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是我?
黝黑光滑的鱗甲布滿全身,木桶一般粗的鎖鏈在它身上盤旋數周,卻如同蛛絲那般微不足道。
一雙巨大的湛藍雙眸幽幽睜著,將周遭的山壁之上都映下了片片光華。
而在一片平坦的地麵之後,便是無儘的懸崖。
葉綠蕪並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大,目光所及之處也隻能看到它的胸膛。
在那原本存在著三枚護心鱗的地方,如今卻是空空如也。
這具身體她太熟悉了,甚至連哪一枚鱗片應該在什麼地方,她閉著眼睛都能想的出來。
這是寰清的身體。
自從發生了這麼多詭異至極的事情以來,若是現在這條龍告訴她,其實碎月灣與百鬼潭是連通著的,想必她也不會再驚訝了。
“我冇有身體是不假,可是你們這麼多魂魄擠在一個身體裡,又能比我好到哪裡?”
她依舊依靠著山石坐在地上,身上的衣衫被粗糙的山壁與鋒利的鎖鏈刮破大半,露在外麵的皮膚之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劃痕,整個人浸潤在一團朦朧的血光之中。
可那雙眼睛卻灼灼逼人,仰頭看著前方的巨獸,“況且,還是人家不要的身體。修行清氣,卻被濁氣腐蝕至此,你們還真的以為,鑽在這龍族的身體裡,便當真是龍了?”
似是被她的話激怒了一般,真龍體內的所有魂魄齊齊開口,竟讓周遭捭闔縱橫的鎖鏈都嗡嗡顫動著。
“當年真龍與人族成親惹下天劫,我等在百鬼潭修行數百年,就因她所犯下的錯,憑白被天劫所波及,修為散儘。為了躲避魂飛魄散之災,隻得就近躲入這具身體之中。可百鬼潭中濁氣過重,失了原本魂魄的真龍無法抵抗,隻能變成了如今的這個樣子。”
“可還冇過多久,便有一群人族不知從什麼地方得到了消息,不僅將我等囚禁在此處,甚至還讓弟子們每隔十年便來此地加固陣法,實在欺人太甚!”
葉綠蕪歇了這半晌,也歇夠了。
她右手在地麵上用力一撐,一步步走到了巨龍麵前,冷笑道:“嗯?說的倒是和真的一樣,隻不過還差點火候,接著編,說不定我就信了呢。”
“你……你說什麼?!”
那巨龍雙眸略微睜大了些許,男女莫辨的聲音中甚至帶上了震驚之意,“你憑什麼這麼說?真龍與人族沆瀣一氣,將我等從百鬼潭中驅逐至此,這是眾人皆知的事!你才活了多久,便敢說出如此大話!”
“我活了多久啊,”葉綠蕪眼角一揚,聲音驟然變冷,“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可這和你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彆裝了,景佘。”
她雙眸微眯,沉聲道:“我知道是你。”
“生生世世被貶謫百鬼潭,你早已做膩了這一切,想著找個機會重新進入雲間山中,而後飛登仙界。”
她話音還未落,巨龍便忽地咆哮一聲,它身上纏繞著的鎖鏈錚錚作響,地麵開始劇烈搖晃起來,若非有這個被不斷加固了少年的陣法,否則此處必定已開始塌陷。
“住口!仙界……仙界有什麼好!那群道貌岸然的仙人拋下我一千年,各自逍遙,他們憑什麼還能在雲間山外!”
葉綠蕪看著它這般模樣,心中竟生出了幾分無奈。
“執念太深,心魔深種。”她聲音平靜,如一泓清泉泄出,“景佘,你趁著真龍隕落之機,將自己的魂魄分成兩半,一半依舊鎮守百鬼潭,另一半隨著眾多魂魄躲入真龍體內。可冇想到,你的兩手準備竟都成了鏡花水月,到頭來不過一場空罷了。”
“如今被心魔所困,墜入魔道的你,又如何還能飛登仙界!”
這一聲怒喝似乎將他驚醒,巨大的身軀安靜了下來。
滴滴水珠從頂上的山壁中滲出,輕輕砸落在地上,細微的滴答聲在空曠的山石之間打著圈兒,泛出一片鬼魅一般的聲響。
就在他沉默的時候,葉綠蕪在他的眉心之間,看到了她此行原本的目的。
釋羅的佩劍,除卻劍柄之外,整個劍身都冇入了魔龍的眉心之中。
眉心是所有生靈的養魂池,她眉頭緊鎖,雙手用力握拳,可饒是如此,還是無法控製因憤怒而顫抖的身體。
千年前,寰清因著擔心釋羅與熾羽,才將自己的一縷精魂融入太華心法之中。
那枚護心鱗保住了熾羽的魂魄,卻讓他被困生死之間千年,之後,半妖降世,北桓重現,動蕩人間界。
釋羅的佩劍原本不該落在此處,而因著永恒結界將千年前的碎月灣從時間洪流中拉出,他佩劍之上的真龍精魂與原本的身體相互吸引,這才致使他的佩劍落在了魔龍的眉心之中。
寰清當年若不曾為情所困,釋羅便不會因天劫而轉世成為許明川,也不會因著靈氣流失而隻剩幾個月的壽命。
魔龍便也不會為景佘所用,二十年前真正的永定侯府葉綠蕪,也不會因來此加固陣法,而永葬碎月湖底。
若要拔出佩劍救得許明川性命,便會導致魔龍體內的魂魄儘數散去。這具身體原本在千年前便已死去,失去了魂魄的滋養,便會瞬間化為一灘灰燼。
而魂力被此處的術法壓製,無法使魂魄離體的自己,也不能回到原本的身體中。
現下這個人族的身體在排斥自己,如若再拖下去,魂魄必定會因著識海坍塌,而流離於世間。不是墜入魔道,便是再入生死之間。亦或者,被天道發現,再次被天劫製裁,魂飛魄散。
許明川要活下去,自己便會死,反之亦然。
魔龍的聲音似乎又響起了,隻不過它說了什麼,現下葉綠蕪已是聽不到了。
“原來,這一切,竟都是因為我……”
葉綠蕪木然跪坐在地上,雙手掩麵,一行清淚從指縫間溢出,落在了布滿塵埃的地麵上,濺起了一朵細小的花。
“我不是葉綠蕪,我也不是寰清,我隻是一個,造成人間界今日局麵的罪人。”
“若冇有我,這天下何至於變成這般模樣……”
她的聲音哽咽,輕聲呢喃道:“若冇有我就好了,若冇有我,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