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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項歸攏

2025-05-15 作者: 一個小小學生

  今年,杏果款子的回收,要比去年慢許多,在木琴等人三番五次地催促下,直到秋收接近了尾聲,堪堪才把剩餘的款項歸攏回來。

  從回收的情況看,賣杏時的喜悅,並沒有為村人因產量增加而多收入多少,其原因也是多方麵的,僅運貨的車費就占了三千多塊,拉運途中遭遇車禍又損失了大半車杏果,滯留縣城和市裡時,又遭到部分人的砍價壓量,並在周轉途中損毀了不少果子,再加上人員費用和勞動報酬等等,都要均攤到各家各戶的賬麵上,如此算下來,從各家采摘的單個斤兩看,似乎沒有增加,反而有所下降,好在各家采摘的杏果總量比去年大大提高,總的收入硬是比去年略有增加,特彆是那些剛加入集中管理的人家,頭一次聽說自家能有這麼多的錢,驚喜與自得溢於言表,他們紛紛摩拳擦掌,靜候著去大隊辦公室,領回屬於自己的血汗錢,甚至,有的人家都瞄好了藏掖票子的隱秘地方。

  村人在盼望著大隊儘快把杏款發下來的那段漫長焦心的日子裡,大隊卻一直沒有動靜,隨著這焦渴懸望心急火燎的日期一步步向後推遲,竟有風聲冒出來,說今年的杏款已經白歸大隊集體所有了,各家各戶都要貓叼尿泡空歡喜一場,一分錢也拿不回家,這種言傳,在一些人中間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有人想出種種辦法接近或巴結村乾部,想從中打探出虛實,多數村乾部們又似乎並不知情,此言傳便愈發顯得隱秘莫測,搞得一些人差點兒要神經兮兮了。

  關於這部分杏款,木琴私下裡的確有種打算,就是暫時不發放給村戶,仍舊以上次集資的方式,留存起來,好用於今冬修路工程。

  木琴所以有這樣的打算,也是被逼無奈地選擇,試想,大路僅僅修了一半,剩餘路段必須趕在今冬明春全部修整完畢,若再繼續無限期地拖延下去,村人折騰不起不說,好容易統一起來的思想也會隨了時日變遷而動搖,到那時,恐怕這個用性命和鮮血換來的良好局麵,就要麵臨夭折的危險,若真到了這步田地,她木琴就會成為杏花村的罪人,成為曆史的罪人,硬著頭皮乾下去的唯一保障措施,就是要有足夠的資金支持,目前,村集體早已一貧如洗,連一點兒的積蓄都沒有,想保證工程的正常運轉,無異於水中撈月紙上談兵,把村人的杏款暫時扣住不發,跟村人簽下借用合同,定好應付的利息,日後一並償還,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卻又有著極大的冒險性,她不擔心日後還不上村人的借款,而是擔心村人能否接受這樣的決定。

  近些天來,木琴又一次陷入到茶不思飯懶咽覺難眠的困境裡不能自拔,她先是把振富和茂林倆人叫到大隊辦公室,與他們商量快要動手的工程籌備事宜,

  茂林輕快地說道,就按原先的套路和分工,各自準備手頭上的事,到時動手就是了,還有啥可商量的。

  振富道,這些個都算是小事體,用不著商議的,關鍵是工程的款項至今沒有著落,你總不能隻靠兩隻手去開山劈石吧!

  振富的話既狠又準,一言切中問題的要害,把茂林堵得臉紅脖子粗的,茂林心下立時生了氣,他說道,不是叫你掌管後勤供應的麼,這些事,得由你來想法子呀,彆人又不分管這些,怎能插得上嘴。

  振富見茂林氣急敗壞地朝自己開了火,當然不會讓他,振富回道,今兒咱來,不就是商量怎樣籌措款項麼,咋就是我一個人的事了,我又不會生錢下票子,再者說,這修路是全村的大事,不是我自家一個人的私事,有了難處,就要共同承擔解決,要不,還要咱這村班子乾啥兒。

  茂林回擊道,村班子也是有分工的嘛,自己份內的事體不先捋扯清了,一遇到難題就讓眾人上陣幫忙,那還分個什麼工,乾脆一鍋糊塗地吞進肚裡算哩,誰也不得清淨安閒。

  見倆人就要紅臉,木琴忙插嘴,把倆人岔開,她把自己的想法講了出來,叫倆人琢磨琢磨,能行得通不。

  振富沒有急於表態,他悶悶地吸著旱煙袋,腦袋瓜子如加大了油門的電機,極速地旋轉起來,他顧不上再與茂林鬥嘴,而是在緊張思考著由此可能引發出的種種反響和後果,特彆是身為決策者之一的自身,會不會因此招來怎樣地麻纏。

  茂林借著火氣,想也沒想地道,這個法子可不行,村人是不會答應的,你想哦,各家各戶眼巴巴盼望的,就是這點兒杏錢,一年到頭吃喝拉撒的,指靠的也是這點兒錢,村裡要是給截下了,不等於掐村人的脖子要村人的命根子嘛,這法子行不通,村人肯定不會答應。

  要是茂林不這麼張牙舞爪口狠牙硬地數說,振富還沒打算開口講話,因為他還沒有從紛亂混雜的思路裡捋清頭緒來,但聽到茂林這麼自以為是地講說,氣就不打一處來,他再次堵茂林道,咋就行不通哦,上年那麼大的困難,咱不也是簽了合同集了資麼,要我看,不是村人想不通,恐怕是有些乾部們淨打自己的小算盤呐。

  這句話已經明確地指向了茂林,也確實戳到了他的心痛處,就如同遮掩在衣褲裡的羞處,被人猛地扯下了褲腰,把自己毫無遮攔地赤條條晾曬在眾目睽睽的場麵裡一樣,茂林臉色“嗖”地泛起了紅暈,又迅速向著紫青的色澤驟變著,他本就易衝動的脾性,連同十幾年前倆人因生產隊年終結算嫁禍於人而暫時擱置起來的舊仇餘火,儘被振富徹底激發出來,茂林紫青色臉麵上的肌肉一聳一聳的,眼珠子也大大地睜圓了。

  他厲聲道,大叔,你是在跟我過不去呢?這行不通的原因,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咋就是我在打自己的小算盤呢?恐怕打小算盤的人不是我,是你哩,自己負責的事體,自己拉下的臭屎一灘兒,非要叫彆人跟著忙活擦腚,自己的腦瓜腳爪都哪兒去了,還不是既想吃肉為好人,又想叫彆人磨刀殺驢充凶手麼,你那點兒心眼伎倆,以為彆人猜不透,卻瞞不過我的眼呢?

  振富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了,自倆人搭班子共事以來,所有磨擦磕碰積攢起來的火氣也頓時爆發了,倆人早已撇開了木琴提說的事情,統統圍繞著不著邊際的大事小情展開了激烈地對攻戰,甚至,連人身攻擊也都端上了台麵,倆人如同街頭巷尾的莽漢潑婦,徹底撕下了平日裡拿捏偽裝起來的假麵具,露出真實的猙獰麵目,他倆互不相讓地攻擊著對方,嘲弄著對方,撕扯著對方最敏感的神經區域,木琴幾次想勸說,倆人不給她一丁點兒插話機會,他倆依舊不依不饒地撕啃著對方的心肝血肉,毫無情麵可留,到了後來,倆人越吵越茬兒,吹胡子瞪眼拍桌子夯茶碗起來,甚至還擼胳膊挽袖子地就要動手了。

  倆人竟會積存下這麼大的火氣,火氣又爆發得如此突然劇烈,這是木琴事前萬萬沒有料到的,吃驚之餘,她不得不弄出更大的聲響來,鎮住如獅虎舍命爭鬥一般的倆人,木琴抓住倆人稍稍停歇的片刻,趕忙道,今兒商議的事就到此為止,等召開乾部會議時再做決斷,說罷,便匆匆地結束了這場充滿濃烈火藥味兒的會談。

  事後,木琴幾次單獨找倆人談話,一為消解倆人的怒氣,溝通倆人的感情;二為自己的想法尋找更好的解決途徑,但是,木琴徹底失敗了。

  茂林已經橫下心腸破釜沉舟,徹底地與振富分道揚鑣死心決裂了,他還把對振富的仇恨,一股腦兒地攤到了公事上,不管振富曾經做過或打譜要做合理不合理的大小事體,茂林均站在了他的對立麵上,徹底反對,全盤否定,這讓木琴大感失望,並對他產生了一種厭棄反感的心理情緒,她感到,茂林正在走向遠離村班子背離公眾利益的方向,且越走越遠,連她都無法挽回。

  振富對茂林不計後果的做法不屑一顧,甚至,他還有一種幸災樂禍的竊喜心理,他對木琴講,你甭管他,他就是這麼個人物,整日楞頭充數,又小肚雞腸的,先前,不管他怎樣磨纏彆扭,我都讓著他,愈發弄得他登鼻子上臉地沒了人樣兒,這回,我倒要看看他有啥能耐,能阻得住咱修路致富這件大事,這集資的事,你也不用焦心,我先去找村人摸底解說,非要把這事擺平了,把大路修起來,看他還能咋樣張狂破壞呀。

  振富真的絞儘了腦汁兒,動用了所有能夠動用的計謀,憑著大半輩子積攢下的人情世故經驗和老道圓滑的手段,他先是主動溝通大小村乾部們的思想,又發動李氏家族巨大的影響帶動力,把全村人忽悠得暈頭轉向,終於贏得了大部分人的理解和支持。

  於是,村乾部們組織召開了一次村人大會,在會上,杏花村人破天荒地采取了一次完全民主絕對自覺自願的投票表決方式,通過了木琴提出的再次集資的主張,把今年全村人眼巴巴期盼了大半年的杏款,按人頭比例,截留了下來,為即將到來的二期修路工程提供了至關重要的資金保障。

  木琴並沒有因此而高興起來,她清醒地看出,由此暴露出來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杏花村已經陷入了一種日益加劇的勾心鬥角四分五裂狀態,人心漸漸渙散,小我意思幫派體係慢慢開始成型,並逐步膨脹起來,

  對此,木琴憂心忡忡地來到酸杏家,跟他分析這種四處蔓延令人騷動不安的村人心緒,酸杏也是焦慮萬分,但也無能為力,他講道,事已至此,你也甭尋思三顧慮四咧,硬著頭皮,帶著村人致富是硬理兒,該有的麻纏事,你越怕它,它就越來,躲是躲不掉的,遇事就解決事,走一步看一步吧!隻要咱心眼兒擺公平哩,身正不怕影子斜,任人講說啥兒去,早晚會有公理替咱撐腰講話呀。

  木琴依舊不能從這種焦慮的心理陰影裡走出來,她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調節著山村裡業已漫起的雲霧煙障,靜待著隨之而來的風起雨落。

  二期修路工程的開工日期,比上年冬天提前了一些日子,因為啟動資金已經到位,木琴就趕在立冬那天,帶著村人動了手。

  開始幾天,不少村人因了杏款被村裡截留一事,心不順氣不暢,就有一種強烈的抵觸情緒,不願意上工,窩在家裡聽風聲,看風向,有些人還相互串通定誓約,堅決不上工地,茂林更是窩了一肚子火氣,他也是呆在家裡磨蹭著,就是不露麵,他的舉動,自然被一些村人看在眼裡記在心上,越發有了不去上工的理由,而且,這種舉動,已經影響到了工地上乾活的村人,漸漸地便出現了消極怠工的不良現象,與上年工地上熱火朝天的場麵比較起來,今年的工地便顯得沉悶冷落了許多,木琴等人就撒急,幾次去叫茂林來上工,茂林借口頭疼腚疼卵子疼,推三阻四的,就是賴在家裡不出門。

  酸杏當然知道工地上發生了什麼?鳳兒每天定時向他反饋著各種信息,包括村人的思想動向和木琴的焦苦,讓他幫著參謀一些事體,酸杏立即意識到了,如若任其發展下去,恐怕當初擔心的事情,真的就要發生了,那就是,工地散夥,撇下半拉子工程,把挑頭兒鼓動的木琴鳳兒等人徹底推上一條任人指責咒罵的絕境上去,酸杏當然不會坐視不管,叫這樣不敢想像的危險事情發生的,他不顧自己力衰體殘,挺身而出,酸杏拄著福生送給他的拐杖,找上了茂林的家門,隨之,又一瘸一拐地進出在一些村人院落間,他還在村人驚訝詫異的目光注視下,出現在了離村幾公裡外的工地上,繼續乾著原先爆破組技術指導和顧問的差事。

  他的舉動,再一次重重敲擊在了村人本就脆弱又重情份的那根心弦上,茂林再也蹲不住了,他灰溜溜地來到工地上,繼續行使手中的職權,其他人更是沒了借口和理由,便一股腦兒地擁上來,立時,工地上又恢複了上年的那種熱鬨場麵。

  隨著工程的不斷進展,村人湊起的那點兒啟動資金堪堪告罄,木琴再次麵臨著無米下鍋的艱難困境,她如一隻無頭的蒼蠅一樣,四處求告,卻沒有找到一絲兒解決資金枯竭問題的辦法來,到了最後,雷管炸藥已經全部用光,村人隻得動用鋼釺鐵錘,與堅硬的岩石進行著毫無希望地對拚,多數村人的虎口被震出口子,冒出血汁子來,砸傷手指腳丫子的事情,也經常發生,更為關鍵的是,村人付出了超負荷的強體力勞動,卻收效甚微,路麵始終滯留在原來的模樣上,不見一點兒進展,一部分人開始悲觀失望起來,覺得這樣拚死拚活地蠻乾,完全是傻子行為,要想靠這種原始的辦法打通這條大路,除非日頭從西天冒出來,就如同瘟疫一般,村人的悲觀情緒迅速在工地上蔓延開來,罵天咒地怨言牢騷之聲隨處可聞,

  看到村人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木琴隻得被迫叫工地先停下來,讓村人暫時休整一下體力,等資金有了著落,再行施工。

  熱鬨了一個多月的工地上,頓時沉寂下來,張牙舞爪的路麵上,陳橫著木棒石頭,除了間或飛來竄去的山雀,便了無生氣。

  接下來的日子裡,心急如焚的木琴帶著振富等人,急如星火一般地踏上了尋找資金的路程。

  他們數次踏進鎮的高門檻,找沈,找楊賢德鎮長,找鎮財政所,所有能夠與修路工程刮邊兒的部門和領導全找了個遍,卻連一點兒希望都沒有,鎮領導們都是眾口一詞,堅決支持杏花村的修路工程,就是一分錢也沒有,鎮領導們所以一改去年慷慨大方的做派,一是鎮財政的確緊張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沈和楊賢德見天兒為脫產乾部們的工資傷腦費神;二是在去年杏花村人的啟發和帶動下,在沈和楊賢德跳罵死逼下,今年各村的冬季農田水利工程上馬快,規模大,形勢一片大好,多次受到杜的表揚,因而,杏花村的修路工程,已不再是鎮裡的重點扶持項目。

  拿振富的話講,鎮裡的人哦,全他媽是過河拆橋的貨色,用得著咱哩,叫他下跪都行,一旦用不著咧,轉眼就不認帳,先前說過的話,還不如放個屁,放個屁,還有點兒臭味兒呐,他們講過的話,連臭味兒都沒一丁點兒。

  木琴勸說道,大叔,你也不用焦心上火,活人總不能叫尿憋死吔,鎮上不管咱了,咱就找縣裡去,豁出臉皮不要了,咱再去求求杜,看能不能給咱想想辦法。

  於是,木琴和振富去了縣城,直奔縣,杜不在家,外出開會去了,倆人商議定了,見不著杜就不回村,他倆在縣城住了一夜,第二天,又去堵杜的門口,杜還是沒有回來,倆人就磨纏著縣府辦公室裡的秘書,叫他給杜掛電話。

  電話打了無數遍,終於接通了,杜在電話裡催木琴快點兒講,說自己正在開會,不敢耽擱太多時間,木琴簡要地把當前工地上的困難講說了一遍,叫他給想想辦法。

  杜歎口氣,說我的口袋是銀行就好嘍,想拿多少就儘你拿去,可惜不是呀,剛講到這裡,電話那頭的杜似乎想起了什麼?他立即大聲地說道,彆急,彆急,還是有辦法的,最近,農業銀行正要搞經濟開發貸款呐,你們杏花村有沒有膽量,去貸出一部分款子來。

  據杜在電話那頭簡要地講,縣農行正在搞經濟開發貸款,主要用於開發荒山、荒灘和水利資源,鑒於杏花村等米下鍋的緊迫形勢,他可以跟銀行打打招呼,讓他們破例以修整荒山荒灘的名義,給杏花村貸出一部分款子來,以解燃眉之急。

  木琴愣了一下,立即反應過來,她回道,好哦,隻要能弄到資金,把路修起來就行。

  杜說,他先跟銀行聯係好,叫木琴下午就到農業銀行去麵談。

  木琴長長地出了口氣,放下電話,她與振富商量起貸款的問題,問他咋樣看,敢不敢貸款搞工程。

  振富思考了良久,狠下心腸道,反正已經把咱逼到這份兒上哩,貸款有風險,弄個半拉子工程撂在那兒更危險,還不知要出多少事呢?光是村人,咱就交代不了,貸哩,先把工程弄完了再講。

  木琴也是懷揣著這樣的想法,倆人一拍即合,決定走貸款修路的路子,

  接下來的幾天裡,木琴和振富猶如走馬燈一般,跑銀行,跑貸款,有了杜的招呼,事情辦得很是順利,僅僅三天不到的時間,三萬塊錢就攥在了振富臟兮兮汗膩膩的手掌心裡,看著嶄新硬挺的三捆票子,木琴和振富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指靠著自己一雙手,如雞爪刨食一般地攢血汗錢,再去發家致富,這種做法是何等地笨拙愚蠢,什麼叫借雞生蛋,看來這就是了。

  傍晚回到家裡,振富把貸來的三捆票子翻來覆去地倒騰著,邊看邊尋思,原先,一有個賺錢的想法,像開個門頭雜貨店什麼的,他連雜貨店的位置和進貨的渠道都考慮得精熟,就是被這啟動資金的事嚇退了,原來,這尋錢的路子早叫國家給鋪設好了,就看你敢不敢去走,有沒有膽量承擔還貸的風險。

  正琢磨著,洋行回來吃晚飯,他見振富盯看著三捆票子發愣,便追問這錢的來龍去脈,振富一五一十地把貸款過程講說了一遍,說得洋行眼裡冒出賊亮賊亮的光來。

  在振富跟前,洋行很難得地露出滿臉笑容,他又纏著爹把貸款手續中的諸多細節,如個人能不能貸款、怎樣貸、需要啥手續、利息如何、怎樣申請等等,一一問了個遍,有些是振富能夠答上來的,有些也是一問三不知,洋行就叫振富抽空兒到鎮子裡去打聽,越詳細了越好。

  振富看出洋行有了啥打算,隻是沒有說出來罷了,他巴不迭地想為洋行做點兒事,藉此緩解倆人長久以來水火不相容的父子親情關係,便一口答應下來,他又狠狠地忍住,沒敢往深裡追問洋行的想法。

  晚飯的時辰,洋行破天荒地沒有吃完飯抬腿就走人,他跟振富坐在了飯桌前,陪振富喝了幾杯酒,還難得地說了一些親熱體貼的話,像注意身子骨、攬好帳目什麼的,恣得振富咧著嘴丫子一個勁兒地樂,喜得豁牙子偷偷地跑到院子裡擦抹眼淚。

  這個夜晚,是振富多年來最為舒心的一晚。

  自己因為賭氣,終於與茂林撕破了臉皮,並把自己推上了不能轉身的獨木橋上,萬般無奈中,才幫扶著木琴撐起了工程的重任,這種魯莽欠考慮的過激做法,曾懊悔得他一連幾宿都睡不著覺,現今兒,終於弄來了資金,自己吹大氣扯牛皮的舉動,總算沒有被村人看了笑話,砸了自家台麵,更為重要的是,這千辛萬苦貸來的錢,竟然出人意料地拉近了爺倆感情,鬆弛了倆人多年來心裡結下的死疙瘩,這是振富天邊兒裡想不到的。

  陪振富喝過酒吃過飯後,洋行一溜煙兒地竄進西院裡,和衣躺在床上愣怔發呆,他的腦袋裡一直像軸承一般轉悠著電話撥號盤和貨車輪子,並幻想著自己床頭上已經安了一部紅色耀眼的電話,自己正翹著二郎腿,在打電話聯係事呐,打完了電話,又怎樣風風火火地奔出院子,抬腿爬上貨車駕駛室,戴上白線手套,發動起車子,再按兩聲喇叭,便呼呼隆隆地開出村子,駛上了出山那條寬闊平坦的大道。

  正這麼瞎琢磨著,人民悄沒聲息地進了屋子,帶著一臉的愁苦相兒,人民也是仰躺在自己的床鋪上,眼盯著屋梁愣怔發呆,這幾天,他是被等兒的事愁得昏天黑地的,晝裡無神夜裡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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