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幻形(下)
百味軒曾得威德帝“人間美味,儘集一軒”之譽,乃是京城中第一等美食所在,生意之好可想而知。要想在這裡吃一頓飯,至少也要提前數天預訂才成。
辛同冒然前來,還冇進門便被攔住了。門童問明冇有預定之後,言辭謙遜,態度堅決,委婉地請辛同等人暫到他處用膳。
辛同大失顏麵,頗為惱怒。恰逢百味軒的掌櫃送客出門,見到辛同立即熱情洋溢地迎上前來,一臉驚喜地道:“這是哪陣香風,竟將辛公子送到了敝軒!快請進!”辛同初回京城時,辛定野就是在一味軒大宴賓朋,是以掌櫃認得到辛同。
既然能夠在一味軒宴請眾人,辛同便不再計較被那門童掃了顏麵,向那掌櫃拱手致謝,伸手請老盜和何友諒先行。
一味軒的掌櫃引著幾人直上三樓,在一間包廂的門口停了下來,笑道:“這裡是敝軒專為貴賓預留的最高等級的幾間雅室之一,希望能夠讓辛公子及幾位高朋滿意。”
辛同謝過一團和氣的徐掌櫃,與眾人進了包廂,請石老盜與何友諒坐了上首,自己在下首相陪,孫大墨及鐵膽坐在一旁。徐掌櫃隨後走進包廂,待辛同點好酒菜方走了出去。
一盞熱茶的工夫,十數個清秀的女侍陸續魚貫而入,將散發著誘人香味的菜肴擺在八仙桌上,又將眾人身前的金樽斟滿佳釀,垂手退後,貼壁而立。
辛同揮手道:“你們先且退下。”待眾女待退出包廂,辛同舉起金樽,道:“老盜,可以這樣說,冇有你老人家就冇有辛無歧,師兄的隆情厚意小弟銘感五內。相識這麼久了,陰差陽錯下直到今天才有機會請你老人家喝上一杯水酒。讓小弟尤為高興的是何師兄也在,一切儘在酒中,小弟先乾為敬。”
石老盜與何友諒舉起金樽,陪著辛同一飲而儘,石老盜放下金樽,搖頭晃腦地讚了兩聲“好酒”,向著辛同笑道:“福禍相依,你小子也不用感謝我老人家。如果你的感激之情不能抑製,那這樣”說著伸出右手,三根手指捏著一個刻滿了花紋的銀色小酒壺,道:“一味軒這一百二十三年的極品汾酒很不錯,你給我老人家裝這麼一壺吧。”
那個銀色的小酒壺在穿窗而入的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辛同略一尋思便認了出來,幾年前兩人在大牢裡初遇時,石老盜用的就是這個。他記得甚是清楚,當時石老盜喝光酒壺裡的酒後恨恨地咒罵,嫌酒壺裝的酒太少。
辛同點頭道:“成,你把酒壺的蓋子打開。”何友諒突然咳了一聲,欲言又止。辛同心有成見,對何友諒的奇怪表現不以為意,一掌拍開桌上一個酒壇的封泥,真氣動處,一股酒箭自酒壇內激射而起,在空中劃出一條優美的弧形,精準地落入那個銀色的小酒壺內。
眨眼間壇儘酒空,石老盜扣指一彈,銀色的小酒壺應指平躺在桌上,卻冇有一滴酒溢出。石老盜得意地吹了聲口哨,道:“小子,繼續。”辛同暗叫倒黴,看來上了老盜的當了。
當辛同向那小酒壺內灌了三十五壇酒後,一味軒的掌櫃親自捧著一壇酒走進包廂,看了看堆了一牆角的酒壇子,又看了看屋內毫無酒意的五個人,麵色一變,放下懷中的酒壇子,快步行到辛同身旁,在他耳邊輕聲道:“辛公子,敝軒一百二十三年的極品汾酒隻剩這最後一壇了,上其他的酒可以嗎?四十年的竹葉青?六十七年的西鳳?七十三年的”辛同向小酒壺內灌酒時並冇有外人在場,是以一味軒的掌櫃並不知道。
石老盜接口道:“其他的酒就算了,酒混雜了味就變了。”辛同向聽得一頭霧水的一味軒掌櫃道:“徐掌櫃,我們就先喝這壇吧,如果不夠再說。”
對於這位讓他免失顏麵的徐掌櫃,辛同很是承情,是以起身將其送出屋外。與徐掌櫃客套了兩句,正待回身,迎麵行來的數人讓他打消了回屋的念頭。
當先一人身著白袍,腰纏玉帶,頭戴一頂紫金盤龍冠,長方臉膛上兩條漆黑如墨的濃眉下,一雙鷹目精光四射。這人年約三旬左右,身形魁偉有如山嶽,走動間步子邁得大而堅定,當真是龍行虎步,雖然其人還在十數丈外,但一股無形的威壓已經撲麵而來,令人情不自禁地生出拜服之心。
辛同還好,並冇有感到多大的壓力,那徐掌櫃向前走了不及十步便兩腿發軟,遠遠地跪倒在地,道:“草民徐奉化,恭送威武王。”辛同心中一動,暗道:“原來這位就是要和老子出使南漢德的三皇子秦承祚,真是讓人想不到,這秦三居然有這等氣概,不愧威武之名。”
這位東漢德的三皇子秦承祚固然極為引人注目,但讓辛同不想回屋的卻是他身後的兩人。
其中一人頭頂光光,麵如冠玉,翠眉纖長,膚色白中透著豔麗的粉紅,比絕大多數的女子還要細嫩得多,唇邊嘴角胡須淡淡,修長的頸間喉結微微隆起,非是彆人,正是辛同心中的天字第一號小白臉雲空。
雲空身側那女子一襲淺青色的長衣,姿容淡麗,神情漠然,卻是已經多日不見的艾小草。
這一刻辛同的心頭不知道是甚麼滋味,小草悄然離開後果如自己所料那般和雲空走到了一起,地行仙的弟子自然比自己更有吸引力,這小白臉長得如此俊俏,原也不是自己這張三色臉所能比擬小草冇甚麼事就好,要不然自己如何向玉鷹交待
此時那威武王秦承祚已令徐掌櫃站起,腳下不停,大步前行。隨著他的接近,那股似乎讓人難以呼吸的無形威壓越發沉重,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般向著辛同壓來。
辛同恍若未覺,全然不為所動,臉上的微笑冇有絲毫改變,淡然自若地看著越行越近的威武王。
秦承祚在辛同身前三尺處停了下來,目光如電,打量了辛同半晌,頜首道:“彌高如山,淵深似海,如此氣勢,果然不愧是供奉閣有史以來最年青的供奉!”
辛同心道:“老子隨便一站就有如山似海的氣勢嗎?”拱手作揖,笑道:“威武王過獎了,王爺的氣勢才稱得上‘彌高如山,淵深似海’這八個字。”
秦承祚搖頭道:“本王確有那麼一兩分氣勢,但太過鋒芒畢露,不是王道,當不得這八字之讚。”此人直言己非,不矯揉不造作,讓辛同大生好感。辛同冇有說話,隻是豎起大拇指,用力一挺。秦承祚明白辛同的意思,道:“這有甚麼好稱讚的?一點自知之明而已。”
辛同道:“滔滔濁世,人心如沸,想維係心中這點自知,何其難也?尤其身居高位者,更是殊為不易。王爺能夠如此,草民佩服之極。”
秦承祚哈哈大笑,意甚歡悅。他這一笑,非但那股如山嶽般沉重的無形壓力立時消逝無蹤,更讓人如沐春風,如賞美景,不由自主地隨之心神舒暢。辛同心道:“這秦三,可不止是東漢德的威武王這麼簡單啊。”
秦承祚突然收住笑聲,看著麵上微笑始終如一的辛同,肅容道:“你的事情我已儘知,忠勇孝義,令人激賞,實是這濁世中難得一見的好漢子!”說著伸出大手,沉聲道:“若是瞧得起我秦承祚,便叫我一聲三哥吧。”
辛同的微笑漸漸斂去,看了秦承祚片刻,道:“我一心所想,便是勘破天道,碎空而去,若王爺不以此為念”伸出右手,微笑道:“三哥。”秦承祚一把握住辛同的右手,用力地搖了數下,低聲道:“吾弟若能得道,定要拉愚兄一把,一同升天。”
這時雲空與小草行上前來,雲空稽首道:“辛道辛無歧,這些天哪裡去了?小草甚是掛念你呢。”小草看了辛同一眼,輕輕頜首,淡漠的眉宇間似有一絲關切閃過。
辛同苦笑一聲,還未答話,威武王已接口道:“原來九弟與無歧兄弟是舊識,哈哈,看來你們間的緣分比為兄要深厚得多啊。”秦承祚說罷大笑,笑容甚是古怪。
早在陰七行刺威德帝時,辛同就懷疑雲空是皇子,此刻聽到秦承祚稱其為“九弟”,複見兩人眉眼容貌有三分相似,徹底確定了雲空的身份。隻是秦承祚這句“緣分濃厚”,卻讓人不明其意了。
秦承祚道:“無歧,愚兄昨夜方從北疆返回,今天就到這闊彆三年之久的一味軒大吃了一頓,冇想到竟能因此而結識兄弟,人生快事,實是無過於此者。”
辛同肅容點頭,道:“無歧深有同感。”秦承祚與辛同相握的右手緊了一下,道:“愚兄剛剛返回京城,後日便要與兄弟一同出使南漢德,公務纏身,現時暫且彆過,晚間愚兄在府中備宴,兄弟能否賞光?”
辛同道:“三哥相請,即使老天爺下刀子,小弟也要抗個鐵鍋跑來。”秦承祚重重地拍了下辛同的肩膀,哈哈大笑,大步離去。
雲空自辛同身旁行過,一股濃鬱的香氣撲鼻而入,刺得辛同打了個冷顫。
小草落在最後,輕聲道:“我很好。”前行了數步回頭問道:“可有我義父的消息?”見辛同微微搖頭,小草不再說話,快步追上等候她的雲空,隨著眾人去了。
辛同直待兩人自眼中消失方心事重重地返回包廂,剛坐在椅子上,忽然心頭一動,向石老盜問道:“師兄,如何才能識彆出他人施展了幻形術呢?”
石老盜一愣,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愕然道:“原本你小子真的冇有識破我老人家的幻形術啊!”辛同陪笑道:“師兄神術,豈是小弟這種菜鳥所能窺破的?之所以能夠讓出師兄,實是師兄偉岸的身影已深深地銘刻在小弟的腦海中,融化在小弟的血液裡所致”
何友諒莞爾搖頭,孫大墨和鐵膽卻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根本就冇理會辛同在說些甚麼。
石老盜臉上神情奇特,目光灼灼地看了辛同片刻,笑道:“我老人家一直在奇怪,大半年不見,難道你小子的道行已經精進到老人家也看不出深淺的境界?看起來你隻是金丹剛成不久啊。”上上下下打量了辛同幾十眼,點頭道:“不過你小子的進境著實快得有些哧人,我老人家對那些心願更有信心了。”嘿嘿笑了數聲,道:“幻形術與妖怪化形之初或結成元嬰後變幻形體,在某個層次上來講是相同的,隻要你的道行比對方高,不論他怎麼幻怎麼變,在你麵前都將無所遁形。三者間的不同之處在於幻形後的辨彆難度上,一般來說,以元嬰為根基變幻形體最難識破,哪怕你的修為比對方高上兩三個階位也難以辨彆,除非修煉得有可以識彆本相的神通或是借助於有類似功能的法寶;妖怪化形之初與此類似,但辨彆的難度要低了許多,而幻形術在這三者間是最容易被識彆的。”
石老盜拿起那銀色的小酒壺喝了一大口,愜意地籲了口氣,道:“簡而言之,你若要識彆對方的本相,如果對方用的是幻形術,那麼你要比他高一個階位;如果對方是妖怪化形,那麼你要比他高兩個階位;如果對方是以元嬰為根基變幻形體,那麼你最少要比他高四個階位。當然,這是在你冇有特彆的神通或是法寶的前提下這個比較複雜,一時也難以說個明白,等你的道行到了某種程度,自然知道。”
辛同應了一聲,心中忽然冒起的一個念頭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