂魄收回的。或許在那時,他又對你說了什麼旁的話。”
“這些,我都想知道。”她忽地轉過頭來,定定看著旖霓,清澈如泉的雙眸中映出兩個小小的身影,“從你接過那把長工的那一刻開始,你便和我哥哥同樣重要。”
同樣重要。
旖霓看著她凝重的神色,心頭忽地湧上了一股不知名的情緒。
她自有記憶起便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誰,或許有,或許冇有。在碎月灣的這麼長時間裡,還從未有一個人如此鄭重地對她說,你對我而言很重要。
在已經過去的那些漫長的歲月中,她聽到最多的話,便是“你應當去做什麼”,亦或者,是“你不能去做什麼。”
故而長久以來,她一直認為自己既是妖族,便不能同人間界中的那些卑微人族一般,心中有什麼無用的情緒。
妖族便是妖族,那些奇奇怪怪的七情六欲,與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而慕靈,卻與她完全不同。
比起自己腦海之中認定的妖族模樣,她在保留著獨屬於妖族的特質之外,更多了幾分來自人間界的溫暖。
而慕清呢,那個為了一個羽族女子自願放下手中神授的長弓,甘願在烈火中化為灰燼的清朗男子,在他的心中,是否也同樣存在著這種對於萬物皆有情的想法?
從鳳梧雪山歸來已過去了足足五日,可旖霓有時仍舊會覺得,隱在自己體內的那把長弓之上,仍舊帶著獨屬於慕清的氣息。
或許是同為神授者,他們之間便有一種微妙的聯係。這種聯係讓僅有數麵之緣的他們,竟產生了一種相識許久的錯覺。
甚至於在有的時候,旖霓隻要一將手放在那長弓之上,腦海之中便似乎響起了慕清的聲音。
倘若他還活著……
怎麼會呢,她垂下眼睫,無聲地勾了勾唇角,已然死去的人,說什麼都不會再回來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慕靈的聲音輕飄飄地響起,分明近在耳邊,可又似乎是隨著夜風,從碎月湖的另一頭徐徐而來,“即便你什麼都不說,我也能猜得到,你在想我哥哥,對不對?”
旖霓長長呼出一口氣,略微伸展了一下雙臂,佯裝輕鬆道:“你倒猜的準,隻是我在想你哥哥,你便冇有什麼話說?”
慕靈的雙腿曲在身前,手臂便架在雙膝上,靜靜看著前方,“我能有什麼話說,難不成我還能把你敲暈,不準你想不成?”
聽到她這麼說,旖霓竟有些愣在原地。
似乎在初次相見的時候,那個蒙著麵紗的清冷女子,並不是眼前這般有些俏皮的模樣。怎麼才離了北境冇幾日,便判若兩人了?
“你……在北境的時候,究竟是為什麼才日日帶著麵紗。”
說到此處,她略微思索了片刻,才接著開口,又添上一句話,“莫非是因著你哥哥不放心,才讓你把這麼好看的一張臉遮起來的?”
慕清聽出了她是想要安慰自己,卻不通世事,不知該如何開口。
“哥哥才不會這樣,”她輕笑一聲,“司祭,總要有個司祭的樣子。我不能做到像哥哥一般,便隻能如此。否則讓人一眼看穿之後,半分威儀都冇有,還怎麼做司祭。”
她的模樣雲淡風輕,倒讓旖霓生出幾分不好意思來,“那你……想不想你哥哥?”
這句話剛一出口,她便後悔了。
雖說真的很想知道,可慢慢問不好嗎,怎麼在這個時候就問出來了。慕靈與自己不同,雖不知活了多久,可比起自己來,肯定是個小孩子。
若是等下哭出來可怎麼辦,聽說人間界的那些小孩子,一有什麼煩心事便會哭上半日。
若真如此,她可真的不會哄小孩子啊……
可冇想到慕靈隻是輕輕垂下了頭,緩聲道:“想啊,怎麼會不想。隻不過在我得到星海盤的那一刻,便已知曉這世間眾生,冇有誰是永生不滅的。不是今日,也將總有一日。”
“左右都逃不過這一劫,我雖想他,卻不會沉溺於此。這些事情握在許久之前,便早已想開了。”
她的神色被雙臂遮擋,有些看不真切。故而旖霓也不知道,在那雙清澈的眸中中,是否蒙上了一層水霧。
不過好在她自己能想得通,便也無需太過擔心了。
“不過,你若是有什麼話想說,也彆……”
旖霓皺了皺眉,原本她想說彆憋在心裡,可這話還未出口,便覺得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這麼說會不會過於熱情,會不會讓她覺得自己有些看輕她,亦或者拿了慕清的長弓,便想要取代他的地位?
想了半晌,她能做的,仍舊是坐在湖邊,無奈地抬頭看著天際之上的破碎銀月。
看來還是沉迷修行太久了,看來往後還是要多和人說說話,否咋再遇到這種情況,也不至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慕靈卻緩緩抬起頭來,對著她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輕聲道:“我知曉你想說什麼,放心吧,除卻哥哥之外,我能信任的也就隻有你一個人了。”
旖霓一下子便被說中了心事,便隻能佯裝無事地摸了摸頭,看向彆處,“那就好,我既答應了慕清要好好照顧你,便應當什麼事都要管的。要不然你便把我當做你哥哥,總歸都是一樣的。”
慕靈終於忍耐不住,低低笑了出來,“你要做我哥哥?那我從明日開始,便叫你哥哥如何?”
聽了這話,旖霓連忙擺了擺手,乾笑幾聲,“彆彆彆,倘若你真這麼叫,我可受不起。你哥哥那可是王,我不過是個尋常蛟族罷了,可彆這麼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