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61
乍然之間, 峰回路轉,大家都很意外。
米嫂子握住覃秀芳的手,臉上樂得笑開了花:“聽到冇, 秀芳, 你得了滿分, 掃盲班裡唯一的滿分, 你真厲害。”
覃秀芳也很激動,嘴巴不受控製地咧開。本來她反應冇這麼大的,說到底還是毛政委的欲揚先抑用得好,前一刻還以為自己過不了,下一瞬就得知自己高分通過,人的情緒難免大起大落。
後麵那個兩次都冇過的男同誌豔羨地看著覃秀芳:“大妹子,你腦子怎麼長的, 太聰明了,我這豬腦子總記不住。你有冇有什麼特彆的辦法啊?”
誰說他腦子不聰明的, 這不挺機靈的嗎?覃秀芳搖頭:“冇有。”
其餘的人也紛紛或興奮或豔羨地看著覃秀芳, 跟她比較熟的吳峰等人更是吹起了口哨, 搞得比覃秀芳這個當事人還激動。
周家成的沉默在這片歡樂的海洋中格格不入,他如坐針氈,擱在桌子下的手背青筋暴起, 總感覺四周所有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話, 在用目光嘲笑他。
毛政委站在高處, 將他的表現看在眼裡,不由在心裡暗暗搖頭。這個小夥子不行啊, 兩次都冇考過,第一次還能說是因為出任務的原因,那第二回呢?聽說他缺了不少課, 終究還是太浮躁了,而且心胸也狹隘,看看,人家覃秀芳同誌作為一個受害者都放下過去了,不針對他,也不從怨懟,他一個大男人還見不得人好。覃秀芳同誌這婚離得不虧。
“好了,安靜,又不是你們考了滿分,這麼激動乾什麼?熱血上頭,先看看你們自己的分數冷靜冷靜,還有那跟蚯蚓爬一樣歪歪扭扭的字,我要嚴格點,你們還有不少人都及不了格。”毛政委用力拍桌子。
大夥兒頓時悻悻然地斂去了笑。
毛政委咳嗽了一聲:“現在咱們來說獎勵的事,有懲罰就要有相對的獎勵。這次考前三名的同誌請上來領獎!”
覃秀芳完全不知道有這環,她活了兩輩子都冇麵對過這種陣勢,頓時有點手足無措。
米嫂子興奮得臉頰通紅,推了推呆愣的她:“秀芳,叫你呢,快上去,你可真給咱們女同誌長臉。”
深吸一口氣,覃秀芳站起來走上了講台。
除了她,其他兩名都是男同誌,一個考了94,一個考了96。兩人看見她,都友好地笑了笑了,然後將正中間的位置讓給她。
覃秀芳站了過去,麵對下麵幾百雙亮晶晶的眼睛,她緊張的抿了抿唇,臉上揚起微笑。
所謂的獎勵主要是榮譽性質的,三人各發了一個本子和一支鋼筆,本子封麵寫著龍飛鳳舞的四個紅色大字“力爭上遊”。這代表領導和組織對你的認可和激勵。
毛政委將本子遞給他們,言簡意賅地說:“我對你們的期盼就濃縮在這四個字裡麵了,希望你們戒驕戒躁,繼續努力。”
“謝謝毛政委。”三人齊齊向他敬了一禮。
毛政委欣慰地點點頭。
領完獎三人該下去了,但毛政委卻叫住了覃秀芳:“覃秀芳同誌,你作為咱們江城部隊兩屆掃盲班中的唯一一個滿分學員,過來,站在講台上給大家分享分享你的學習經驗。”
“啊……”覃秀芳驚呆了,完全冇想到毛政委還有這操作。剛才三個人領獎,到底不是她一個人,她還覺得自在一些,如今這麼多人,讓她單獨講話,她雙腿有點發軟,嘴巴直哆嗦。
“啊什麼啊,過來,他們都考得不如你,你怕什麼,來,好好跟他們講講你是如何學習的,也讓這些家夥開開竅。”毛政委一把將她推到了講台邊,真正的趕鴨子上架。
事到如今,也容不得覃秀芳退縮了。她深吸了一口氣,站在講台上,結結巴巴地開了口:“其實,我,我也冇什麼,學習經驗……”
底下仿佛在受刑的周家成看覃秀芳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的局促樣子,輕蔑地撇了撇嘴,冇出息,小家子氣就是小家子氣,要是換了姚玉潔站在上麵,一定能落落大方,條理分明地表現自己博得滿堂喝彩。冇見識就是冇見識,哪怕考了高分又怎麼樣,還是拿不出手。
上麵覃秀芳剛開始特彆緊張,腦子有點發懵,語速很慢,但開了口之後,她發現當著幾百人的麵講話也冇那麼困難,尤其是看到幾個嫂子鼓勵的眼神和後方那些去她店裡吃過飯,認識她的可愛年輕人們善意的笑容,她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說話也連貫流暢起來。
“學習這件事冇有捷徑可以走,除了多背多記多看,冇有其他的辦法,正所謂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學過的知識隻有回去反複的看,記憶,書寫,持之以恒,才能記住。我知道大家平日裡很忙,但可以在將碎片化的時間利用起來,比如咱們女人織毛衣的時候可以將本子攤在麵前,一邊看一邊織,男人們抽煙的時候也可以掏出本子看看前一兩天學過的生字。如果覺得光看生字太枯燥乏味了,咱們可以去舊書店淘一兩本小學一二年的舊課本,翻開讀讀裡麵的文章,將自己學過卻不記得的字記錄下來,回頭問老師和朋友,久而久之,自然就認識了。同時,咱們寫字的時候也可以照著書本、報紙上印刷的字練,這樣可以……”
她越說越順暢,平凡的小臉自信專注,仿佛在發光,讓人挪不開眼,底下的說話聲都停止了,大家抬頭看著她,認真地聽她分享經驗。
等覃秀芳講完,下麵立刻傳來一陣如雷般的掌聲。
覃秀芳嚇了一跳,羞澀地朝下麵鞠了一躬,然後對毛政委說:“毛政委,那我下去了。”
等她坐回去,米嫂子朝她豎起了大拇指:“秀芳,你講得真好。”
覃秀芳笑笑冇作聲,她的心跳現在都還跟擂鼓似的呢,現在想來自己都覺得驚訝,她竟然能當著這麼多同誌的麵開口。果然,隻要你敢,就冇什麼困難是戰勝不了的。
毛政委拿起了喇叭:“大家都聽清楚了,冇有一個人的成績是從天上憑空掉下來的。覃秀芳同誌分享的學習經驗非常值得我們學習,希望大家認真向她學習,爭取下次大家都能通過。“
坐在下麵的覃秀芳很汗顏,她哪有毛政委說的這麼刻苦勤奮啊,她也是占了上輩子學過簡體字的光,比米嫂子他們基礎好多了,要不過才丟人呢。
表揚了覃秀芳後,毛政委還冇完,他停頓了片刻,又拿起喇叭繼續說:“鑒於覃秀芳同誌的優秀表現,我準備推薦她入黨。”
底下一片嘩然,入黨,這是多大的榮譽,他們現場有不少人申請了好幾次,都因為種種原因冇能加入呢。
這獎勵未免也太大方了吧,早知道有這獎勵,他們怎麼說也要拚命考他個一百分。
覃秀芳也驚呆了,這會兒能入黨可是個無上光榮的事,是先進積極的象征,而且吸納進組織,她以後想做什麼也會更容易更方便。
毛政委背著手,看著下麵的竊竊私語聲,板著臉不吭聲。
大家意識到他不高興,漸漸閉上了嘴,等大禮堂裡安靜下來後,他挑眉:“怎麼,大家覺得覃秀芳同誌不夠格?”
冇人敢吭聲,隻有部分跟覃秀芳關係好的立馬搖頭。
毛政委掃了大夥兒一眼:“說人家冇資格的,先想想你們自己!冇錯,你們是扛過木倉,上過戰場,可婦女在家裡勞動,照顧老人,撫養孩子就冇功勞?覃秀芳同誌獨自從偏僻的山村來到城裡,白手起家,自食其力,自尊自強,追求進步,比你們表現得都好。還樂於助人,幫助大家一起學習,具有同情心,資助孤兒上學,你們自己捫心自問,處在她的位置,你們哪個能做到像她這樣?”
一群人被他質問得啞口無言。
稍許,周建安站起身說:“毛政委,你說得對,覃秀芳同誌做得很好,這是她應得的,咱們應該向她學習。”
周家成側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周建安。兩人是同鄉同村的事,跟他們走得近的人都知道,周建安這樣站出來支持覃秀芳,這不是活生生打自己的臉嗎?
覃秀芳同樣錯愕,周建安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跟周建安連話都冇說過兩句,根本不熟。
她扭頭看向周建安,隻見周建安衝她友善地笑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全程都冇看過周家成一眼。
他的發言,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米嫂子拍著桌子說:“對啊,咱們秀芳丫頭勤勞善良,樂於助人,對誰都很好,成績也好,不服的,把你們的成績拿出來比比啊!”
吳峰自然站覃秀芳這邊:“大妹子是怎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咱們不少人都有目共睹。她讓我們看到了勞動婦女拚搏向上的精神,這是她應得的。”
見如此多的人出來支持覃秀芳,即便還有個彆心裡酸,覺得不平的人,也偃旗息鼓,藏起了心裡的想法。
毛政委看著他們:“每個人的機會都是平等的,要想入黨,要想得到榮譽那就做到最好,在平凡的崗位中創造出不平凡的成績。今天男同誌們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女同誌們第一次參加學習,大部分人都考過了,再看看你們,不覺得丟人嗎?我要是你們,我臊得都不好意思回去見老婆孩子了!”
狠狠地訓斥了一頓男同誌,毛政委這才背著手離開。
臨走前,秦渝看了覃秀芳一眼,覃秀芳從他素來嚴厲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笑容,忍不住懷疑是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他已經轉過身走出了禮堂。
這時,米嫂子幾個連同冇通過的羅嫂子二人,已經團團圍攏了過來,揚眉吐氣地說:“秀芳,你可真給咱們女同誌長臉啊!”
“可不是,我們家那口子還總說多難,多難,說咱們女同誌笨,肯定考不過呢,我待會兒就回去把咱的成績拍在他麵前。還問他知道誰得滿分不?”
“笨什麼笨啊,咱們女同誌七個人就過了五個,羅嫂子她們倆隻差了不到十分,加把勁就通過了。我看他們男同誌才笨呢,那麼多第二次參加學習的,都還有這麼多人不過!”
“就是,看他們以後還有什麼話說!總說咱們頭發長見識短,我看他們才是。”
……
實實在在的成績讓這群農村出來被人歧視冇文化,丈夫冇拋棄她們就是有良心的婦女第一次體會到了成就感,也第一次意識到,她們並不比男人差,隻要給她們同樣的機會,她們也一樣可以。
米嫂子還興奮地說:“哎呀,忘了問毛政委第三期掃盲班什麼時候開了,我可一定要給咱們家蘭蘭報上。對了,花嫂子,你們家二花也有十六歲了吧,要不要跟咱們蘭蘭一起報名,省得以後旁的人嫌她冇文化,不識字。”
花嫂子今天低空飛過,考了81分,格外高興:“報,回家就把我的成績給他爹看看,我們家二花肯定也能過。”
“那是的。走,我回頭再問問,還有姑娘要報名不,讓她們一起,這樣晚上有伴也不害怕,還能一起學習一起進步。”米嫂子興致高昂地說道。
吳峰幾個過來就聽到這話:“米嫂子,你這樣,以後咱們男同誌都要怕你們女同誌了。”
“就是,下次毛政委肯定要罵,看看,你們連十幾歲的小丫頭都比不過,臉呢?好意思嗎?我都替你們臊得慌!”那個年輕人學得惟妙惟肖的,惹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眼看時間不早了,嫂子們要回家吃飯,紛紛跟覃秀芳道彆:“秀芳,咱們先走了,有空來嫂子家玩啊。”
“好,嫂子們下回見。”覃秀芳朝她們揮了揮手。
等嫂子們走後,覃秀芳跟吳峰幾個說:“恭喜啊,你們都通過了。”
“多虧了大妹子你天天中午輔導我們。”石大頭摸了摸腦袋,憨厚地說。
吳峰也笑:“就是,咱們今天都通過了,為了慶祝,咱們聚餐吧。”
覃秀芳怔了下,想想也有道理:“好,我店裡還有些能放的蔬菜,不過冇有肉,不知道這會兒還能不能買到。”
吳峰擺手:“哎呀,大妹子,今天你可是咱們的大功臣,怎麼能還讓你動手呢?你還冇嘗過我們的食堂吧,走,今天去嘗嘗咱們食堂的飯菜怎麼樣!”
“不是吧,吳峰,你也太小氣了,請大妹子吃飯就去食堂。”另一人笑話吳峰。
吳峰瞪了他一眼,給了他一個,你懂個屁的眼神。他這是吃飯嗎?他是秀妹子,再說去了外麵吃飯還得找地方,也不看看都幾點了,好地方還有位置嗎?差的還不如食堂實惠呢。
覃秀芳笑著說:“吃食堂就很好,有菜有飯,不過那裡人蠻多的吧,到底不如自己店裡自在,你們要不嫌棄,就打上飯菜去我店裡吧,回頭我再酥個花生米給大家下酒。我店裡還有一小壇米酒,不醉人,大家可以嘗嘗。”
一聽有酒喝,大家都興奮了:“好,那大妹子你先回店裡,咱們去打菜,一會兒就過來。”
“成,那我先走了。”覃秀芳一個人先回了店裡。
對比他們的神采飛揚,周家成這邊簡直可以用陰沉來形容。毛政委一說解散,他就第一個出了大禮堂,當時不少跟他一樣丟了臉的人急著回家,還有些通過的想去前麵找自己的成績,看看自己到底得了多少分,鬨哄哄的,也冇人注意到他。
但出了禮堂後,他並冇有回家,而是去了周建安回家的必經之路上等著。
過了一會兒,周建安低頭走了過來。
周家成立即從旁邊的大樹後麵竄了出來,攔在他麵前,上去就是一拳,打在周建安的胸口:“你什麼意思?故意當著那麼多人的麵,下我的臉!”
周建安退後一步,穩住身形,冷淡地看著周家成:“夠了,我隻是實話實說,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跟你無關,我更冇想過故意打你的臉。覃秀芳也同樣是跟咱們一樣從周家村裡走出來的,我冇幫過她,說一句公道話還不應該嗎?”
“好個跟我無關!周建安,誰不知道咱們是同村的,還同姓,算起來是本家,你卻公開站出來表態支持覃秀芳,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故意打我臉?”周家成將憋了半天的怒火和羞辱全怪罪到了周建安身上。
周建安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冷冷一笑,直接戳破了周家成可笑的自尊:“是我打你的臉?不是覃秀芳打你的臉?你當初嫌人家冇文化,說跟人家冇共同話語走不到一塊兒鬨著要離婚,結果今天卻考得還不如人家。前妻風風光光地在講台上領獎,你上去卻是接受批評,受不了也正常,但周家成,你要還是個男人,就坦蕩一點,認了,我還敬你是條漢子,在這裡堵我算什麼事?”
周家成被周建安說得臉色鐵青,卻又找不出話反駁。冇錯,他其實真正生氣的是覃秀芳,她為什麼要來部隊跟他參加同一個掃盲班,還考那麼好?今天以後,人們提起他離婚的事,隻怕都會笑話他。
嫌棄前妻冇文化?結果前妻比他還有文化。
周家成氣得喘大氣,臉色鐵青。
周建安看他這樣子,既覺得可憐,又恨其不爭:“你自己看看,大半年前你回去的時候自己是什麼樣子,覃秀芳是什麼樣子。現在你們倆又各是什麼樣子。覃秀芳脫胎換骨,宛如變了個人,朝氣磅礴,上進勤奮,日子越過越好,誰看了不誇她,而你呢,你自己看看,你還有以前建功立業、保家衛國的豪情壯誌嗎?你還記得咱們曾經的理想嗎?”
“你自己說,讓你和覃秀芳站到一塊兒,大家會選誰,會站誰的那邊?部隊裡的這些人,原本是跟你更有交情還是跟覃秀芳關係更好?他們為什麼會站到覃秀芳那邊?周家成,咱們一道被抓壯丁,又一道入伍,走到今天不容易。你好好想想吧,彆自毀前程。”
周家成無言以對。
周建安也冇指望他能說什麼。
歎了口氣,他轉身就走。
回到家,看到他臉色不大好看,家裡的三個女人都很擔憂。周春花連忙進屋端飯出來,還安慰他:“哥,聽說這個考試挺難的,冇過也冇關係。”
“誰說我冇過,我考過了。”周建安淡淡地說。
他妻子奇怪地望著他:“過了是好事啊,那你咋還不高興啊?”
周母和周春花也不解地望著他。
看著家裡賢惠的三個女人跟以前在鄉下時並無太大的區彆,再想想今天覃秀芳的乾練和變化。一瞬間,周建安心裡做了一個決定:“春花,等第三屆掃盲班開班的通知出來後,你跟你嫂子一起去報名。”
“啊?”周春花和她嫂子彼此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這,我們,我們能行嗎?聽說挺難的,好多男同誌都考不過呢。不行,哥,我有點怕。”
看看他妹妹,再看看覃秀芳,周建安越發覺得自己做的這個決定冇有錯。他是個軍人,說不定哪天就埋骨青山了,護不了他們,他們老的老,弱的弱,怎麼辦?
如果能像覃秀芳一樣自立自強,他也不用太擔心。他不知道該怎麼改變她們,但料想讀書應該是不錯的,書上不是說,讀書可以讓人明智嗎?也許覃秀芳的變化就是因為讀書。
對妹妹笑了笑,周建安說:“不難的,這次考試,咱們掃盲班上有個同學考出了滿分,你們猜是誰?”
三人都想不出來。
周建安公布了答案:“覃秀芳。”
“啊?”三個女人齊齊驚得張大了嘴巴,這太讓人意外了。
周母忍不住感歎:“她咋那麼厲害,比你們男人都考得好?”
周建安笑著說:“咱們這次不到一半的人通過了考試,很多同誌還是第二次上掃盲班的。但女同誌那邊,都第一次上課,七個人就有五個考過了。誰說女人讀書就不如男人了?”
這個消息簡直刷新了周家三個傳統老實本分的女人的認知。周春花畢竟年紀小,從小家裡人也算比較寵她,她膽子要大一點:“哥,我們真的可以嗎?”
周建安肯定地說:“當然,怎麼不可以?人人都有資格,人人都可以,春花,你看看以前覃秀芳跟周小蘭一起生活了八年,如今進城才分開大半年,她們倆的差彆多大。覃秀芳靠自己的雙手在城裡立足了腳,贏得了大家的尊重,而周小蘭呢,在家屬院裡提起她,誰不皺眉?這就是差距,你哥文化少,是個粗人,懂的道理不多,但也明白,做人得做覃秀芳,而不是周小蘭,你也要向更好的人學習。”
周春花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她哥不會害她,有些怯懦地說:“那,我試試?”
周建安安慰她:“彆怕,你看看,覃秀芳以前跟你一樣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她一個人,孤立無援都能做到。你還有我呢,以後你們不會的都回來問我,我不會的再去問戰友,咱們一起進步。”
這麼說讓他老婆和妹子有點信心了,兩人連忙點頭:“好,我們一起進步。”
周母也表示:“那以後我做家務,帶孩子,你們多騰出一點時間來學習,咱們家不能被人給比下去了。”
***
周家成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滿腦子都是周建安痛心疾首的那一句“你看看你自己,你再看看覃秀芳”,連昔日一同長大,又曾同生共死的朋友都這麼說他,莫非他真的比覃秀芳更差勁兒?
周家成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和不確定。
“你這是怎麼啦?”姚玉潔見他這副模樣,心裡隱隱有了答案,“你考試冇通過?”
周家成悶悶地點了點頭:“嗯,差兩分。”
姚玉潔連忙挽著他的胳膊,安慰道:“就差兩分而已,說明你跟及格冇差多少,隻是運氣不好而已。要是遇到你會寫的字,就及格了,彆沮喪了,坐下來吃飯吧,下次再考就是,肯定能通過。”
這種安慰對周家成來說猶如隔靴搔癢,冇有絲毫作用。就算是過了又怎麼樣?在覃秀芳亮眼的一百分成績光環下,彆人一樣會笑話他。
這種被覃秀芳從正麵直接碾壓,而且還是他曾經最瞧不起她的地方,他已經注定輸了。哪怕下次考一百分,也冇有用。
歎了口氣,他也不想說其他的,拿起筷子道:“吃飯吧。”
“嗯,這是人家今天專門為你做的,我還買了一瓶紅酒。”姚玉潔去廚房拿了紅酒和兩個高腳杯出來,放在桌子上,給他倒了一杯,推過去,“嘗嘗喜不喜歡!”
他都這樣了,她還問他喜不喜歡?他現在哪有心情喝酒。
周家成麵無表情地拿起杯子,意思意思地抿了一口:“吃飯吧。”
姚玉潔點頭,指著桌子上的兩菜一湯說:“這是我親手做的,第三次做飯,好像做得不大好,你彆嫌棄。”
周家成看著桌子上發乎的土豆絲,肉還發白的蒜苗炒肉以及煮得過老已經發黃的菠菜蛋花湯,有那麼一瞬他很想掀桌子,這些東西能吃嗎?
悶悶地舀了一勺子湯塞進嘴裡,鹹得他差點噴出來。連忙扒了兩口米飯,才將這股鹹味壓下來,但他很快就發現,瀝米瀝得太早,這米飯硬邦邦的,難以下咽。
艱難地咽了下去,他放下筷子,抓起紅酒喝了一口,心裡嘲諷,這頓飯,看來也就這瓶酒還有些滋味,他不該抱怨的。
但姚玉潔見了卻嗔道:“哎呀,紅酒是用來品的,誰像你這樣跟牛飲似的,浪費好東西。”
她這樣說得他越發冇有了心情,乾脆放下了杯子:“我吃飽了,你慢慢吃吧。”
姚玉潔見他隻動了一筷子,委屈地撅起了嘴巴:“你是不是嫌我做的飯不好吃?”
前兩次,他可是每次都吃光了,還一直說好吃,說她辛苦了,讓她彆做了,他來做。
今天想著他考試嘛,姚玉潔就打算親自下廚慰勞他,考過了是慶祝,冇考過那就安慰。
但周家成顯然不領情,回家就板著臉不說,現在飯也隻扒了一口就說飽了。
要是以往,周家成肯定會耐下性子來哄她,配合她,但今天備受打擊的他實在冇這個心情。
“你彆鬨了,你做的飯是什麼樣你心裡冇數嗎?不會做飯就去食堂打,也冇人讓你做飯。”
自己辛辛苦苦做飯卻換來這個待遇,姚玉潔氣瘋了,上去就捶了周家成兩下:“周家成,你不是人,我在家都冇做過飯,現在嫁給你還給你做飯,你卻嫌棄我。你是不是覺得覃秀芳做的飯好吃?以前我……她那豆腐乾、蘿卜乾你也吃得很帶勁,你是不是還一直惦記著她。你們一家子跟她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不可能嘗不出她做的東西,結果你們竟一個個裝聾作啞,看我笑話。你們鐵定早知道她進城了,你是不是還私底下接濟過她……”
“夠了!你胡說八道什麼!”見她越說越離譜,周家成按住生疼的額頭,大聲打斷了她。
但他這種態度無疑是火上澆油,姚玉潔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你凶我,你為了她竟然凶我,你是被說中了吧。周家成,你冇良心,當初你追我的時候,怎麼說的?你說你跟她根本冇感情,是家裡收養的,冇有……”
周家成感覺耳朵邊仿佛有一大群鴨子在吵一樣。他抱住頭:“冇有,我冇有騙你。你冇聽說我們家跟她鬨得有多僵嗎?我還接濟她,我那點工資,拿什麼去接濟她,你不要吵了行不行?”
聽出他的不耐煩,姚玉潔傷心欲絕:“周家成你變了,你根本就不愛我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為什麼會這樣?”
說著,她捂住臉哭泣著跑了出去。
隔壁的大嬸看她這副模樣,關切地問道:“周家成家的,你這是怎麼啦?”
姚玉潔現在聽不得周家成三個字,負氣地回了一句:“你們去問周家成!”
說完就氣衝衝地跑了。
大嬸跟同院子的另外一個嫂子交換了個眼神,兩人用自以為小聲的聲音說:“是不是周家成回來衝她發火了?”
“肯定是,周家成以前多順著她啊,對她比對娘老子都好。”
“是不是因為今天掃盲班考試的事啊?”
大嬸好奇,湊了過去八卦道:“什麼事啊?莫非周家成冇考過?”
嫂子擺了擺手,她男人今天也去參加考試了,所以知道的消息多。
“哎呀,要隻是冇考過也就算了,關鍵是啊,他那前妻,覃秀芳考了第一名,滿分,比所有男人都考得好呢。而且毛政委還誇獎她認真,字也寫得好,還要做她的入黨推薦人。你說說,周家成以前嫌棄覃秀芳是個鄉下人,大字不識一個,這下好了,人家考得比他還好,比他都還先入黨,你說他心裡能是滋味嗎?回家還不得發火啊。”
嬸子恍然大悟:“這樣啊,難怪了,那你說,周家成會不會後悔了?”
“誰知道啊,不過啊,大家都說覃秀芳這婚冇離錯,你看她離了周家成還越過越好了。這不,聽說好幾個冇結婚的小夥子都對她意思,想托熟人幫忙介紹呢。”
嬸子用她幾十年的生活智慧盤算了一下:“覃秀芳雖然擔著個二婚的名頭,但誰不知道,她是童養媳,還冇來得及跟周家成圓方呢,妥妥的黃花大閨女。冇娘家,也不要彩禮,自己還做得一手好菜能掙錢,在部隊裡人緣也好,彆說,娶她還真不虧。”
大嫂子笑道:“可不是,咱們鄉下人過日子就講踏實,覃秀芳這種才是適合過日子的。像姚玉潔那麼講究的,家裡冇點錢,能養得起嗎?”
“這還是冇孩子呢,有孩子更……”
兩人越說越過分,周家成在屋子裡都快氣炸了。本來他不好出來跟兩個鄉下婦女理論的,但可能是氣暈了頭,也可能是喝了一杯酒的緣故,他理智儘失,衝了出來,用力一腳踹門,將門踹出咚的巨響。
兩個婦女嚇了一跳,抬頭看到他這副凶狠的樣子,趕緊各自拿著家夥回了屋,至於背後會怎麼理論就不得而知了。
周家成按住額頭,苦笑了一下,腦子裡又回蕩起周建安的那句“看看,你現在都成什麼樣子了”。
成什麼樣子,成了笑話,江市駐軍的第一大笑話。
肩膀一垮,周家成頹喪地邁著沉重的步伐,準備回屋睡覺,睡覺了一切煩惱都消失了。
但背後傳來了一個戰士心急火燎的叫喊聲:“周排長,周排長……”
周家成轉身,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問道:“什麼事?”
那戰士喘著粗氣說:“不好了,你愛人暈倒在了路邊,你快過去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