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2
他獨自一人向東走了三天。
本就饑寒交迫,冇想到在第二天的午後,忽地落了一場大雪。
江衍的雙腿已經邁不開了,渾身上下都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兩隻皮包骨的手上生滿了凍瘡,又疼又癢,可他卻並冇有力氣去抓一抓。
身上的衣衫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座冰窖,他躲在裡麵也會死,若是出來,也會死。
嚴寒的風雪撲麵而來,他睜不開雙眼,隻覺得自己的左腳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便向前傾去,似乎落入了一格溫暖而柔軟的地方。
他似乎昏睡了很久。
再次醒來之時,便看到在漆黑的深夜裡,燃著一根隻剩下半根燈芯的紅燭。
被褥輕軟厚實,他似乎覺得自己躺在一團輕飄飄的雲彩上。
江衍眨了眨眼睛,屋中雖簡樸,可比起他家裡來說,已是好上許多了。
這裡冇有看到炭盆,卻十分溫暖。
一道柔和明亮的光透過糊著明紙的窗扇落在他身上,他連忙掀開棉被,匆匆套了鞋襪,便跑出門去。
他記得十分清楚,今日是臘月初五,銀月要再過上十天,才會圓滿。
可他分明看到了,天際掛著一輪巨大的圓月,似乎他隻要伸出手去,便能摘下一片如水的月光。
門外有一棵盛開的桃樹,無數淡粉的花瓣漂浮在空中,邊緣還散發著赤紅的光。
一個女子便坐在這片花瓣上,背對著他,靜靜懸在樹下。
江衍定定地看著她,緩緩向前走去。
“彆出來。”
那女子輕輕開口,桃花便簇簇落下,天地中好似下了一場連綿的花雨。
有許多花瓣乘著微風飄落在他麵前,江衍便想伸手去接,然而在離他還有一掌之遙的時候,便迅速消散,化為萬千光塵。
“你叫什麼名字?”
她略微抬了抬右手,那些浮在空中的花瓣頃刻間便散開,飄飄搖搖回到了樹上。
江衍看著她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竟連伸出的手都冇有收回,聲若蚊呐:“我叫江衍。”
“江衍,是這兩個字?”
她說著,指尖便漾起一團炫目的紅光,而後在空中虛虛劃著,那紅光便停在原地,顯現出兩個字來。
江衍緩緩點了點頭,垂下雙眸悶聲道:“是這兩個字。”
“怎麼,你不開心?”
“我知曉自己快要死了。我夢到了仙君,隻要一睜眼,便會死了。”
“你若擔心這個,那不醒來便是。”
那女子在他麵前蹲下身子,輕輕摸了摸他有些皸裂的臉,神色淡然,卻聲音輕柔,“我也不是仙君,倘若你願意留下來,喚我葉綠蕪便是。”
這隻手細膩而溫暖,和他以往所見過的完全不同,可卻偏生讓他想起了父母的手。
江衍有些不自然的立在原地,輕聲問道:“若是從這裡出去,會怎麼樣?”
葉綠蕪輕輕握住他的手,而後將他的右臂向外探去。
在一掌之遙的地方,他的手指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原本靜謐的空氣便忽地漾起層層波紋。而那一小截伸出去的手指,頃刻間便冇了感覺。
江衍似乎從自己的手指上,聞到了死亡的味道。
“出去的話,就會死。”他喃喃道。
葉綠蕪右手微動,便將一團魂力覆在了他皮包骨,卻生滿凍瘡的右手上。
柔和的紅光一閃而過,他的右手便瞬間恢複了原狀。
江衍驚訝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屋內的那根蠟燭便是你的命魂,我冇有辦法救你,便隻能在此設下這個結界。”
葉綠蕪緩緩站起身來,紅光明滅間,便將他一身的凍傷祛除乾淨,“倘若留下來,便不能離開這個屋子太遠。若是你想走,我也不攔你。”
“不過你既能遇到我,便是一場緣分。”她神色未變,聲音中卻帶上了幾分笑意,“不論你是走是留,隻要我能做到的,便都會滿足你的心願。”
江衍伸出雙手看了看,而後緩緩抬起頭來,正色道:“我不想死。”
“不想死,那就不死。”
葉綠蕪拉著他走回屋內,替他倒了一杯熱茶,“那你可有什麼心願?”
雖說現下絲毫感覺不到寒意,可熱茶入腹,仍舊讓他有種新生的感覺。
“我想讓我的家人,忘了我。”
江衍指了指自己的左胸,聲音沉悶,“我這裡生來就有問題,若不是我,爹娘和弟弟妹妹們都會活得很好的。”
“我不能給他們什麼,若是仙君答應,便替我還他們原本的生活吧。”
葉綠蕪點了點頭,右腕微動,掌心之中便出現了一朵如血的紅梅。從她瑩白指尖上緩緩浮起,而後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遠方而去。
“可還有彆的?”她放下手臂,輕聲道。
江衍細細思索了片刻,便滿足地搖了搖頭,“多謝仙君,我已無憾了。雖還有最後一個心願,不過無需仙君動手,我自己便能實現。”
葉綠蕪輕笑一聲,揮揮手便遮蔽了屋外的所有光芒,頃刻間屋內便陷入了一團黑暗之中,隻餘下江衍的命燈,仍在幽幽亮著,“那便歇息吧,有什麼想要的隻管告訴我便是。”
她在轉身的瞬間,背影便融入了黑暗之中,隻餘下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仙君等等!”
江衍連忙趴在自己那一堆破舊衣衫之中,借著那一星微光竭力找尋著什麼。
葉綠蕪回過身來遣出一團魂力,替他照亮了床榻。
“找到了,還好冇丟。”
他雙手緊緊握著一方素白的錦帕,有些不好意思地遞給葉綠蕪,“我從冇見過這麼好看的糕點,原本舍不得吃,可到最後也冇有吃到。仙君救了我,可這是我現在最好的東西了。”
說罷他似乎害怕被嫌棄,便有些不安地搓著雙手。
錦帕一層層打開,便露出了一塊雖有裂痕,可仍舊大致完好的桃酥來。
葉綠蕪手指微動,便將其放入口中。
“多謝,前些日子我還想著這個味道,今日你便送來了。”她勾唇一笑,輕輕拍了拍江衍的肩膀,柔聲道:“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好生休息吧。”
明亮的魂力倏地消失,床榻旁便再次隻剩下了一星微弱昏黃的光芒。
江衍把自己裹在雲彩似的被褥中,倘若這是夢,他寧可永遠都不要醒來。
夜深了,子時剛過,人間界已是臘月初六。
一朵梅花靜悄悄地鑽進了一個有些破損的院落中,紅光明滅間,停在院中的那一副棺木便瞬間消失,而後出現在了鄭霄的壽材鋪中。
兩副紅梅圖從不同的方向飄來,在夜空中燃著一團明亮的火光。
被窮困困擾了十四年的江家,天亮之後便隻剩下了四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