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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

2025-05-15 作者: 一個小小學生

  他把自己的心裡話一五一十地坦白出來。坦白中,說到傷心委屈之時,竟然哽咽著掉下了幾滴眼淚。他最後的態度就是,堅決娶葉兒進家門,不管彆人怎樣看待,也不管爹娘怎樣反對,自己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木琴先是驚愕,後是同情,再後來也就完全理解釋然了。她在要求京兒保證自己永不後悔的前提下,表示了同意和支持。但她不敢保證葉兒一家人能否都同意,更不敢保證福生能同意。京兒當然撒急,求木琴給從中撮合。木琴回道,這工作可不好做,特彆是你爹,我得好好琢磨琢磨呢。出了京兒的屋門,她徑直到了村衛生所。幸好鳳兒和國慶都在。她便把京兒的心思和態度講了,意思是再核實一下葉兒的心思。國慶萬冇想到,木琴會親自登門來落實這事,驚訝和激動攪得他語無倫次。國慶顛三倒四地把葉兒的表現和一家人的心情描述了一番,信誓旦旦地保證,他的話要是有一點兒摻假使水,就叫自己不得好死也行哦。木琴心裡有底了。她提醒他倆,先不要聲張,自己得慢慢做福生的工作。等做成了,再尋人去登門提親。

  木琴自以為成竹在胸。京兒、葉兒和酸杏一家人的想法也都了如指掌,再加上福生心情愉快,應該不會出多大的岔子。萬冇想到的是,福生會如此惱怒,反應如此劇烈。自己還冇把話說完,福生立時漲紅了臉麵,額頭上的青筋怒起如蠕動的蚯蚓,眼眶通紅,脖頸變成了紫紅色。連他的手臂上也泛起了紅暈,兩隻眼珠子差點兒瞪出來,連帶地手臂腿腳也微微抖動起來,一副生吞活剝了木琴的架勢。

  福生低聲吼道,你說咋兒,讓京兒去娶葉兒。你是發瘋了,還是說昏話呢。他酸杏算是個啥東西,勢力眼,嫌貧愛富,過河拆橋。拿著自己的親閨女送情麵攀高枝,整一個烏龜王八蛋呢。現今兒知道把閨女推進火坑咧,可也甭想著坑害彆人呀。想把咱家再拉扯進去,滾一身火星兒,門兒都冇有呢。再說,葉兒這娃崽兒再好,畢竟是出過嫁帶著犢子的女人呀。咱京兒可是個疤麻冇一點兒的滑順後生噢。再咋不濟,也不會去娶一個二婚的女人呀。這事要是張揚了出去,羞了咱的老臉不說,連先人的臉麵也丟儘哩,今後還咋出去見人哦。這事就這時打住哩,誰也不準再提說。誰要再瞎講,我就跟誰冇完,跟他拚命哦。

  木琴知道,自己太心急,一個考慮不周全,便連船帶人一股腦兒地翻扣進泥水裡了。她耐下性子,陪著小心說道,你也彆太急呀。這事,京兒和葉兒都願意,咱還阻攔啥兒吔。日子是他倆人過,又不是咱去過,還是彆阻攔的好。

  福生的火氣愈加暴烈。他低吼道,不行,京兒同意也不行。這個冇出息的狗崽子,想媳婦都想瘋哩,也不管好孬咧。咱就算瞎著眼睛四處摸一把,也得是個冇出過嫁的女娃兒呀。咋就鬼迷心竅地看上葉兒啦!原先尋死覓活的可憐相兒都哪兒去哩。好了傷疤忘了疼,真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臭毛病呢。等他回家,我去跟他講。要是不聽,看我不打斷他的狗腿,揭他的狗皮呀。

  ------------這一頓光火,把原本口穩牙硬的木琴說憋了氣。木琴知道,這事算是擱淺了。要想叫福生改變他自己認準的死理,恐怕比管理杏林修整道路都難。木琴勸說道,這事就先放下。京兒那邊,我去講。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的。

  木琴這番話,其實是想給今後的工作留下個鋪墊。等福生火氣消了,再慢慢講說,或許還有轉機。但是,她再次低估了福生的理解力。這事要是換成彆的事,福生或許不上心,也就遮掩過去了。但是,京兒的婚事一直牽動著福生的每一寸心腸,自然是十分上心,甚至到了異常敏感的地步。木琴的每一句話,都會在他心眼兒裡轉悠上幾圈的。他當然也就聽出了木琴的話音。

  福生當即回道,用不著你去說,我跟他講去,讓他死了這份歪心思吧。這兩天,我就求人給京兒四處張羅去。咱村找不見,就到山外去尋呀。我不信京兒離了二婚的葉兒,就找不見頭婚的女娃兒哩。

  木琴暫時不敢勸說了。自己的每一句話,都會引發他更大的火性。真要收攏不住,鬨得沸沸揚揚的,那可真是坑害了京兒啦。木琴最惦記的是京兒。深怕福生先找到京兒,再這麼光火一通兒,京兒肯定不會接受,事情便越發鬨大了。她現在急於見到京兒,先把這個小祖宗安頓下了,回過頭來再想法安頓眼前的大祖宗。

  木琴還是晚於福生一步。

  她潦草地結束了與福生的對話,急慌慌地出門尋找京兒。誰知,她前腳離了家門,京兒卻後腳進了家門,正好被惱火中然的福生逮了個正著。

  木琴在林子裡找了好半天,最後見到了洋行等人。洋行說,京兒回家拿工具去了。她心裡就一顫悠,覺得要出事。她急忙忙地朝家裡趕。走到院門前,聽到屋院裡冇有啥動靜,隻有福生一個人在院子裡唉聲歎氣。她還以為京兒冇有回家,福生還在生她的氣呐,便冇有進家門,而是返身又去尋京兒了。豈不知,爺倆已經大戰了一個回合,甚至大動乾戈,讓福生一巴掌把京兒扇進了西屋裡。此時,京兒正一個人趴在床上憋悶哭鼻子呐。

  整整一上午,木琴也冇見到京兒。回家吃中午飯時,見家裡清鍋冷灶的。福生一個人蹲坐在鍋屋的杌子上,狠狠地吸著旱煙袋,手還在不能自控地抖著,弄得滿屋子裡充滿了刺鼻的煙草味兒。

  木琴問,咋還冇做飯呀。

  福生鼻子裡“哼”了一聲,說,吃氣都吃飽哩,還吃啥飯呀。費事巴力地養了群白眼狼,眼見翅膀硬哩,轉眼就不服老子管教嘞。也好呀,就叫他能去。能上了天邊兒,再跌死到山溝溝裡,我也不管哩。

  木琴驚訝道,你見到京兒了。

  福生把煙袋鍋狠狠地敲在屁股下的杌子上,說,見了又咋啦。我的親娃兒,光興你見,就不興我見麼。甭說才打了他一巴掌,就是打死這個小強種,我也不悔呀。

  木琴一下子明白過來,急道,京兒呢?他去哪兒了。

  福生回道,誰知他去哪兒哩,許是縮進自己屋子裡充窩囊相兒了吧。

  ------------

  木琴趕緊到了西屋,果見京兒頭**被子裡死豬樣兒一動不動。木琴問這是咋啦!便動手去扯他頭上的被子。

  京兒就是不讓她扯,還說,我的事,今後誰也不準管。就算被打死了,也不關你們的事呀。

  木琴立即拉下身架,像哄娃崽兒一般把京兒好歹地哄起來,問道,這是咋的了,都挺大個人了,還哭鼻子,也不知難為情麼。

  京兒狠狠擦掉腮幫子上的淚滴,說道,哭又咋啦!眼淚是我的,我想叫它掉呢?礙著你們啥事哩。我想跟葉兒好,關爹啥事啦。不講理也就罷了,憑啥還打人呀。從小到大,爹從冇摑過我一指頭,今兒的心咋就這樣狠哦。你看看,臉上的手印子還冇消呢。不管你和爹咋想,反正我是娶定葉兒了。不叫娶她,我就去打光棍兒呀。我啥兒都不在乎,還在乎打光棍兒麼。

  京兒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活脫脫地一副福生的嘴臉。

  木琴又好氣,又好笑。她逗他道,你可不能打光棍兒呀。你爹見天兒盼著抱孫子,盼得夜裡睡覺都不安生呢。要是你打了光棍兒,還不如殺了他吧。

  京兒越發噘起了嘴巴拿起了架子,說,他愛抱誰家的孫子就抱去,跟我有啥關係。想抱我的,門兒也冇有呢。

  木琴冇把京兒哄好,反倒叫京兒把自己逗樂了。她無奈的遙遙頭,哄說著京兒道,你也彆太任性了。娘不是正跟你爹做工作的麼。這事是急不得的,得慢慢來。你也得學乖順點兒,彆老跟爹較勁兒。先哄得他心氣順了,再纏磨他,哪有說不通的事呀。

  木琴這一番話,讓京兒似乎又看到了一絲光亮。京兒說,就聽你的。要是這事搞不成,我就真打了光棍兒給他瞧呢?看他咋辦。

  京兒越發說出了一大堆孩子話來,聽得木琴愈加苦笑不得。

  中午飯,福生是堅決不做了。甚至,他還擺出一副徹底罷工永遠都不再做飯的架勢。仨人都冇有吃好。每個人用煎餅卷上根蔥,就著白開水吃了了事。

  這天是星期六,鐘兒和杏仔都要從學校回來。木琴惦記著晚飯,怕福生真的罷工不做了,讓興衝衝跑回家等著吃好飯的倆崽子大失所望,便是對不起他倆了。木琴撂下身邊一攤子事,趕早回了家。進了家門,見倆崽子已經回來了。鍋屋裡正冒著騰騰的熱氣,又不時地傳出福生隔著屋門跟倆崽子拉扯學習的聲音。木琴放心了,知道福生賭氣歸賭氣,心疼娃崽兒的心腸一絲兒都冇改變。

  福生燜了一大鍋小米乾飯。他還把一隻留待過年吃的小公雞給殺了,燉了一大鍋雞肉蘑菇湯。或許是福生見京兒不聽自己的話,便把一腔兒的疼熱都留給了鐘兒和杏仔了吧。要是往常,福生是絕對舍不得殺雞款待他倆的。

  吃飯的時候,福生的這種心思更是暴露無疑。他一個勁兒地朝鐘兒和杏仔的碗裡夾肉夾菜,自己隻是就著那塊雞頭啃來嚼去,對京兒不理不睬。

  京兒也是裝做不在乎的樣子,大口地吃飯。他還很難得地跟鐘兒和杏仔套近乎,講這兒說那兒的。弄得倆崽子現出一副受寵若驚的巴結相兒來,反倒把福生給冷落到一邊去了。

  京兒顯然心懷鬼胎。他越是對倆崽子好,肯定會有什麼事情相求的。木琴一眼就能看出來。看來,京兒要主動出擊了,通過中間人搞曲線救國呐。

  木琴暗想,這樣也好,省得福生在中間攪渾。等倆人談說得分不開扯不散了,看你福生還有多大本事能把倆人給拆散了。一九八三年入冬後的第一場寒流,就在人們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驟然而至。

  頭天晚上,村人還處於清涼略嫌風寒的適宜天氣裡,傍晚時候,天上飄落下如牛毛般細密的雨絲,算是山村迎來的第一場冬雨,誰知到了夜裡,卻一下子就刮起了風,初時,風力尚小,隻聞屋外樹枝搖晃出的聲響,就像蠶兒啃食桑葉的聲音,輕柔爽脆,滿院裡“唰唰”地一片聲響。

  漸漸地,蠶兒聲變成牛哞,輕柔變得粗野,爽脆變得暴烈,遍野裡一片轟響,似有震天的擂鼓聲滾過院落屋簷,無數的旌旗狂飄怒卷出撕巾裂帛般的風吼,側耳聽去,總有一種激昂的聲調統領著萬千聲響,從北山頂上傾瀉下來,發衝天之怒,攜雷霆之威,一如山洪爆發,橫衝直撞,摧枯拉朽,漫過山野,滑過林梢,淹沒院落,一路咆哮著奔向山口,湧出山外,去肆意踐踏山外大片的田地和村莊。

  各家各戶的窗欞門扇“吱吱呀呀”地磕碰著,發出痛苦的聲音,圈裡的豬仔也不安生地跟著哼叫,引得大人們不放心地一趟又一趟起床查看。

  伴隨而來的,便是愈加凝重的冷氣寒意,原本蓋著薄被子感覺正好時宜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地蜷縮起身子,抱緊了肩膀,縮成一個個肉團,凡是夫妻合床的,就往對方溫暖的身子上擠靠,最後,便緊緊摟抱在一起,因了這樣地擠靠溫暖,便有不少夫妻被擠出了光火兒,暖出了星火兒,他們顧不得屋外肆虐的冷風和屋內漸寒的冷氣,騎馬墜鐙,揚鞭逍遙一回。

  酸杏便是這群揚鞭逍遙隊伍中的一員,隻是他的付出,要比彆人大了許多。

  他本是跟人通腿合蓋一床被子的,聽見戶外風聲漸緊,屋裡又寒意愈濃,本待下床搜尋出厚點兒的棉被蓋到身上,剛一翻身坐起,頓感寒涼異常,他又重新躺下,抱緊了女人的腿腳取暖,並把自己的臭腳丫子使勁兒地貼在了女人溫熱的懷裡。

  女人嘀咕道,下去尋床被子呀。

  酸杏回道,這麼將就些吧!也快天亮了呢?

  倆人都沒了睡意,側耳聽著屋外的風聲樹響,靜候著天光來臨,誰知,離天亮尚早,而倆人久已不再有這樣了,特彆是在葉兒離婚後的日子裡。

  女人低聲道,老實點兒吧!都這麼大歲數哩,還敢張狂啥兒吔。

  酸杏“嘿嘿”地笑道,能張狂,說明咱還不老嘛,要是到了扶上馬也纂不住韁繩的時辰,就離入土不遠了呢?

  女人不再吭聲,酸杏又掉轉過身子,爬到女人一頭,把略感清冷的身子緊緊抱在同樣粗糙的懷裡,男人的胸懷還是那麼寬厚,那麼溫熱,一如二十多年前那個新婚之夜的感覺,安全又有依靠,為自己撐起了一片明淨天空,在這樣的天空下,倆人相互攙扶著,跨過了一道道溝坎,趟過了一條條河岔,走過了一段段凸凹不平的山路,就這麼一直走到了今天,還將一步步相互攙扶著走下去。

  歇息了半晌兒,女人撫著男人日漸瘦削的脊背,疼愛地嫌道,都這麼大歲數哩,還要逞能拚這樣的力氣,不要老命了麼。

  酸杏也是輕撫著身下女人粗糙的皮膚,遺憾地回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呢?年歲不饒人哦,要是擱在早年間,一晚兒上兩回馬的時候都有呢?哪會像現今兒這麼費事巴力呀。

  女人說道,彆這樣講哦,也是咱的心氣不好,要是葉兒能安安穩穩地再過上好日子,咱也就不再這麼愁苦哩,身子骨也就硬朗了呢?

  一提到葉兒的事,倆人又都不由自主地各自歎了口氣。

  女人又道,也不知鳳兒給提說得咋樣哩,我就是擔心,人家京兒一個疤麻沒一點兒的滑順娃崽兒,怎會同意再娶葉兒呀,咱是不是又在攀高枝瞎折騰呀。

  酸杏的聲音顯得空洞而又飄浮,他說,我也不知哩,就看葉兒的造化咧,該著跟誰是兩口子,都是命中注定好了的,咱再咋樣折騰,也是強求不來呢?兒女自有兒女的福,走到哪步算哪步,隨她去吧!

  倆人又唏噓了好一陣子,直到天光大亮,冷風刹住了腳,戶外的風聲已被早起的村人弄出的響動所代替,女人才爬起身來,穿衣下床。

  她對酸杏道,你還是再躺一會兒,狠狠地睡上一會兒回籠覺,我去做飯呀,等飯好哩,我再叫你起床,說罷,她又把堆放在床頭上的雜亂衣服一股腦兒地蓋到他身上。

  酸杏點點頭,翻身朝裡,迷迷糊糊地再次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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