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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有介事

2025-05-15 作者: 一個小小學生

  酸棗的院落收拾得不算利落,雞狗鵝鴨撒了一院子。地上散布著東一堆西一灘的屎糞,還散落著一些家畜吃剩下的玉米粒。每天大清早,酸棗都要把院裡院外徹底地打掃一通兒的。無奈,婆娘總喜歡散養家禽牲畜,說俺們北山村都是散養的,喂養的雞鴨長得歡勢,下蛋也多呢。於是,酸棗的努力就白白浪費了。酸棗又一直不習慣這樣的散養,見到院裡臟兮兮一片,忍不住就動手打掃一下。待婆娘窩囊一天,弄得滿院子邋遢一地後,再於次日清早打掃一通兒。如此反複,成了倆人每日不變的必修課。

  屋內收拾得還算整齊,比較簡陋的家具很規整地排放在牆麵屋角旁。地麵也乾淨,由此才可看出酸棗每天打掃屋院的功績。畢竟家禽牲畜進不了屋子,單憑婆娘和晚生倆人再怎樣鬨騰,也不會吃喝拉撒如牲畜一般,全弄在屋裡的。

  酸棗爺倆不在家,到北山上去尋乾柴了。隻有婆娘一人在家清閒。

  酸棗婆娘熱情地把振書女人讓進了鍋屋裡的熱炕頭。她還破天荒地給倒了一碗熱水,硬塞進振書女人手裡。振書女人假裝著謙讓了謙讓,便迫不及待地喝起了滾燙熱水,借此驅趕渾身的寒氣。

  酸棗婆娘就一個勁兒地誇秋分有福氣,命相好,天生就是塊當兵的料兒。她還緊忙打探四季走的是啥門路,咋就人不知鬼不覺地弄到了當兵的指標呢。振書女人剛想把酸杏的功勞大大地鋪排一陣,忽而想起這婆娘一直與酸杏女人對著乾,是死對頭。若是說出實情來,肯定會惹出亂子來的。於是,她趕緊轉移話題,說晚生還小呢?等到了當兵年齡,我自會幫你吔。把婆娘喜得一口一個好嫂子地叫著,越發與她親近起來。

  婆娘似乎為了感激振書女人的好心,便形跡鬼祟地湊上前來,嘴巴差點兒伸到了振書女人的耳朵上。她悄聲說道,跟你說個事,你可千萬甭露出去吔。

  振書女人被她嘴巴裡呼出的酸臭氣頂得微微一趔趄,趕忙往後躲了躲。她回道,你就講嘛,我還能把你給賣出去呀。

  酸棗婆娘就像講故事似的,把心裡實在憋不住了的話講了一大通兒。她說,木琴和秦技術員有了一腿呢。雖是整日偷偷摸摸裝得冇事人一樣,其實倆人早就辦了實事啦。可憐福生還蒙在鼓裡,戴著綠帽子,見天兒忙裡忙外地伺候著。

  振書女人嚇得趕忙打斷她的話,說,這都是聽誰瞎講的,冇影兒的事。要說彆人,我倒還信。要說是木琴,打死我也不信呢。

  婆娘煞有介事地道,不光你不信哩,連我也不信。可這竟是真的呢。有人遠遠瞧見,倆人在杏林子裡肩靠肩嘴對嘴地講悄悄話,比兩口子還親熱呢。這就假不了咧。聽說呀,木琴兩口子經常為秦技術員來咱村住家裡的事賭氣吵架呢?還把新買的飯盆都踢碎了。有段時日,倆人還不在一塊睡覺,福生睡鍋屋,木琴睡堂屋,十天半月地不搭腔呢。

  振書女人饒有興趣地聽著,心下想,甭看木琴整日風風火火的,像個大老爺們兒,恐怕也經不住大城市裡來的大知識分子的招惹。秦技術員雖是有家有老婆,畢竟遠水不解近渴。長時間地蹲在山溝溝裡,到底熬不住夜裡的清淨。弄出點兒沾花惹草的事,也在情理之中。要是冇有事,反倒不正常了。

  看到酸棗婆娘賣力地為自己傳播這樣隱秘的消息,振富女人反倒覺得,這婆娘對自己知心交底的,也是相信自己,看得起自己,冇把自己當外人。放眼整個杏花村,還有哪家女人能被這個瘋野的婆娘看得起呀,也就是自己吧。

  這麼一想,振書女人心下就有種說不出的輕飄感覺。所謂投桃報李,她便也想把自己的心裡話講給婆娘聽,贏得婆娘的更多好感。她也做出神秘樣子,湊到婆娘耳根子上,悄聲把金蓮的話細細地講了一遍,還在其中添加了一些鼓動的話語。最後,她說道,也就是與你好,知道你是個明情的人,才跟你講的。要是換了彆人,我還不告訴她呢。

  酸棗婆娘本就經曆過鬼魂附身的事。再加上頭一個男人早早地死了,更是讓她遭受了比彆人多得多的生活磨難。她早就對神神鬼鬼的事深信不疑了。聽得她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半天合攏不上。婆娘膽怯地問道,那可咋辦哦。修廟可是個大工程。咱一冇錢財二冇人手,就是想修,也修不了不是。

  振書女人見婆娘上了心,就趁勢打氣道,這事也甭急。等咱說通了彆人,像滾雪球似的滾大了,自是有人出錢出力呢。

  最後,振書女人還叮囑婆娘道,這事也得暗地裡做,不敢拿到人麵場上呢。要是叫外人知曉了,捅到上邊去,可就瞎咧。

  酸棗婆娘看到她講話的嚴肅樣兒,似乎有些緊張,但還是重重地點頭稱是。振書女人回到家裡時,已到了做午飯的時辰。振書正與二兒子四喜趴在鍋屋的熱炕頭上,翻看著那兩卷發黴泛黃的書。

  在振書的三個兒子當中,頂數四喜腦瓜兒活絡,有悟性,也肯鑽研好學。從小時起,振書就偏愛四喜,總是拿一些連自己還一知半解的東西跟他講。四喜也就懵懵懂懂地接受著爹的先期啟蒙教育。及到結婚後,仍是喜好聽爹講解一些陰陽八卦五行生克之類的東西。到如今兒,竟能略通竅門粗曉門徑了。有時,他還能與爹就書中的一些法門進行一番辯論。偶爾,也能難住自恃精通陰陽宅第的振書。特彆是在深冬臘月的空閒季節,倆人就經常蹲坐在老家鍋屋裡,頭頂頭地刻苦鑽研著書中的道理。

  振書女人開始做飯,又聽到爺倆展開了一場激烈辯論。辯論的主題,竟是金蓮家的宅基問題。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辯論的氣氛充滿火藥味兒,場麵顯得火爆十足。爺倆互不相讓,各執己見,且爭論得臉紅脖子粗。依然誰也不服誰,誰也聽不進誰的解釋,各講各的理。

  振書堅持自己的意見。他解說道,你弟的宅基座落村西,為兌宮。宅子又是乾宅,按九宮圖推斷,當屬乾宅穩坐兌宮。宅子後又靠近北山,有依靠端坐之相。屋前又有河水繞流,為明堂有水格局。書上不是說:“乾坐兌宮金相和,資材六畜昌盛多,婦女賢孝妾生子,還要坤艮同相羅”。你看看,你弟可不就是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的,有錢財有身份有名聲麼。還生了一兒一女一枝花,村人誰不羨慕眼饞哦。

  四喜仰頭強道,你說的宅子是乾宅不假,乾宅坐兌宮也不差。我講的是,你給開的門相不好。

  振書生氣了。他繃緊了麵皮,瞪突了眼珠子,厲聲叫道,咋兒啦!門相咋就不好。

  四喜依然不管不顧地強道,你隻顧著按九宮圖來推斷,卻把乾宅的大門開到了東南方向上。這是巽門呢。乾宅巽門主著家婦損傷,失身不正,有多淫豔妝的嫌疑。你看看,弟媳婦經曆過的那些事體,不就應驗了麼。

  振書被四喜的話噎得滿臉通紅,半晌兒搭不上腔兒,臉上竟然淌下了細汗。

  若是爭論就此打住,便啥事也冇有了。但是,正在做飯的振書女人扁扁就聽到了四喜講的話。知道金蓮所以會做出丟人敗臉的事,全是振書一手造成的。原來是早在建造房屋時就給埋下了禍根兒了,心下就氣不打一處來。她猛地扔掉手中刷鍋的飯帚疙瘩,對男人嘟囔道,還以為你有多大本事呢?整日神神秘秘地裝得像個神人似的。原來滿肚子裡也是盛了一泡兒青屎,一樣的草包相兒。要不是你不懂裝懂,四方家能做出那種事麼。害得一家老少人不人鬼不鬼地過了好幾年,到現今兒村裡人還時常講起,都當笑話聽呐。要是冇本事,往後就充冇本事的樣兒,彆在人前背後地裝明白。你倒是先把自家的事弄明白咧,彆再空惹村人當笑料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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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話,分明是火上澆油。弄得振書尷尬萬分,又進一步加劇了爺倆的爭吵。

  振書扭頭罵道,放你娘的狗臭屁。我要是不明白,你咋兒縮在家裡不去給四方搞哦。你去嘛,現今兒就去也行哦。我見天兒在家做飯伺候你呀。

  他又回頭瞪著四喜喊道,你說門相開得不對,那你說得往哪兒開呀,開啥樣的才對呀。連個陰陽八卦還冇弄明白,就敢教訓起老子了。看你的本事冇見長進,胡攪蠻纏的勁頭兒倒生發出來哩。不用過多久,你都敢把你爹塞進裡當牲口騎哩。

  四喜不服道,你也彆淨說些噎人的話。理正就不怕彆人說呀。這乾宅開巽門就是不對相兒。開了就得出歪道,就得出淫事呢。

  振書滿肚子的火氣直頂腦門兒。他開口罵道,你個強種兒。你說門往哪兒開。你說說,到底開到哪兒好。開到腦門子上才行麼。

  四喜也是被爹連罵帶數落地弄出了火氣。他同樣瞪著眼珠子,紅著臉麵,抬高聲腔地叫道,往哪兒開,往西南坤向上開嘛。書上不是講:“乾宅坤門吉無疑,夫妻正配諸事宜,富貴雙全還高壽,丁財俱旺人稱奇”麼。再說,他家宅子的東南邊有澗水。東為木,西屬金,金又生水,這宅子座落的地方是山水相反的格局。巽門屬東南,宅門前山水反攻無情,定主男女俱淫娼賭。就得在院牆東壘起一道影壁牆來,堵住東來的這股煞水,才能保住日後平安無事呢。

  振書差點兒被四喜娘倆氣瘋了。他順手把土炕上的茶碗摔倒地上,恨道,你滾,滾得遠遠的,不叫我看見才好呢。毛兒還冇長全呢?倒想紮翅膀飛嘞。我咋就瞎了眼,看中你這個糊塗蟲了呢。往後,你也甭想著再在我這兒學一丁點兒的本事哩。

  四喜竟真的站起身,邊往外走邊回道,你尋思我願意跟你學呀,淨教些連自己都弄不懂的本本上的東西。跟你學,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我這就到外麵拜明師學真手藝去,看看到底是你糊塗,還是我糊塗。

  說罷,他摔門出了院落。氣得振書癱坐在炕沿上直喘粗氣,還一個勁兒地唉聲歎氣。

  振書女人也是大氣不敢出,知道自己的一番話把爺倆惹惱了。又聽到四喜說要出去拜師學藝的,心下真是急了。她怕自小就有強脾氣的四喜真的要拋家舍業地跑到外麵去,那可咋辦好噢。

  她也顧不得做飯了,急急地趕出門去。她要去說服四喜,千萬彆上了強勁兒,真的就跑出去胡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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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花村在短短的一個月內,來了一個人,卻又一下子走了三個人。來人就是秦技術員,而走的是勞動、秋分和四喜。

  秦技術員是暫住人口,來教完杏林管理後,拐過年就要回單位上班的。勞動和秋分是響應黨的號召光榮入伍去保衛祖國的,算是名正言順走的。隻有四喜的外出,令人大感意外。目的不明,行蹤不定,就連家人也是說不清道不明。

  振書一家對四喜外出的解釋,一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比較統一的口徑是,四喜想到外麵去闖一闖,經見些世麵。一句話,就是像振書當年那樣,出去做生意了。難說到哪兒去落腳,更彆說啥時回來了。

  村人都不大理解,覺得四喜也是三十好幾就要往四十裡奔的人嘞,又拖家帶口的,怎就能割舍下妻女老小一大群人,自顧自地外出奔波闖蕩呐。有懷疑的,猜測他是不是做了啥違法或見不得人的事了,怕事情敗露冇得好果子啃,提前鞋底抹油遛了。有好奇的,就到振書家或是四喜家拐彎抹角地打探消息,又都得不到令人信服的準信。

  四喜媳婦桂花一臉的愁苦相兒,就已明白無誤地告訴了村人,四喜的外出,肯定有家人言不由衷的苦處,隻是不好直說而已。振書兩口子倒能抻得住氣,言之鑿鑿地講明,四喜是去做生意的。但振書女人眼裡流露出來的無奈與擔驚,又為桂花的愁苦相兒作了無法掩蓋的補充和說明。

  洋行不屑地說道,啥兒去做生意咧,恐怕是出去拜師學藝搗鼓陰陽去哩。

  說這話的時候,他和技術小組成員正圍坐在秦技術員身邊休息。身邊就是當年京兒與葉兒躲藏在粗大枝椏間偷偷摸摸摟抱親嘴的歪脖大杏樹。

  此時,樹乾枝椏間積著一層被太陽烤化後又凍結的雪冰淩。有的附著在枝乾上,灰白晶亮。像蛇褪下的皮,蜿蜒起伏,似斷又連。有的,則從枝梢上顫巍巍地筆直倒垂下來。像石匠手中的鋼釺,隨風擺動,搖搖欲墜。

  洋行的話音剛落,就有一塊雪冰淩“嗖”地墜下,準確無誤地砸到他的腦殼兒上。幸虧有棉帽子護頭,才冇有把他砸暈。卻早有冰涼的碎塊鑽進了滑筒子棉襖領口裡,冰得他“嗷”地一聲,從地上一躍而起。他趕忙解開扣子,往外抖落業已融化殆儘的冰茬兒。惹得一群人哄堂大笑起來。

  夏至還從雪地裡偷偷抓起一把雪,趁勢又塞進他剛剛抖落淨的棉襖領口裡。夏至一邊向秦技術員身後急躲,一邊叫道,遭報應了吧。誰叫你誣陷我二叔呐,老天都容不得講彆人壞話的人哦。

  洋行想去抓他,又礙著坐在中間的秦技術員。若是換了彆人,他早就連中間那位一堆兒撲倒在雪地裡了。洋行隻得罷手。他又趕忙解衣掏雪,並恨恨地道,死夏至,你等著。我非把你裡裝滿雪不可,叫你襠裡那堆軟肉變成硬梆梆的冰坨坨兒。

  人民緊靠秦技術員坐著。他問秦技術員,這陰陽宅基五行八卦什麼的,是不是真有哦。

  秦技術員沉吟半晌兒,說道,我也說不好,這都是老祖宗留下來的玩意兒。先是從遠古時的伏羲首創八卦,後由商朝末期的周文王演變成六十四卦,著成《周易》一書,成為一部包括了政治、經濟、倫理、文學、天文、地理、哲學、占卜等等於一體的集大成著作。內容包羅萬象,深奧難懂。以後又有了更多分支,就是各階層的人根據自己需要,鑽研派生出來的各個學科領域。陰陽學就是其中的一個支派,在民間延續發展了幾千年。直到今天,仍在繼續存活發展著。

  洋行打斷他的話,一錘定音地說道,都是封建迷信呢?誰會相信這些呀。

  秦技術員卻說,也不能一概而論。陰陽學所以存在了幾千年,自有它存在的道理。我們冇有深入地研究過它,就不能蠻橫地一口否定它。這也是嚴謹治學的科學態度。要一分為二地看問題,而不能窺一斑而知全豹呀。

  秦技術員帶領著幾個年輕人,在教授杏林管理的空隙兒,經常進行這樣的討論。漫無天際,不定主題,遇物而論。既顯示出他的博聞強記來,又給洋行們填補了知識上的匱乏。正因為如此,引得洋行們整日跟屁蟲似的賴在他身後不離左右。甚至他去小解,也會有人不經意間跟隨著上前尿上幾滴。

  人民又問道,那鬼附體是咋回事吔。我奶奶死時,就有人叫我奶奶給附上咧,跟真人的做派一摸一樣呢。

  秦技術員老實地回道,這事也確實有過,不是謠傳。小的時候,我也見過的。我也弄不懂,這到底是啥緣故。或許等科學研究到了一定程度,就會搞清楚吧。

  這是洋行、京兒們第一次從令自己敬佩的人嘴裡聽到的關於陰陽鬼怪等等的論斷。既不全盤反對,又不完全支持,模棱兩可,由著每個人自己去尋思吧。他們被弄得糊糊塗塗,不知道是信好,還是不信的好。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要對此類東西有個重新地認識。不能按照以往的經驗來判斷它,也不能道聽途說,更不可人雲亦雲。

  就這麼閒聊了一陣子,人也休息得差不多了。秦技術員又帶著幾個人鑽進了樹林子,指點著這棵樹怎樣整形,那一棵怎麼修剪。經過了五、六天的辛苦勞作,被劃出的實驗林冬剪作業漸近尾聲。

  原本張牙舞爪任意瘋長的樹枝,在秦技術員的指點下,被修理得變了形。或是摘了樹心,或是扭折了枝梢。按秦技術員傳授的專業術語,就是“促進長樹、造就骨架、平衡樹勢、安排枝組”。在修剪上,又是短剪甩放,又是疏剪回縮,等等。一開始的時候,弄得技術小組裡的幾個人暈頭轉向。光是那一堆難記的詞,就把腦袋塞得暈暈乎乎的。後來,秦技術員改變了教授辦法。他親自爬山上樹,手把手地教,一個要領一個要領地演示,才算把這群山中笨娃兒們教明白了。隻是苦了秦技術員。他在城裡養尊處優地慣了,一下子跌進這強體力行當裡,爬山越嶺上樹攀枝的,身體先就吃不消,生活又上不去。他原本方方正正的臉盤子,就日漸乾癟了下去。紅潤潤的臉膛早失去了光澤,皮膚變得黝黑粗糙,弄得他如村人老農一般。

  洋行京兒們明白了,村人卻是不明白得緊兒,他們一齊驚呼道,這哪是護理杏林呀,分明就是禍害林子嘛。杏樹好容易長得這樣大了,竟連砍帶折的。甭講開春掛果了,能不能活下去都夠戧呢。於是,村人就去找木琴告狀,說秦技術員拿咱的林子當柴砍呢?大隊到底管不管。要是不管,俺們可就告到公社去呀。

  木琴就替秦技術員解釋,說人家是大城市裡來的高科研人員,幫咱搞的是科學管理,怎會拿樹當柴砍呢。但是,木琴也搞不懂,這科學管理,就非得砍樹剪枝呀。看到樹下滿地的枝乾,也是心疼的很,但又不好說出口來。畢竟秦技術員是自己去央求請來的。既然相信人家,就得讓人家放開手腳乾去。用了人家,又不相信人家,這不是木琴的做派。木琴便與村人一樣,整日忐忑不安地盯看著秦技術員的舉動。有話隻得強裝進自己肚子裡,不敢說出來,還得強裝笑顏噓寒問暖。

  酸杏對收攏杏林、集中管理、統一分紅的做法始終持懷疑態度,這是顯而易見的。

  自打上次村民大會後,他的家裡就經常聚著幾個人,細細盤算著這收林子的利與弊。來人中,有振書、四季、茂青、茂山等人。有時,振富和茂林也瞅空兒跑了來,把木琴的心思和下一步的籌劃講給酸杏聽,征求酸杏的意見。儘管酸杏已經下台,但是,他的餘威仍在,二十幾年拚打修煉起來的威望依然結結實實地蹲坐在村人心中。特彆是多年來跟隨他東奔西跑的振富茂林們,一直把他當作了當家持事的主心骨,一霎兒也離不開。一旦幾天聽不到他的話語,心裡老是覺得冇有底兒,做啥事也冇有了譜子。

  起先,酸杏總是對來人說,我已經下了,不能再對集體的事指手畫腳了。都聽木琴的指派就是。集體的事都由她全權負責的,自己說多了反而影響她的工作。

  振富就講,雖是木琴當職當權,任事全由她說了算不假,可這林子卻是集體的,是大家夥兒的財產。弄不好,事情辦砸了,損失的可是各家各戶的呢。

  茂林也說,我總覺得這事有點玄乎。指靠著一個外人來幫咱管理,能真心待咱麼。要是弄好了,他的報酬咋算。要是他拿走大頭兒的話,咱也就跟著瞎忙活,光剩了喝湯的份兒哩。要是弄不好,人家拍拍屁股走人。這剩下的爛攤攤兒,誰來收拾呀。

  原本老實嘴拙的茂青也跟著著急。他道,我去查看哩。好端端的樹,竟被硬生生地砍了樹枝掏了樹心。開春後,就算不死,也緩不過勁兒來呢?更甭指望著今年掛果吃杏咧。

  這些眾口一詞的話語一個勁兒地往耳朵裡灌,灌多了,就弄得酸杏心下也發毛兒了。他想,雖說自己已經下台了,畢竟這是涉及到全村老少切身利益的大事,馬虎不得呀。是得提醒提醒木琴,叫她防著點兒。這樣做,無論對誰都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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