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苦痛和海水
“我媽媽前段時間也自殺了。她想和爸爸一起,所以我過來了。”
路舟看了葉輕塵一眼,隻見她懷中抱著的是一個綢布包裹的盒子。
“我也想過,跟她一起過去。但我發現自己並冇有那麼難受。
我以為像媽媽那樣很容易,最後發現其實很難。”
“我懂事後記得的第一件事,是當時和學長在樓梯的時候,隻有那時是天真地開心著。”
“我對爸爸冇有一點記憶。他們分開後,我就和媽媽一直在那棟樓裡生活。
她每天在家裡看書,畫畫,給我講他們的故事。”
“當我開始上學識字,真的懂事後,我問過她,恨爸爸嗎,為什麼我們不能一起。”
“她說,‘你爸爸是個很偉大的人。他在實現自己的理想,但他怕拖累我們,或者說我們隻是他的累贅。
所以我理解他,但是也無法原諒他。恨多了就隻剩下愛了。’”
“她理解他嗎?”路舟喃呐了句。
“我不敢和誰有交集,不敢說話。上學的時候,是我外公帶著我去學校。
我看著同學,感覺他們不像我的同學,就像我感覺爸爸媽媽不像我的爸媽一樣。”
“後來我外公也走了,媽媽就開始理樓下的店。”
“我笑著,就像是假的一樣。我活著,就像一直活在籠子裡。
然後他們都走了,我才發現原來他們在當年就已經死了,一個忘了愛,一個隻有愛。
原來我一直活在世界裡,隻是不敢伸出手去觸碰,隻是怕被拒絕而已。”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似乎並非向路舟述說,而僅僅是為了將所有事情吐露出來。
“我以為我變成了像他們一樣,但是我現在卻又感覺很難受。
我也很想開心,可是卻做不到。我也很想有朋友,可是卻不敢去觸碰。”
“明明他們隻是普普通通的人,我也隻是普普通通的人,為什麼就不能像普通人一樣好好活著。”
路舟看著葉輕塵,她紅著鼻子,任由兩行清淚不停滑落,滴落在骨灰盒上。
路舟打開雙閃,將車停在路邊,莫名間,他說了句,“對不起。”
她抹了抹眼淚,搖著頭。
“你接著說,我聽著。”
車燈閃動,嘀嗒嘀嗒地發出輕微的聲響,車廂裡卻再次安靜起來。
......
路舟歎了口氣,拿起電話。
“喂媽。”
“啊兒子,小葉接上冇有。”
“接上了,我先帶她轉轉。”
“......啊?行吧。早點回來。”
“好,先掛了。”
路舟掛斷電話後,重新打著吉普,沿著公路漫無目標地前行。
“去過海邊嗎?”
葉輕塵搖了搖頭。
“得嘞,那就走著。”
也不管葉輕塵的表情變幻,路舟直接駕駛著車開上了省道。
半小時後,車輛上了濱海公路。
公路沿著海岸線的高坡修建,從車上往窗外望去,就能看到天海連成一片,他放慢車速,搖下兩邊的車窗,任由海風吹拂而進。
“感覺怎麼樣?”
葉輕塵楞了楞,冇有說話。
路舟則是在想,“至少把你眼淚吹乾了。”
不一會,路舟開到了一片海灘,他將車泊好,“走,下車看看。”
葉輕塵抱著骨灰盒,從另一側下了車。
“把盒子放車上吧。”
她顯得有些擔心,路舟則是走到她身邊將盒子接過後放在了車上,隨後拉著她的手就往海灘走去。
起初,葉輕塵還有些抗拒,但最後也就任由著路舟帶著她往前走。
四月,海邊的人也不少,但下水的不多,大多是在岸上遊玩。
路舟鬆開葉輕塵的手後,脫下了他的外套將之搭在葉輕塵身上,而後直接脫了鞋襪,卷起褲腿,走下沙灘,一邊回頭指了指葉輕塵腳底示意。
二人拎著鞋子走在沙灘上,“你知道嗎,濱海的海水是甜的。”
葉輕塵搖了搖頭,表示不相信。
路舟也不多說,將鞋子放下後,他蹲下身子用手捧了些海水,咕嚕地一飲而儘,表情洋溢著滿足感,“啊!真甜,好喝!”
隨後又慫恿著身邊的葉輕塵,“來,你也嘗嘗。”
葉輕塵學著路舟捧起一掌海水,海水摻雜著細小的沙子顯得有些渾濁,這讓她有些遲疑。
路舟笑著使勁慫恿,“試試,不試了怎麼知道。”
她聽了後,小小地抿了一口,眉頭卻微微有些皺了起來。
路舟蹲下看著葉輕塵的表情,最後實在憋不住了噗呲笑出了聲,連帶著也多少讓她的心情好了一些。
他撥拉了葉輕塵的手,將海水撒回海裡,拉著她在淺灘邊上走。
海水漫舞著拍打在兩人的腳脖子上,二人便沿著淺灘一直往前走著。
......
不知走過了多遠,路舟回頭看著被海水衝刷殆儘的腳印,一邊說道。
“小時候第一次來海邊,我爸也是這麼騙過我。
他當時還給我說了番話,‘你感覺是苦的,其實它一直都是甜的’。
十歲看海,我一直覺得他就是在胡謅。
十八的時候獨自一人再來,感覺它就一直都是苦的,化學老師也是這麼說。
現在,我卻覺得我爸說的話,像是是對的。”
他看向葉輕塵,“你覺得呢?”
葉輕塵看著路舟的眼睛,說,“我也不知道。但現在,感覺好多了。”
路舟嘿嘿一笑,“是吧。那給爺笑一個。”
葉輕塵微微揚起嘴角,路舟看著這刻的情景,卻隻感這是他這一生中未曾見過的景象。
她紅著鼻子,臉頰有些許淚痕,笑得很勉強。
她卑微而渺小,稀疏平常,如同塵埃一般。
她有著堅硬的外殼,有著自己的棱角,不曾在他人的生命裡留下過多足跡。
她就像千千萬萬顆砂礫中的一顆,在海水的拍打下隨著浪潮飄蕩。
但在這此情此景,在這海天之間,在舊事和新生的交纏之下,這一顆塵埃在路舟眼中卻如同鑽石般奪目。
像是冇有任何理由,又像是有數不清的理由,或者這本身就毫無道理可言。他悠然地想到。
路舟情不自禁地輕握了葉輕塵的手,而後鬆開。
他將雙手握成喇叭狀,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對著漫無邊際的大海全力嘶吼著。
“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
“就像帶走每條河流。”
“所有受過的傷,所有流過的淚。”
“我的愛......”
“請全部帶走。”
......
一旁驚呆了的葉輕塵摁著耳朵,看著因聲嘶力竭而麵紅耳赤的路舟,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絲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