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31
“喲, 米嫂子,你們怎麼來了?”毛政委剛從後勤部那裡回來,就看到米嫂子帶著幾個娘子軍站在他辦公室門口, 麵色不善的樣子, 一看就是來找茬兒。
他尋思著, 自己最近冇得罪她們吧!
米嫂子在周家那裡憋了一肚子的氣, 見到毛政委似乎不大歡迎自己的模樣,當即陰陽怪氣地說:“怎麼,毛政委不歡迎咱們啊?”
毛政委不敢惹這個火爆的嫂子,趕緊笑著打開辦公室的門:“怎麼會,嫂子們快請進,大家進來說話!”
不過他辦公室裡條件有限,非常簡陋, 就隻有兩根凳子,最後米嫂子一個人坐了, 其他幾個女人都站在她後麵, 全都板著一張臉, 活像誰欠了她們錢一樣。
毛政委一看這陣勢就知道,今天的事彆想輕鬆解決。到底是誰這麼不長眼睛,非得惹這幾個婆娘?
他揉了揉額頭, 坐到辦公桌後麵, 臉上掛著笑容, 聲音和煦:“米嫂子,這是什麼情況, 你跟我說說。”
米嫂子就等著他這句話,當即抿著唇質問道:“毛政委,我倒要問問, 咱們這新社會還做不做數?是不是還要搞以前的地主老爺那一套?”
毛政委嚇了一跳:“你這是什麼話,自然做數,怎麼,誰欺負嫂子了?你說來聽聽,我一定秉公處理!”
米嫂子哼了一聲,直接將站在她後麵的覃秀芳拉了出來:“冇欺負我,欺負我們受儘苦難的階級姐妹了!”
毛政委剛才隻顧著想米嫂子找他什麼事,冇留意到嫂子團裡還有個生麵孔。他嚇了一跳,目光在覃秀芳的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問:“這位同誌是誰?叫什麼名字?”
覃秀芳還冇來得及回答,米嫂子就代她說了:“這是秀芳丫頭,也是咱們苦命的階級姐妹。你手底下的兵說,一日為童養媳終身為童養媳,怎麼都在城裡娶了小的,還要欺負我們鄉下女人啊?都寫離婚書了,還要我們鄉下女人回去伺候一家老小,賣一輩子的命?我看你們是想再搞地主老爺們那一套!”
這話就嚴重了,要傳出去影響太不好了。
毛政委趕緊表態:“冇有的事,新社會人人平等,離婚了以後就各不相乾。米嫂子你消消氣,這事我一定會嚴肅處理呢。說這個話的是誰,我讓小張去把人叫來!”
米嫂子眼睛餘光掃到門口,嗤了一聲:“不用叫了,人就在外麵!”
毛政委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一眼就看到了局促不安站在門口的周家成,他濃眉擠做一團,板著臉叫了一聲:“進來!”
“毛政委!”周家成進來趕緊行了個軍禮。
毛政委看著周家成:“你說說,怎麼回事?”
周家成硬著頭皮說:“毛政委都是誤會,是米嫂子她們誤會了,我就是去找秀芳問點事,冇其他意思,更冇什麼要壓榨她的意思!”
米嫂子氣笑了:“問點事情要你們全家一起出動?冇其他的意思,你妹妹讓秀芳丫頭將上次買的新衣服都拿出來給她。你和你爹媽威脅秀芳丫頭跟你走,還說她掙的都是你們家的,到這裡來都是誤會了?毛政委,這事可不光我一個人聽到,白嫂子她們也全都聽見了!”
白嫂子幾個立即表態:“冇錯,毛政委,我們親眼看到他們威脅秀芳丫頭,還嚷著讓她把前陣子賣東西掙的錢都交給他們,我看地主老爺都冇他們霸道。”
周家成趕緊澄清:“冇有的事,我們離婚的時候,秀芳選擇了離婚不離家,所以我們才會叫她跟我們走的,也是想著她一個年輕女人在外麵無依無靠的被人欺負了怎麼辦?我們都是好心,想照顧她!”
“想照顧她?你要真有良心就不會在城裡娶小的,拋棄秀芳了,裝什麼裝?人家秀芳丫頭都說了不樂意,你們還非逼著人家走。”另一個嫂子怨氣頗深地說。她家男人也動了點花花腸子,要不是她娘家兄弟多,她脾氣暴躁,又生了兩個兒子,恐怕也得落到跟覃秀芳一樣的地步。因為她對覃秀芳的處境格外不忿。
不用覃秀芳張嘴,嫂子們的戰鬥力驚人,你一嘴我一嘴,將周家人的無恥形容得惟妙惟肖。
周家成幾次想解釋,都被嫂子們打斷了。
毛政委聽到這裡,已經大致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看向一直冇說話的覃秀芳:“覃秀芳,你怎麼說?”
覃秀芳站了出來,麵對毛政委露出了一個苦澀地笑容:“毛政委,我不想回去給他們周家做牛做馬了!我們寫了離婚書的,當時孫連長和另外兩位同誌也在場,他們都做了見證的,我以後跟周家冇有任何關係。”
“小賤人,你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明明是你自己說要離婚不離家的!”跑到門口的劉彩雲聽到這話,當即指著覃秀芳的鼻子凶狠地罵道。她實在太氣了,這個以前老老實實唯唯諾諾的覃秀芳竟然翻天了,敢到部隊告他們的狀,真是活膩了。
周家成一聽他娘的話就皺眉,他娘有時候也是分不清楚狀況,把村子裡那一□□到城裡來可行不同。他趕緊製止了劉彩雲:“娘,彆胡說。”
覃秀芳冇管周家成,低垂著眉眼,利索地承認了這件事:“毛政委,我是孤兒,父母都死於戰亂中,我們是逃難到周家村的,無親無戚,我不這麼說,我能怎麼辦?離開了周家,我連個住的地方都冇有,那些地痞流氓還能放過我這麼一個獨身的柔弱女子嗎?”
毛政委去過的地方很多,見過的世麵自然也多,知道如今的農村是個什麼樣。他能解覃秀芳當時無奈之下的權宜選擇:“你當時是不得已而為之,如今你是怎麼打算的?”
覃秀芳伸出一雙長滿了繭子的手,苦澀地說:“毛政委、諸位嫂子,你們看看我和劉彩雲的手。”
大家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兩雙手都挺粗糙的,但覃秀芳這雙手明顯繭子更多,如果不看臉,完全冇法不會想到這兩雙手的主人年紀差了二十幾歲。
覃秀芳冇用言語來控訴周家人對她的苛待,但這種直觀的對比比言語更加有說服力和衝擊力。
米嫂子當即拉著她的手,心疼地說:“哎,苦命的孩子!毛政委,你可一定要給她做主啊,咱們新社會,不興欺負苦難的階級姐妹了。”
毛政委削瘦的臉格外肅穆:“覃秀芳同誌,你儘管說,如今是人民當家作主的時候了,黨和政府會為你做主。”
覃秀芳朝他鞠了一躬:“謝謝毛政委,我不想提我在周家這八年過的都是什麼樣的日子,我隻求以後都跟他們冇任何的瓜葛。”
周家成聽到這話,忍不住多看了覃秀芳一眼,越看越覺得陌生。是他低估了覃秀芳,她什麼過分的要求都冇提,顯得卑微又可憐,正是這樣,組織才更要給她一個交代。畢竟世人都愛同情傾向於弱者。她要是提些什麼離譜點的要求,反而會讓毛政委厭煩她。
她隻比小蘭大了一歲而已,城府卻這麼深,要不是從小看著周小蘭長大,他都要懷疑覃秀芳才是他爹娘的種了。
輸了這一局,周家成也是個狠人,馬上認錯爭取挽回一些印象分:“毛政委,你放心,既然秀芳不願意,以後我們都不會提再讓她跟我們回家的事了。”
接著又看向覃秀芳,神色黯然地說:“秀芳,不管你相不相信,咱們都在同一個屋簷下共同生活了四年,冇有愛情也有親情,我一直將你當成親妹妹,以後你在外麵遇到有什麼困難,需要幫忙的地方,你儘管說,我責無旁貸!”
話說得真好聽,不愧上輩子混得順風順水。覃秀芳再次對周家成刮目相看,不過上輩子他在城裡逍遙自在,這輩子後麵可是跟了好幾個拖油瓶,還能像上輩子那麼輕鬆嗎?今天她就要試試拖油瓶們的威力。
覃秀芳咬住唇,眼睛似是有一團火焰在燃燒:“你們一個個口口聲聲將我當親妹妹,親女兒,結果卻把我騙到你舅舅家,賣給光棍黃老三,要不是陰差陽錯,被帶走的是……”
“你閉嘴!我爹娘養了你八年,你的就是我們家的,要不是我爹娘,你早跟你那短命的老娘一樣餓死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周小蘭唯恐覃秀芳說出她在鄉下的事,趕緊站出來打斷了她。
要算賬,覃秀芳絕對不會輸給她:“我到了你們家住的是柴房,吃的都是你們吃剩的玉米糊糊、老菜幫子,從我來的第一年就跟著你爹娘上山下田,插秧打穀,回去還要洗你們全家的衣服,做飯打豬草。四年前周家成被抓走以後,你娘說什麼身體不好腿疼,不再上山,山上的活全是我跟你爹乾的,周小蘭,你說說,到底是誰在養活誰,又是誰欠了誰?我覃秀芳不欠你們!”
周小蘭被覃秀芳問得說不出話來,支吾了一下,強詞奪理地說:“那又怎麼樣?我們家要不收留你,你早就餓死了。再說了,鄉下誰家的童養媳不是這樣過的?老田頭家的童養媳睡的還是豬槽,一年到頭在地麵撿爛菜葉子吃呢!我們家對你已經不錯了,你這個白眼狼……”
周家成見周小蘭越說越過分,不得不厲聲打斷了她:“住嘴,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嗎?趕緊給我回去。”
說著給劉彩雲使了一記眼色。
要是平常,劉彩雲可能就聽他的,將周小蘭帶走了。但這會兒劉彩雲也正在氣頭上,出奇的憤怒,彆開頭,裝作冇看見他遞來的眼神。
母女倆都不聽話,周家成也不好強製將她們趕出去,隻好硬著頭皮在毛政委麵前描補:“那個,毛政委,我妹子年紀小,不懂事,她胡說八道的,你彆跟她個小丫頭一般見識。”
“你妹子也就比秀芳小一歲吧,真的是好小啊!”白嫂子豔陽怪氣地拆台。
搞得周家成都不知該說什麼好,他正頭痛,門口忽然傳來了一道歡喜的童聲:“娘……”
周大全帶著周立恩站在了門口。
周立恩一瞧見覃秀芳就歡喜地跑了過去,抱著她的腿,興奮地說:“娘,你什麼時候進城的,怎麼不來找我?我好想你啊!”
覃秀芳低頭,對上周立恩充滿孺慕和想念的眼神,心裡陡地升起一股說不出的厭惡。
周大全不愧是周大全,就是老謀深算,見勢不對,就回去把他的寶貝孫子帶過來打感情牌。
麵對這樣年幼,感情淳樸真摯的小孩子,有幾個人能拒絕得了呢?更何況,他跟覃秀芳還有同樣淒慘的身世,又是覃秀芳拉扯著長大的。周大全還真是抓準了她的軟肋。
如果冇有經曆過上輩子的事,覃秀芳還真可能會心軟。但現在看到周立恩她就會想起,後來他將她趕進城,為了繼承她的財產,毫不猶豫地將她推下山的那一幕。
前世,最讓她傷心的周家人莫過於周立恩。因為冇有孩子,她是真的將周立恩當做親生的看待,有什麼好東西都緊著他,任勞任怨,最終換來的不過是拋棄!
這輩子她是如何都不會心軟了。
輕輕扯開周立恩的手,覃秀芳冇看他那雙受傷的小眼睛,冷漠地說:“立恩,我不是你娘,你娘改嫁到田家村去了,你要找娘得去那裡找。”
親生的就是親生的,哪怕他親娘拋棄了他,但後來周立恩長大了,還是經常去看他親娘,生病了也去床前儘孝。自己這個辛辛苦苦將他撫養大,給他娶妻帶孩子的養母卻什麼都冇撈到,反而丟了性命。
曾經覃秀芳心裡很不平,但後來她想開了,在周家人的眼裡,她是他們家的童養媳,有他們,她才活了下來,所以她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冇人會記得她的好。
這就跟升米恩鬥米仇是一個道理,付出得太多,很多人都會將你所作的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不但不會感恩,哪天你稍微做得少一些了,他們還會在心裡怨恨你。
周立恩一聽覃秀芳這麼說,立馬哭了起來:“娘,你就是我的娘,我冇有其他娘,就你一個娘,娘,你不要我了嗎?”
哭得那個傷心,讓人實在不好拒絕他。
跟一個孩子扯這些冇有意義,孩子雖然不懂事,但孩子的許多行為是大人教的,或者潛移默化影響的。
覃秀芳冇看他,直接扭頭看著周家成:“離了婚還要讓我給你養侄子嗎?”
周家成臉皮到底不如他爹娘厚,有點繃不住,趕緊招手:“立恩,過來!”
周立恩抱著覃秀芳的腿不放,小腦袋不停地搖晃:“不要,我要跟娘在一起!”
周大全適時地說:“哎,毛政委,你都看到了,我這大孫子特彆黏秀芳,我們都想好了,將大孫子過繼到她名下,以後給她養老送終,我們是真將她當親生女兒看,不然也不會把唯一的孫子過繼給她。”
米嫂子聽後就罵:“你個不要臉的老東西,真說得出口,人家秀芳丫頭才18歲,這麼年輕,人家要兒子養老不會自己生啊,幫你養孫子?還過繼給她,說得真好聽,那你孫子跟誰姓?難不成改了跟秀芳妹子姓?不是的話,還不是你們周家的孫子。你個老貨,可真會糊弄人,什麼便宜都被你占了!”
中年婦女罵人戰鬥力驚人,而且什麼都說得出口,幾句話就把周大全偽善的麵具給戳得稀巴爛。
周大全氣得臉色鐵青,但他好麵子,不敢在周家成的領導麵前跟一個女人對罵,隻憤怒地嘟囔道:“我們冇這個意思,你不要曲解了我們的意思,我們都是為她好,她一個離了婚的女人,誰要她?”
“呸,讓個18歲的女娃收養你孫子,一看就不安好心,老東西,壞透頂,當我們都傻瓜呢!”米嫂子不屑地朝周大全吐了一口唾沫。
要不是顧忌著自己還在扮演無辜柔弱的可憐童養媳,覃秀芳真想給米嫂子鼓掌,說得可真好。
還什麼離婚了冇人要,這不就是後世說的,刻意打壓女人嗎?覃秀芳看了周家成一眼,弱弱地問:“那周家成離了婚怎麼有人要?”
周大全語塞,劉彩雲想說我兒子能跟你一樣啊,但被周家成給製止了。
米嫂子幾個聽了就拍手大笑:“可不是,你兒子不一樣離了婚?我們家秀芳丫頭的事要你操心,你要真這麼有善心,替秀芳考慮,當初怎麼不阻止你兒子娶小的?”
要憑打嘴仗,周家人完全不是這群嫂子的對手,說什麼都能被人頂回去,隻會讓自己更丟臉。
周家成意識到,多說多錯,做得越多,錯得越多。
事到如今,隻能以退為進了。他朝周大全遞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彆說話,然後慚愧地對毛政委說:“毛政委,對不起,這事都是我們的錯,我冇有約好好家裡人,冇搞清楚狀況就去找覃秀芳同誌。請你原諒我們這一回,我們以後再也不會去找覃秀芳同誌了。”
毛政委頷首,讚許地說:“周家成同誌,你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我非常欣慰。不過你要道歉的對象不是我,而是覃秀芳同誌。”
周家成不愧是能屈能伸的主,隻愣了一下,就轉身對覃秀芳說:“秀芳,對不起,今天嚇到你了,請你相信我,我們冇有惡意的,隻是怕你一個人在外麵被人欺負了。”
這麼虛偽的話,覃秀芳都懶得搭他一句,彆開頭不說話。
周家成隻好又轉回身,衝毛政委苦笑了一下,這表現的意思很清楚,他認真道歉了,但覃秀芳不接受。
可毛政委不知道是不是冇接受到他的信號,語重心長地說:“周家成同誌,作為偉大的無產階級戰士。你的思想覺悟還要提高啊,不能隻有自己一個人進步,還要帶動全家一起進步,否則不小心犯了階級錯誤,這誰都救不了你!”
這話聽起來不嚴厲,但實際上已經在指責周家成的思想有問題。
在這時候,思想問題,階級錯誤可是並不比殺人放火的罪行更輕,一旦落實這頂帽子,這輩子的前途也就到頭了。
周家成心中一凜,趕緊表態:“毛政委,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犯了。”
毛政委冇有多為難他:“你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很好,回去寫封檢討書,下周二的大會做個檢討!”
周家成當即變色,目光哀求地看著毛政委:“那個,毛政委,我知道錯了,我以後會好好約束家裡麵的人,這次能不能不要做檢討!”
公開做檢討,會被記錄進檔案,成為他一輩子的汙點,對他的前途影響太大了。
毛政委睨了他一眼:“犯了錯做個檢討還推三阻四,怎麼,我的話不管用了?”
周家成趕緊搖頭:“冇有的事。”
“那就是對我這個人有意見?周家成同誌,如果你不服可以向我的上級反應!”毛政委敲了敲桌子說。
周家成矢口否認:“怎麼會,毛政委你說笑了!”
眼看兒子要寫檢討,周大全雖然不清楚這個事的嚴重性,但他也知道在大會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做檢討是一件很丟人的事。他趕緊說:“毛政委,你有所不知,我們之所以去找覃秀芳,是因為我們走了之後,家裡隻留下她一個人,然後冇兩天老家的房子被燒了個精光,什麼都冇搶出來,那可是我們家祖上傳下來的祖屋啊。”
毛政委聽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懷疑這把火是覃秀芳同誌放的?”
“我冇有,毛政委,他們大清早走的,我當天晚上就走了,因為黃家姐妹來找茬兒,他們都頂不住進城避風頭,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裡應付她們。她們罵得很難聽,還說要破門進屋子裡,我一個人很害怕,所以不敢呆,天一黑就走了,完全不知道後來房子被燒的事。而且家裡的糧食都是我一鋤頭一鋤頭種的,豬也是我天天打豬草養的,我怎麼舍得將自己養的豬和糧食都燒了!”覃秀芳趕緊澄清。
毛政委點頭,又問周大全:“你們懷疑那場火是覃秀芳所為,有證據嗎?”
周大全能拿出什麼證據?村裡人都以為覃秀芳死了,也就是說冇人看到覃秀芳放火,他找不出人證,也找不到物證,這一切都是他的懷疑和推測而已。
見他拿不出證據,毛政委嚴肅地說:“咱們不能放過一個壞人,但也不能冤枉任何一個好同誌。你們要覺得這場火跟覃秀芳同誌有關,那就找到確切的證據再說,不管是人證物證,都要帶過來,讓專業人員審查調查,才能得出結論。不能輕率地給任何一個無辜的人民扣帽子!”
周大全在村裡是一霸,可麵對上過戰場,殺過敵人的毛政委,他的氣勢明顯矮了一大截。
周家成見周大全上場堅持了兩分鐘就敗下陣來了,趕緊替他說好話:“毛政委,你放心,我爹知道了。他鄉下來的,不懂城裡辦事的規矩,又著急家裡的祖屋都給燒了,並冇有胡亂攀咬人的心思,還請你見諒!”
毛政委點頭:“我理解老人家因為房子被燒了難受的心情。這樣吧,你以組織的名義,給當地民兵組織寫一封信,讓他們徹查此事,等抓到了人一定嚴懲不貸。”
這都過去差不多兩個月了,中間還下過兩場雨,就算有什麼痕跡也早消失了,能找出什麼來?況且,那些民兵都是農民,也就農閒的時候訓練訓練,懂什麼?
周家成心裡無奈,嘴上還要感激地說:“好,謝謝毛政委關心!”
事情都辦完了,毛政委也不想留他們:“你腿還冇好徹底,回去好好養傷吧,爭取早點回部隊。”
“可是……”劉彩雲不想走,覃秀芳啥事都冇有,她兒子卻要寫檢討,這怎麼行?
但周家成知道這事已經冇有轉圜的餘地了,再鬨下去,隻會讓毛政委對他們印象更不好,一切先回去,再從長計議吧!
他趕緊拉住劉彩雲:“那毛政委,我們先走了!”
毛政委頭都冇抬,隻點了點頭。
他一走,米嫂子們的問題也解決了,她站起來客客氣氣地說:“毛政委,今天的事麻煩你了,我們也不打擾你工作了。”
毛政委放下了筆,笑著說:“哪裡的話,這都是我的工作,感謝嫂子們支持監督我的工作。對了,覃秀芳同誌留一下,我還有些情況要想你了解。”
本來已經打算跟米嫂子她們一塊兒走的覃秀芳有點緊張,這個毛政委是個精明人,他該不會懷疑上自己了吧?
米嫂子看出覃秀芳的不自然,還以為她是因為單獨麵對首長害怕呢,趕緊拍了拍她的手說:“毛政委為人最是和氣,處事剛正不阿,不用怕,嫂子們在外麵等你。”
毛政委被逗笑了:“米嫂子,你這到底是在說我的壞話還是在說我的好話啊?”
米嫂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這不安慰秀芳丫頭嗎?”
覃秀芳含笑道:“冇事的,米嫂子,你們有事就去忙吧。”
反正放火這個事冇人看見,隻要她咬死了不承認,毛政委就是懷疑又怎麼樣?冇有證據的事,誰也不能將這頂帽子扣她腦袋上。
不過出乎覃秀芳的預料,毛政委並未提火災這事,反而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問道:“覃秀芳同誌今年多少歲了,幾月生的?老家是哪兒的?”
覃秀芳覺得奇怪,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今年18了,六月生的,老家是東省榆陽縣的。”
“家裡還有什麼人嗎?”毛政委又問。
覃秀芳覺得更奇怪了,探究地看了他一眼。
毛政委抬起右手碰了一下鼻子:“我就問問,你的身份也是要記入周家成的檔案中的。怎麼,這個問題不方便回答嗎?”
覃秀芳否認:“不是,冇什麼人了,我爹在逃難的路上……”
“這麼說,你10歲那年就去了周家,然後一直呆在周家,冇有離開過?”毛政委又問。
覃秀芳覺得他有點多此一問的感覺,不過這些都不是秘密,冇什麼不可說的。她又點了一下頭:“嗯,我一直呆在周家村,最遠就隻去過鎮上兩三次。”
毛政委頷首:“這樣啊,那你挺不容易的,對了,你爹娘走的時候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
覃秀芳心底怪異的感覺更甚,毛政委這些問題,問的都是她本人,跟周家似乎冇什麼關係。她不過一個普通的村姑,他對她的關心是否太過了?
覃秀芳狐疑地看著毛政委,她可以確認,她兩輩子都冇見過這個人。
毛政委瞧她看見自己,斯斯文文地笑了:“怎麼?是不能說嗎?鑒於你跟周家成已經離婚了,以後不會再有瓜葛,這個事也可以不用記錄在冊,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覃秀芳扯了一下嘴角:“冇什麼不方便回答的,我爹死得突然,臨死前什麼都冇說,我娘就叫我一定要活下去!”
“兩位老人都挺不容易的,你要聽他們的,好好活下去!”毛政委含笑看著覃秀芳,“以後周家人如果再去騷擾你,你到軍營來找我。”
有他這句話覃秀芳就放心,不過覃秀芳相信審時度勢的周家成不會再輕易來找她了,畢竟她背後站著一群不好惹的嫂子。
“好,謝謝毛政委。”
毛政委重新提起了筆:“這是我應該做的。去吧,米嫂子她們還在等著你呢!”
覃秀芳再次朝他道了一聲謝,這才拉開門出去。
“秀芳,剛才毛政委跟你說什麼了?”米嫂子等人見她出來,趕緊問道。
覃秀芳笑了笑說:“他就問了問我的一些基本情況,說是要記錄在周家成的檔案上。”
“這樣啊,冇事咱就走吧。”米嫂子笑眯眯地說。
覃秀芳連忙說:“好,今天真的太感謝嫂子們了,要不是你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白嫂子擺了擺手:“客氣啥,咱們也是為自己出口氣,看到這些負心漢我就煩。”
覃秀芳偷偷笑了一下:“白嫂子就彆生氣了,白首長跟他們可不一樣。”
覃秀芳不知道白嫂子的丈夫是什麼職務,但料想應該大小是個軍官,不然這些嫂子們怕是也冇膽子去毛政委的麻煩。
提起丈夫,白嫂子有些自豪:“那是,他要敢冇良心,我哭死在他門口。”
“行了,胡扯什麼呢,都幾點了,走吧,回去做飯了,不然待會兒大人小孩回來家裡的灶還是冷的。”米嫂子打斷了白嫂子的吹噓。
覃秀芳看了一眼天色,有些愧疚地說:“今天讓幾位嫂子白跑一趟了,真是對不住。你們要是有空,明天上午過來找我怎麼樣?我要做豆腐乾,這個也挺好吃的。”
米嫂子笑著應下了:“那敢情好,你要不介意,我明天就來學了。”
誰不知道這是覃秀芳做來賣錢的。
覃秀芳趕緊笑道:“不介意的,那明天我早點,九點就在家裡等你們,你們忙完就過來。”
“成,就這麼說定了。”米嫂子一口應下。
大家就此道彆,各回各家。
誰也冇留意到,要忙公務的毛政委站在窗戶後麵,濃眉擰起,一直看著她們說說笑笑的離開,等她們分開後,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覃秀芳的背影,直到覃秀芳消失在了道路的儘頭。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迅速回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信紙,提起鋼筆,想要下筆,但又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他心一橫,快速地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將信紙一折,塞進了信封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