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路三
中午吃飯的時候,滿月端上了一大盆蘑菇燉雞湯,又從床底下摸出了一瓶子茂響都舍不得喝的好酒,她又把剩餘的雞湯送到了柱兒的門頭兒上,讓不能脫身的秀芳吃,她還把柱兒的崽子順便領回了家中,此時,杏仔和柱兒已經熱熱鬨鬨地喝上了酒。雖然柱兒的酒量不大,但跟杏仔如此親近地聚在一起,還是拿出了最大酒量來應對,沒有留半點兒的力氣。
聊起各自的生意來,柱兒告訴杏仔,自己店鋪裡的生意還算好,畢竟在村子裡隻此一家,沒有什麼競爭力,不過,他聽說,冬至因為自己飯館裡的生意清淡,就準備關了,也想上商店,要是這樣的話,恐怕接下來的日子就不會像現今兒這麼滋潤了。
杏仔撇嘴道,他是看著你的店鋪開得紅火,就眼饞心跳了,其實,他的飯館在四方叔經營的時辰,不照樣是紅紅火火的麼,我早看了,他這個人乾啥兒都不行,吃不得苦,受不得累,淨貪圖安逸,一事無成的,他自己乾不成事,還要妨礙彆人做事呢?你也要多長幾個心眼兒,萬不敢叫他把你的店麵給攪合嘍,不過,你也不用擔驚,就他那點兒財力和本事,要想重起鍋灶另開夥,恐怕也沒那麼容易。
柱兒問道,那你說我咋辦。
杏仔回道,想儘辦法擴大店麵規模,上全貨物品種,盤好價格,他冬至就算再能折騰,也翻不了你的盤麵呢?
這麼講說著,一瓶子酒就不知不覺地下了肚,滿月又拿出了一瓶酒來,說道,再喝點兒吧!這是你爹前些日子捎來的,說是要等他回來再啟的,咱就不管他了,先嘗了鮮兒再說。
杏仔和柱兒都驚訝地抬起了頭,柱兒問道,叔回了麼,啥時回的,我咋不知呢?
滿月知道自己一時高興,便說露了嘴,她猶豫了一下,回道,都是自家人,也沒啥兒可哄瞞的,前些日子,他偷偷地回過一次,是夜裡回的,天不亮就走了,怕叫村人瞧見,他臨走時千叮嚀萬囑咐的,叫我跟誰也不準講,連你倆也不叫告訴。
杏仔問道,他現今兒在哪兒躲著呢?可好麼。
滿月壓低了聲音回道,說是在市裡一家建築隊裡乾事,也沒瞧出受過啥樣的委屈,跟往常一樣呢?
柱兒問,叔在建築隊裡做啥活計呀。
滿月說,好像是負責招人手攬工程的活計,也不用動手動腳的,隻憑著嘴皮子辦事,受不著累的。
這是個好消息,讓杏仔和柱兒懸了好幾個月的心思終於放下了。
回到廠子裡,又有新的消息等待著杏仔,那就是,王工終於回來了,並帶來了“天然”廠這場官司的最新情況。
據王工講:“天然”廠的官司很不妙,而“天野”跟“天然”的合作卻充滿了光明前景。
他到了省城,暗地裡通過關係網,終於弄清了“天然”合作公司的底細,這家公司其實隻是個皮包公司,跟北京城裡的某個人物掛著鉤牽著線,空有一些注冊手續,卻沒有實體基地,他們不過是靠著招商放項目的手段伎倆,通過購買一些半新不舊甚或完全為境外企業淘汰下來的二手設備,從中套取高額的機器差價來贏利,一旦設備到位項目上馬,再以合同中事先設計好了的貓膩陷阱,中止合作,攜款而歸,若要就此打起官司來,他們也不怕,既有上頭替自己遮風擋雨的大傘罩著,還能憑借著合同中的條款,鑽法律上的空子,堂而皇之地撕毀合同,取消合作事宜,你說他欺詐,合同卻是雙方自願簽署的,且所有程序全部是按照合同條款來履行的,難以搜尋到能夠確認他欺詐的有效證據,誰要是跟他較真兒,官司打不贏不說,還會空惹一身騷,賠了夫人又折兵,隻能自認倒黴。
木琴興奮地問道,這麼說:“天然”廠隻能死逼著跟咱廠合作了。
王工十分肯定地回道,若不出現意外的話,就“天然”廠目前的困境,他隻能跟我廠合作了,再無彆路可走。
鳳兒又擔心地問道,要是“天然”廠購進的設備都是破爛貨的話,咱還能用麼。
王工坦然笑道,沒事的,雖說有些設備會是國外企業淘汰下來的二手貨,但用在國內企業裡,算得上有著較高科技含量的機器設備,認真地維護維護,不僅能行,應該算是國內先進設備了。
王工的應答,猶如久旱不雨的甘霖,悉數滋潤進了木琴們的心田,長久以來焦躁不安的心緒,終於安穩下來,並從內向外蕩漾著一圈圈近乎亢奮了的漣漪,每個人都受到了感染,心事輕鬆了,臉色溫和了,舉手投足間儘顯欣喜又自得的意味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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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花真的開始走麥城了,她已經陷入了一場生死未卜前景渺茫的鏖戰之中。
果如王工所說的那樣,省城合作公司在沈玉花無休止地糾纏與逼迫之下,開始露出了它的猙獰麵目,沈玉花揚言,要通過法律渠道,來解決這場投資糾紛,她還沒有考慮好怎樣操作呐,合作公司就早已選聘好了專業律師在等候著,沈玉花正在絞儘腦汁地琢磨著,要在哪個法院提請訴訟呐,合作公司就已經在省城一家地方法院立了案,並通知“天然”廠在規定時限內前去應訴,沈玉花還沒想好,應該叫合作公司承擔怎樣的經濟賠償和法律責任,合作公司就已提出:“天然”廠因不能如期履行合同,拿不出合格產品,造成了合作方嚴重的經濟和信譽上損失,要求賠償一百萬元,並解除合作合同。
前線告急也就罷了,誰知,後院裡又冒起了滾滾狼煙。
沈玉花也算得上是位深謀遠慮的能人了,在與合作公司交火的前期,因了銀行的還貸催逼,她就意識到,必須安置好大後方,讓自己騰出更多的精力,來打好跟合作公司的這場惡戰,因此,她才強拉上木琴和鳳兒,共飲苦酒,痛訴衷腸,在這場看似鬥智鬥勇又真假難辨的感情交流中,木琴達到了自己的初步目的,為“天野”廠的未來大業做了膽大妄為地奠基,沈玉花的收獲更多,她出乎自己意料地順利達到了以下幾個目的:一是銀行窮追不舍地追討貸款利息,被木琴的大力援手立時擺平了,二是穩固了大後方,騰出了自己所有時間和精力,以與合作公司背水一戰,三是萬一官司輸了:“天然”還有個退路可走,不至於落得個傾家蕩產屌蛋精光的地步,應該說,沈玉花的這步棋走得煞有深意。
讓她萬沒想到的是,後院放火的,並非外人,而是北山村父老鄉親們親手點燃的。
“天然”廠惹下的天大官司,早被廠內知曉內情的人傳了出去,村人在經過了最初的惶恐和驚怕後,隨即便糾結在一起,統一了意見,抱成了一團兒,他們就是抱著一個死理,若是廠子垮台了,全村老少爺們就會背負上大山一樣重的債務,今生今世算是還不上了,還要拐帶得後世子孫來償還,若是,這日子還有個啥奔頭,統統逃荒要飯去吧!而惹起這場災難的罪魁禍首,不是彆人,就是人前背後總以女強人自居的沈玉花,常言道,打酒的跟拎瓶的要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絕不能這麼便宜就放過了她,於是,隻要是沈玉花呆在村裡的時辰,村人們便早晚地盯住了她,生怕她紮翅飛了,鞋底抹油溜了。
沈玉花本就被官司纏得六神無主眼冒金星了,再叫村人一鬨騰,更是煩得要死氣得要命,她便沒有好話可講,冷著臉麵東堵一句西蹭一句,終是把村人惹火了,村人不僅沒有減弱了質問埋怨的力度,反而愈加火冒頂梁,言語更加犀利了不說,連說話的語氣和表情都罩著一層冷霜寒氣,大有要舍掉沈玉花一身刮,來保全北山一村老少爺們的陰險企圖。
這種內憂外患的逼迫局麵,讓沈玉花既寒心又上火,她覺得,自己已成了被架在乾柴烈火上燒烤的禿毛雞,就等著叫人張嘴吞食了,這個時候,走投無路的沈玉花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找同樣也是焦頭爛額了的楊賢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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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來,楊賢德的日子也不好過,鎮子裡的好多大事,都需要他來拍板定案,自己親手豎起的“天然”廠這塊響牌牌兒,卻在絕望中緩緩地傾倒著,更為要命的是,縣裡準備在下半年著手對鄉鎮領導班子進行調整,且還有鎮黨委的空缺候著,已經錯過了一次升遷機會的楊賢德,當然要把寶全力壓在了這次調整上,數算來數算去,全縣現任眾多鄉鎮長中,能夠再上一層樓的,唯有楊賢德自己了,他的任職時間最長,資曆最高,希望也最大,這讓楊賢德瞪圓了眼珠子,等焦了心肺,盼出了眼角紋兒,為此,他還一個人偷偷地跑到縣,打著彙報工作的幌子,去找老領導杜探口氣。
杜顯然也為上次沒能保住楊賢德而深感歉意,而且,平心而論,楊賢德除了有點急功近利外,工作上還是有著很強的魄力和乾勁兒,北山鎮的各項工作一直走在全縣前列,對此,杜比較滿意,他沒有明說這次縣裡的調整意圖,但很熱情地鼓勵楊賢德好好乾,縣委、縣不會埋沒了有功績的人才的,末了,杜還難得地拍著楊賢德的後腦勺罵道,好你個臭小子,隻管把腦筋兒用在豎你的牌牌兒上麵就行哦,隻要出了成績,還怕彆人搶走麼。
這次會麵,給楊賢德吃了一顆定心丸,他能夠從杜的言談舉止中,看出縣領導的明了用意,當然也就探知了組織上對自己的印象和看法了,但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就有傳言在不知不覺中四下裡蔓延開來,且傳得沸沸揚揚,鬨得官場、坊間隨處可聞。
先前,楊賢德還沒當回事,依舊忙活著自己手中的事體,特彆是忙三火四地過問著“天然”廠的這場官司,大公無私地幫沈玉花謀劃和布局,這個時侯,就不斷地有縣城及部分鄉鎮的夥計同行們頻頻打來電話,旁敲側擊地打探證實這事,這就叫楊賢德心裡發毛,覺得無風不起浪,有風聲必會有起風出響的來處,他不得不暫時放下了幫“天然”廠打官司的事,集中精力上躥下跳地探尋傳言的真偽。
楊賢德還沒徹底打探清楚實情呐,縣紀委卻叫他去談話,楊賢德去了之後才得知,外間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的確有人接二連三地給市、縣兩級紀委寫舉報信,說他在北山鎮諸多方麵存有經濟上的問題,要求他據此配合縣紀委的調查,同時,縣紀委還特意提醒楊賢德,凡是涉及到“天然”廠的各種事務,他楊賢德暫時都不得再插手,等調查過後,再視情形而定。
當時,楊賢德眼前一黑,差點兒氣昏在紀委的辦公室裡,楊賢德憤怒地吼道,這是誹謗誣陷。
怒歸怒,吼歸吼,紀委已經作出了決定,在沒有查清事實真相之前,沒有個明確說法,任你是天王老子,這決定也是更改不了的。
接下來的日子裡,楊賢德便時常在鎮子和縣紀委之間兩頭跑,既要冷靜地履行好一鎮之長的職權,還要十分審慎地接受縣紀委的調查訊問,至於“天然”的官司,由於有了縣紀委的告誡,楊賢德有意回避了,不再過問此事,有時,他甚至躲著沈玉花,不敢過分跟她照麵,因而,沈玉花的處境及“天然”廠官司的進展情況,楊賢德便一無所知了。
沈玉花當然聽說了楊賢德此時的尷尬處境和不利局麵,但是,她不去找楊賢德,又能去找誰來商討主意呢?在躊躇了幾天後,沈玉花還是腆著老臉,進了鎮大院裡。
此時,已到了盛夏,已有多日沒有下雨了,灰白色的天空裡懸掛著一輪刺眼的驕陽,噴吐出灼熱的光線,毫無遮攔地射向地麵,地麵上被烘烤得著火一般,到處滾湧著熱浪流火,街麵上,已難見到行人,間或有一兩隻狗兒露麵,也都伸著長長的鮮紅舌頭,耷拉著尾巴,緊貼著牆根陰涼處,一溜兒小跑著匆匆溜過,不敢過多地停留,即使有人佯作痛打狀,狗兒們也不敢有絲毫地反抗或狂吠,反而貼得更緊,溜得更快。
百姓們上地鋤草鏟地,都調整在早晚的時間裡,天還不太亮,人們就趁著涼爽,早早出工,到了下半晚兒,再抓緊忙活上一陣,中午的時候,則蹲坐在自家小院裡喝茶休憩,或是拎著馬紮、杌子,聚到街頭巷尾的樹蔭下,談天說地講古論今,愜意逍遙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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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大院裡沒有一絲兒風,更顯得蒸悶灼人,院裡的幾株高大垂柳,愈發低垂下柔長的枝條,茂密的葉片也疲軟地耷拉著,沒有了往日的精神頭兒,各個辦公室裡的門窗,儘皆大敞四晾著,各式的吊扇、台扇、落地扇,全把風速調到了最大檔位上,發出“嗡嗡”的聲音,雖是風速不小,旋起的風頭把辦公桌上的紙張吹得抖動不已,卻難感涼意,屋內和屋外的氣溫近乎相同,空氣已被灼熱,旋起的風也儘是熱風了,送不來涼意,解不得熱渴,就有人蹲坐在電扇底下,喝著涼開水,冒著黏膩膩的細汗,手裡不停地搖著一柄柄大蒲扇,依然難解周身近乎凝固了的酷熱暑氣。
沈玉花徑直來到楊賢德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在黨委辦公室後麵的一排屋,是單獨的一間,與胡的單獨兩間辦公室比鄰,胡辦公室的門窗緊閉著,想是他不在屋裡,這正好隨了沈玉花的願。
楊賢德的辦公室裡很是簡陋,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檔案廚、一落地扇,外帶一組沙發和茶幾,門口放著一個臉盆架,一個搪瓷花臉盆,上麵掛著毛巾,就是這點東西,也把一個不算太大的屋子塞得滿滿當當的。
他的屋裡也是熱得很,那台落地扇“呼呼”地搖轉著,對著他的身子拚命地吹著,卻並未帶給他多少涼爽,他也是不得不手握一柄大蒲扇,趴在辦公桌前,邊扇邊認真地審閱著一摞稿子,身上的汗衫緊貼在細汗不斷的肌膚上。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沈玉花進了他的辦公室,楊賢德撂下蒲扇,把落地扇頭推向了沙發的位置,他招呼沈玉花坐下,還起身給她倒了一杯涼茶。
楊賢德開口問的就是,官司打得咋樣了,有新進展麼。
沈玉花擦擦額頭上的粘汗,一口氣把涼茶喝了個底朝天,她喘息著回道,有新進展的,都是人家的,咱處處落在了腚後頭,就等著人家操刀割肉哩。
楊賢德驚道,咋兒,咱被動了麼。
沈玉花就把合作公司的捷足先登和村子裡群情激憤的情形,快速又全部地講說了一通兒,說到自己的艱難處境和尷尬局麵,沈玉花情緒激動起來,就有淚花在眼眶裡閃動欲滴,她說道,我實在是挺不住了,要是光靠我一個人,甭講官司輸定哩,恐怕連我這條老命也得搭進去,還落不下好兒來呢?鎮長吔,你叫我沈玉花可咋辦好喔。
楊賢德聽後,長長地歎息了一聲,半晌兒沒有說出話來。
沈玉花急切地道,鎮長哦,你得伸手救我呢?我也知道,你有你的難處,有自己的麻纏事,現今兒,正是惡魔當道好人受屈的年景,可是?這場官司卻等不得的呀,一旦輸了官司,我沈玉花就是扔了性命跌死在這陰溝裡了,也算是罪有應得吧!全村的老少爺們可咋好噢,不跟塌了天陷了地一樣慘麼,我也想了,要是能把這場饑荒度過去,我沈玉花粉身碎骨了也甘心呢?隻是我死了,又有啥用,欠下的銀行貸款爛不了帳,鄉親們受苦受累的日子也變不了,叫我沈玉花還能咋樣呢?
楊賢德狠狠地揉了揉自己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依舊講說不出啥話來,他當然明白沈玉花目前的處境,也明白“天然”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上,正不由人意地朝萬丈深淵裡滑落著,但是,他不得不正視自己麵臨著的艱難處境,縣紀委鄭重其事地提出,不叫自己插手“天然”的任何事務,並非戲言,這裡麵,肯定有著不為自己所知的嚴重內情,這個時候,自己依然不知好歹地貿然插手,將會引來怎樣的後果呢?這不得不叫楊賢德掂量深思。
沈玉花見楊賢德始終沉默不語,一絲絕望的神情漸漸掛上了她的臉龐,她知道,楊賢德此時也是自身難保,哪還會有閒情來過問“天然”的事體。
沈玉花呆坐了一小會兒,見楊賢德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表態,她覺得,今天是不應該來叨擾他的,沈玉花伸手擦了擦終於要滾落出眼窩的淚花,站起身來說道,是哦,我也知你難呢?還是叫廠子自生自滅去吧!
楊賢德無言以對,他隻是默默地注視著正在快速轉動搖擺著的落地扇扇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