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再見溫餘
她的話擲地有聲,可笑聲中卻是無邊的落寞。
自幼離家修道,而後全家慘遭滅門。在生死邊緣走了不知多少遭,好不容易才回到了京都城,卻為何被人屢屢針對?
葉綠蕪想不通,她捫心自問與這些人毫無糾葛,甚至連她們的麵都不曾見過,卻為何被貶低至此。
她幫著她們在朝為官的父親在難民之事上立了功,可這些文靜賢淑,不出閨門的女孩兒卻坐井觀天,之憑著幾句留言便完全否定了她整個人。
這可真是,可悲啊……
葉綠蕪雖是笑著,可眼角卻不自主地溢出一滴溫熱的淚珠來,顫巍巍掛在纖長濃密的睫羽之上,好不可憐。
再下一刻,似乎有一個綿軟的東西在她眼角一蹭,而後左肩上傳來一股令她心安的力量。
她睜開雙眼,便撞入了一雙溫和沉靜的長眸裡。因著淚水而模糊不清的視野之中,隻有這一雙眸子,將她的整個世界都照亮了。
他的手乾燥溫暖,縱使隔著層層衣衫,可那暖意還是徑直落在了她的肩上。
“你莫哭,不然世上要再有一個仙女湖了。”
仙女湖,位於昌國最南的雍州。傳言是數千年前的一位女仙飛升之時落下的眼淚,落在人間便化為了一池明淨澄澈的湖水。
許明川此話,莫不是在說自己也如同那位女仙一般了?
看到他一臉鄭重地說著此話,葉綠蕪方才冇有控製住的情緒便消散殆儘,對他柔和一笑,道:“多謝,我冇事了。”
許明川這才點點頭,而後轉身道:“晗靈鄉君是這京都城的功臣,如若再有人私下議論,不論家世如何,是否有品階誥命,一律穿著薄衫在城牆上跪兩個時辰。”
這懲罰不可謂不重,倘若有人還敢胡言亂語,隻怕會麵子裡子一同受罪。
他聲音清越冷冽,滿殿再無人敢出聲。
“隨我來。”
葉綠蕪看著前方高大的背影,心中忽地升起一股安心來,她邁步,一步步跟在他身後。
這一場鬨劇過後,大殿之中緩了半晌才繼續喧鬨起來。
待到了巳時開宴之時,皇帝與大臣們才姍姍來遲,男賓席瞬間便被坐滿。
絲竹之聲柔柔響起,歌女舞姬雖樂而動,歌頌的便是四海升平之象,四海歸一之景。
待宴會進行了一半之時,便有一內侍疾步穿過大殿之中的舞姬,重重跪倒在高位之下,朗聲道:“嵐門弟子寰容請求參見聖上,現下已在殿外等候。”
葉綠蕪一驚,冇想到掌門當真應下了自己的請求,派人將素女琴送來了。倒是溫餘,一彆數月不見,他如今也位劣親傳弟子,且用著自己在聽楓大會之前便替他取好的道號。
皇帝麵上露出一個欣喜的笑容,忙道:“傳他進來。”
那內侍應是,而後轉身朗聲道:“傳嵐門弟子寰容上殿——”
傳喚聲一浪接著一浪,宛如流動的水波一般,在大殿之外擴散開來。
過了片刻,殿外便穩步走進一人。
他身形勁瘦,身著藍白相間的棉布道袍,行動間如清風拂柳,站立時若青鬆巍巍。俊秀的臉上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那殿外未曾融儘的三千積雪,皆化在了這輕揚的唇角中。
“嵐門弟子寰容參見聖上,聖上萬歲萬萬歲!”
他雙掌前後緊緊相貼,手臂直直伸著,彎腰行禮。
修道之人,從脫離萬丈紅塵脫身而出,心中隻有天地正道。不曾跪拜,冇有諂媚,雖在至高皇權麵前,依舊孑然一身傲骨。
這,便是三百年嵐門的風骨。
皇帝右手微抬,笑道:“寰容道長無需多禮,道長遠道而來,便在京都城中多住幾日。葉丫頭與你也是同門,你們分彆許久,想來也有話要說。”
溫餘溫和一笑,不卑不亢道:“在入了京都城之時我便已知曉,寰清師姐受了聖上恩賞,被封為晗靈鄉君。此次奉掌門之意前來,便是為了她信中提到的素女琴一事。”
提起素女琴,皇帝的表情便有些急切,“不知道長此次前來,是否將那法器也帶來了?”
“自是帶來了。”
他頓了片刻,又道:“聖上有所不知,我嵐門有三大世代法器,一曰麒麟鐲,二曰澄天鏡,三曰赤雲樹。這三樣法器皆因種種原因,現下皆不在嵐門之中。而這素女琴雖比不上它們,可也是現下我們能拿出手的最強法器了。”
此話言辭墾墾,情真意切,眾人聽了皆為之動容。
“貴門高義,寡人在此謝過了。”皇帝麵上露出幾分動容之色來,緩聲道。
“聖上無需如此,隻是還有一事要與聖上言明。”
溫餘自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小木盒來,兩隻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推,便將其中之物展示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枚毫無光澤的紅瑪瑙戒指。
他看著皇帝眼中的不解之意,溫聲道:“自嵐山靈脈赤雲樹枯死以來,素女琴便失去了原本的靈氣。諸位長老皆查驗過,它的力量並未消失,可門中所有徒眾,卻無一人能夠喚醒它。”
而後他轉過身來看著葉綠蕪,雙眸之中噙著滿滿柔情,“故而隻能盼著寰清師姐儘力一試,如若還是無法喚醒素女琴,便說明嵐門已經失去擁有它的資格了。”
“既然如此,”皇帝柔聲道,“葉丫頭,你便一試吧。倘若當真無法喚醒,便是寡人與踏緣分未至,用不得這件法器。”
葉綠蕪緩緩起身,柔柔拜倒,“聖上放心,臣女定會全力一試。”
在滿殿之人的目光中,她走至溫餘的身前,清淺一笑,道:“溫餘,先要恭喜你成為親傳弟子,隻是可惜你的晉升儀式我冇有親眼看到,這次是我失約了。”
溫餘向著她溫柔道,“無事,人生路漫漫,何須執念於一日?”
他們分彆已久,再次相見之時,一個履行了那一日月夜下的諾言,成為了嵐門能夠獨當一麵的親傳弟子。另一個卻頂著朝廷的封賞,孤身走入了凡塵之中。
葉綠蕪輕輕伸出手去,從木盒中緩緩捏起那一枚戒指。而後將其置於掌內,寧心定神,紅光柔柔浮於掌心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