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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之爭

2025-05-15 作者: 一個小小學生

  木琴沒法,就叫洋行在車上陪著婆娘,其他人簇擁著酸棗進了醫院大樓,好容易在二樓的中醫門診裡,找到了姚金方。

  金方皮膚紅潤,身體微胖,有了微凸的啤酒肚,過早地顯現出發福的跡象來,他說話做事顯得成熟了許多,待人接物和藹親切,沒有一點兒的架子,見了木琴,一口一個“嫂子”地叫著,好像他還在杏花村裡一般,人民有些不好意思,畢竟自己曾經打過他,即使在酸杏截腿住院期間,人民內心裡結下的疙瘩也始終沒被解開,金方當然知道人民的心思,也不挑破了,隻是握手說笑,愈發把人民弄得渾身不自在。

  知道幾個人是為了給酸棗瞧病才匆匆趕來的,金方就笑道,嫂子也太不放心了,我就是從咱村裡走出來的,啥時也沒敢忘了村子忘了村人呀,以後,不管咱村誰有個不舒服啥兒的,儘管自己來就是,你整日那麼忙,用不著老牽動你的大駕呀,不過,你今兒還真來巧了,我爹也在這兒呢?這些日子,他老叨咕你呢?見一見,敘敘舊,倒是極好的事呀。

  木琴聽說姚大夫也在這裡,自是高興,她說道,那我得見見,晌午,還要跟他吃頓飯,喝喝茶的。

  一邊說著話,姚金方一邊給酸棗把脈,過了會兒,金方道,從脈相和表征上來看,氣機鬱滯,心腹脹滿,咳嗽帶痰,口中無味,常覺煩悶,肚子整日堅鼓滿滿的,腿腳有些浮腫,應該是中醫裡氣血津液病症中的“鬱症”。

  人民擔心道,會不會還有其他病症哦,要不,咋這樣厲害呢?

  姚金方沉思了一下,回道,這樣吧!我再帶著叔到內科去看看,各處化驗檢查一下,再拍個片子,要是沒有彆的病症的話,再叫我爹給瞧瞧,我知呢?老家的人都相信老大夫,信不過小大夫的,越老越金貴呢?說罷,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人民被姚金方的言語和表情弄得很難堪,他想解釋一下,又怕話多茬口兒也越多,便閉緊了嘴巴,不敢再吱聲。

  在金方的帶領下,幾個人簇擁著酸棗跨過這個門檻,進到那個診室,忙活了大半天,總算查完了,姚金方還找來了兩個同行,給酸棗會診,倆人都說,從檢查結果上來看,沒啥大礙的,就是體質虛弱,得調理調理的,你金方主任就是高手,還用得著我們麼。

  酸棗又被送回了金方的門診裡。

  木琴說,你就給醫治吧!不用再找外人了。

  金方笑道,彆,我爹還沒到場呐,這就去喊他,他在樓後大會議室裡,給鄉鎮醫院裡的大夫們講課培訓呐,估計,這會兒也就講完了,說罷,他叫同屋的一個年輕實習大夫去叫姚大夫。

  等人的當口兒,姚金方告訴木琴,爹姚大夫已經在市醫院裡退休了,人雖是退了,卻比上班時更忙活,市醫院又把他返聘回去,繼續定期在醫院裡坐專家門診,兼帶著培養新手,縣衛生局和縣醫院也不甘落後,靠著本鄉本土的感情,抽空兒就把他請回來,給縣醫院撐架子,並給全縣學中醫的人授課培訓,姚金方笑著道,我說得沒錯呢?這中醫行當,人越老越金貴,越老越值錢,就跟陳年老酒似的,年頭越久了,就越吃香,苦隻苦了我們這些人,說老不老,說年輕又不年輕,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主兒啦!

  正說笑著,姚大夫進到了屋子,見了木琴,他就笑道,啥樣的大事,能把你這個大忙人給驚動來了,也好呢?有年頭沒見著你了,時間長了,還怪想的呢?看來,我真的老了,不中用了,開始念情懷舊了呢?

  木琴攥著姚大夫的手說道,你不老呢?金方說你都成了老酒了,四下裡有人搶著要你這壇好酒呢?

  姚大夫也給酸棗細細地把了脈,診斷的結果跟姚金方一樣,這讓幾個人都暗地裡鬆了一口氣。

  姚金方道,叔的身子骨這麼虛弱,我看還是住幾天院比較好,打點兒保養針,增加點兒抵抗力,再配以中醫治療,回去後,抓幾付中藥調理一下,也就好了。

  說罷,姚金方開出了一劑藥方:

  香附(炒,去毛)12.5kg沉香575g縮砂仁1.5kg甘草(炙)3.75g

  把這些草藥研磨成細末,每服3g,加入少許食鹽,熬成熱湯,早晨空腹服用。

  開罷了藥方,鳳兒又帶著人民兩口子去辦理了住院手續,安頓酸棗住下了。

  此時,已到中午時分,木琴邀姚家父子道,咱一塊去吃頓飯吧!也到吃飯的時辰哩,我今早兒隻顧了叔的事,連飯都沒吃呐。

  姚家父子要堅持著請木琴等人,叫木琴給攔下了,木琴說,咱村不像前幾年了,吃不上喝不上的,殺個小雞,都疼得半宿睡不著覺,今兒就是我請了,誰要是再爭,就是見外了呀。

  木琴安排人民兩口子在醫院裡伺候酸棗,自己和鳳兒不由分說地拉著姚家父子出了大樓,直到這時,她才想起,洋行和婆娘已經在車上呆了一上午了。

  一上午的時間裡,洋行耍儘了小聰明,想哄婆娘下車,進裡麵去瞧瞧,婆娘就是殺死也不去,還嫌洋行哄騙了自己,她說,你要是不把我送了大教堂裡,我就賴在車上不下了呢?就死在車裡給你瞧哦,洋行正乾瞪著眼束手無策的時辰,好容易瞥見木琴一行人出來了。

  木琴把婆娘的事,悄聲跟姚大夫講了,姚大夫就笑眯眯地上車問候婆娘,還拉著她的手講這兒問那兒的,其實,他是在借機給婆娘把脈呐,隻一小會兒,姚大夫就說道,沒啥兒吔,就讓司機把大妹子送到教堂好了,去禱告禱告,心結解開了,啥事也都沒了呢?

  木琴幾個人都明白姚大夫的意思,知道婆娘沒啥病症,不過是信教信得太癡迷了,需要到教堂裡解解心結的,於是,洋行把木琴等人送到了醫院門口旁一家像模像樣的飯店裡,又把婆娘送到了一處並不起眼的教堂裡,由著她虔心禱告禮拜去,自己又開著車趕過去吃午飯。

  席間的氣氛很是濃烈,每個人都珍惜著十幾年來建立起的珍貴感情,畢竟都是好幾年不見的熟人了,且姚家跟杏花村還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很多的往事舊景經過幾個人細細梳理,已然織成了一張大網,把每個人都罩了進去,抽身不得,雖說鳳兒嫁到村子的時間晚一些,因為葉兒和姚金方曾經有過的那段離合經曆,對幾個人的敘舊並不陌生,她是個精明細致的主兒,又是個沾不著邊兒的外來媳婦,自然不會對此生出啥樣的醋意,因而,她也是積極地參與了幾個人敘舊撫昔的談論,且不停地插科打諢,把氣氛營造得既濃烈又不過激,深得姚大夫賞識。

  姚大夫還調侃道,看來,杏花村的一方水土,隻供女人呢?要不,咋就出了你兩個女能角兒呐。

  鳳兒笑道,你可不敢這樣講哦,要是叫我家國慶知曉了,恐怕就進不了家門了,甭看俺們在外頭風風光光的,一進了家門口,全成了小腳女人啦!出聲不得,說笑不得呢?嫂子,你說是不是哦。

  木琴就笑,引帶得幾個人都樂了。

  姚大夫邊笑邊認真地說道,不會吧!國慶的為人我是知道的,福生也是個憨厚誠實的漢子,咋就會給你倆小鞋穿了呢?想必是你倆在外頭行使領導權力慣了,回到家裡還是刹不住,才惹得對象不高興吧!

  姚大夫越是認真地幫著男人講話,越是透出了一股子書生氣,便越發地逗人。

  席間,聊到跟杏花村有著密切聯係的外鄉人時,姚大夫忽然道,那個幫助過你村的秦技術員,你們記得吧!

  木琴一愣怔,順口說道,咋不記得呀,要不是他,恐怕俺村現今兒還在溫飽線上爬哧呢?也有好幾年沒見了呢?他最近好吧!

  姚大夫說道,他不太好呢?前些日子,他的單位組織職工搞健康查體,查出他的胃部長了個腫瘤,現在正住院治療,已經確診了,屬於惡性的,正搞化療呢?

  木琴的心立時揪成了一團兒,又有涼氣從身子裡朝外冒,她緊張地問道,咋兒,厲害麼,有啥危險沒有哦,這麼好的人,應該有好報的,咋就會得上壞病了呢?

  姚大夫歎息道,人生無常,命運弄人哦,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一生都安然無事的,他的病,說白了,就是胃癌,儘管還是中期,也是不敢過分樂觀的,估計就是動了手術,也不敢保證平安無事呢?就看他自己了,心胸寬闊些,身體抵抗力強些,或許還能邁過這道鬼門坎,誰知道呢?

  這個意外消息,就像剛從井裡拎出的一桶寒涼冰水,兜頭倒在了木琴身上,把她冰得腦袋一片麻木茫然,都不知如何再把愉快地談話繼續下去了,洋行也是呆愣地坐著,心裡的感受跟木琴沒啥兩樣。

  席間的熱切氣氛由高潮一下子跌進了低穀裡,最後,幾個人勉強維持著這場難得地團聚,很快便怏怏地散了席。

  木琴等人吃過了飯,又到縣醫院裡看望安慰了酸棗一通兒,再去那座小得十分寒酸的教堂裡接了婆娘,木琴等人心事忡忡地朝回返的時候,已是下半晚了。

  車子依舊在不甚平坦的大路上飛奔,卷帶起了衝天灰塵,如一條土龍一般,朝北山鎮滾湧而去,這條路,和二十年前木琴初次踏上北山鎮時的路況沒有啥變化,兩邊是高大的白楊樹,粗壯的樹乾需兩個人合圍才能摟抱過來,樹乾枝杈上覆著一層厚厚的灰土,顯得疲憊而又滄桑,遠遠望去,就如兩排灰頭土腦的人牆,在列隊送迎著每一位路過的行人,車子裡沉悶得狠,木琴沒有心情跟彆人講話,她的心情,全被姚大夫帶來的意外壞消息攪得敗落殆儘,腦袋裡亂哄哄地混成了一鍋糊塗粥。

  她相信姚大夫的人品和性格,絕不會拿這種人命攸關的大事隨意開玩笑的,但是,從心裡講,她又絕不相信秦技術員竟會得上這種要命的絕症,秦技術員是個多麼和藹又多麼樂觀的人,怎麼就會得上絕病了呢?還真就跟姚大夫講說的“人生無常,命運弄人”麼,木琴不太相信命運之說,她隻相信自己的努力和汗水,由是幾十年的風吹雨打雷轟冰凍,她都憑著一種毫不動搖的信念,硬生生地挺了過來,秦技術員是個與世無爭的好人,是杏花村上千口子人最初的衣食父母,無論從因果報應上,還是從脾性和處世態度上,他都不應該得上這樣令人絕望的病症。

  自打姚大夫說出秦技術員病重的那一刻起,木琴的神思就已經亂了,且亂得無從梳理收拾,一路上,不管木琴信還是不信,卻始終有個聲音提醒著她,得儘快去趟市醫院,查看個究竟實底,到底是姚大夫說錯了,還是真的如此,有時,她反倒希望姚大夫是個喜歡道聽途說故弄玄虛的人,或者,姚大夫隻是個老中醫,哪裡就能懂得西醫那一套呢?這癌症要不經過西醫的全麵檢查,是很難確診的,這種自欺欺人又自我安慰的想法,就一直折磨著木琴,讓她既對此充滿了期待,又摻合著沮喪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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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木琴的糟糕心情,其他人也都知趣地閉上了嘴巴,都怕自己的快嘴多舌,會無形中更增添了木琴的煩亂。

  剛剛駛進北山鎮的時候,就是在早上幾個人講說“天然”廠搞出貨儀式的地方,實在憋不住的洋行一眼瞥見了“天然”廠,為了緩和一下車內氛圍,他才輕聲說道,你們看哦,還真叫人民說對哩,北山村人就是愛搞虛懸套兒,喜歡弄個洋景顯擺給人看,這不,還沒熱乎一小霎霎兒呢?就散得一乾二淨了,連個人魂兒都不見哩。

  眾人都扭頭朝“天然”廠的地方望去,果見早上還是人影憧憧的廠區外,現今兒真的連個人影都不見了,僅剩了一大片廠房圍牆冷冷清清地杵在那裡,顯得荒蕪敗落,了無生氣,鳳兒還替“天然”廠圓場道,興許是人家搞完了儀式,出完了貨,都窩在廠子裡加工呐,洋行用鼻子“哼”了一聲道,未必吧!我咋看不出廠子是在生產著的呢?倒像是停產倒閉的樣子。

  這麼說著,車子已經駛進了鎮子,洋行放慢了車速,在並不寬敞的街麵上行進著。

  一直都在閉目禱告的酸棗婆娘一下子睜開了眼袋囊腫的昏花老眼,她四處打量著,像是在尋找著什麼?半晌兒,她才鼓起勇氣,對木琴說道,侄兒媳婦,你是不是再到那裡去打探一下,看啥時才能放了俺家晚生哦,要是晚生能早早地回了家,你叔的病也就好哩,也就用不著老麻纏你呀,算是嬸子求你哩,就舍臉給問問吧!噢。

  婆娘的話,又把木琴從胡思亂想的境地裡拉回到了眼前,她緩了緩神兒,點頭應道,行哦,咱就拐個彎,再去趟派出所就是。

  婆娘露出難得的感激神色,她隨口謝道,你是好人呢?主會保佑你的呀。

  洋行回道,嬸子,我看,你也彆見天兒禱告主了,乾脆禱告木琴嫂子算了,有些事體,主不好出麵辦理,木琴嫂子可是隨時隨地出麵幫你呢?一邊說著,洋行把方向盤輕輕一帶,拐上了去派出所的方向。

  遠遠地,就看到派出所門前似乎挺熱鬨,有不少人聚在大門口上,或踮起了腳尖伸長了脖子窺探著,或聚堆紮**頭接耳地議論著,好像院子裡有什麼西洋景,引得鎮上的閒人們有了觀景的去處,特彆是在這個大年正月裡,人閒得心急發悶的大好日子裡。

  洋行把車子停靠在了大門一側,等木琴和鳳兒下了車進了院子後,他也抽身溜下了駕駛室,把婆娘一個人單單留在了車裡。

  派出所裡的確挺熱鬨,院子裡或蹲或站地呆著三、四十口子人,有老有少,老的,是幾個拄著棍子弓著背的花甲老頭兒,最年幼的,竟是揣抱在娘懷裡正咂**的娃崽兒,更多的是青壯年漢子和媳婦,滿臉的疲倦之色,兩眼通紅如兔子的眼睛,有的眼角上,還有擦拭未淨的眼屎和淚跡,他們一律顯得緊張驚怕,神色裡帶著些許地慌張,眼神裡卻透著一股子的哀怨和倔強,像是要豁出去了的樣子,男人們一刻不停地吸著煙,有辛辣的旱煙袋,也有成盒的香煙,把個派出所院子搞得烏煙瘴氣,跟個神廟子差不多,這情景,與上年夏天杏花村人大鬨“天然”廠後集體受審時的場景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現在已是寒冬季節,院子裡沒有了炎熱夏日裡被蒸發出的叫人難以忍受的汗酸腐臭的氣味兒。

  派出所的幾間屋子,除了靠西牆的那間乾警宿舍外,其餘的房間裡一律有人影晃動著,時不時地,就有大聲嗬斥的聲音透過密封的門窗,從屋子裡傳了出來,每到這時,院子裡的人便都停止了一切言談舉動,豎起了耳朵,靜聽屋內的動靜,想是林所長們又在加設公堂,正在忙乎著逐一過堂審人訓問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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