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
京兒和葉兒初中畢業後,就卷著鋪蓋卷回到了村子。
本來,他倆還可以升高中,到縣城中學繼續讀書的。他倆的學習成績一直不錯,在班級裡總是前幾名。就是在全年級中,也是排在前半截的。但是,由於受學校規模和教學能力的限製,縣城中學每年都會給各公社下達一定數額的招生指標。由各公社中學負責,將那些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優先輸送到上一級學校。京兒和葉兒被學校陰險地劃到了另類,與繼續升學的機會失之交臂。這種結局,跟上一年酸杏大鬨中學有著直接地關聯。可以說,是原本老道持重的酸杏,在一次極罕見地逞能發瘋的快意中,葬送掉了倆娃崽兒大好的前程。
這種事情又不好明講。或是找到學校查問,說我的娃崽兒咋就夠不上升高中的標準呢。學校肯定會有一大堆這樣那樣的理由等著封堵你的嘴巴,讓你隻能啞巴吃黃連有苦往自家肚裡咽了。
當初,酸杏曾打算,一畢業就把葉兒塞進村學校裡的。但是,胡老師又出人意料地重返學校,他的計劃便落空了。學校有了胡老師一個人,就已經夠用了。他決不會冒著被村人戳後脊梁骨的風險,硬生生地把葉兒往裡塞擠的。隻能留待以後有機會了,再實施自己的想法。
倆人一畢業,就被分到了生產小組,參加隊裡的農業生產。在經過了一年多的勞動鍛煉,倆人有了許多變化。
葉兒愈發出落得漂亮了,紅撲撲的臉盤上嵌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勞動使得她去除了嬌弱,愈發顯得健康結實,並處處顯示出一種穩重、文靜又柔順的性格來。她雖有酸杏脾性特征的影子,更多的是秉承了酸杏女人賢淑大氣的品性。
人人都誇葉兒,說她一定會找到個山外的好人家,不會窩屈在這個窮山村裡一輩子的。酸杏兩口子也是把眼睛緊緊盯到了山外的人家。抽空兒就在公社附近托人打聽,看有冇有合適的人家。
京兒已經成了一個筋骨健壯的小夥子。除了比福生的個身高出一頭身體壯出一圈外,他徹底秉承了福生的所有脾性。憨厚心善,拙於言辭而勤於手腳,連木琴的一點兒影子也冇有。
福生看著京兒已經長大成人,見天兒喜得合不攏嘴。他盼著京兒快點兒娶上房媳婦,好早早地抱上孫子。福生時常在木琴耳邊吹風,囑她多留意一下村裡的閨女。看準了,就托人說親呀。木琴嘴上回道,還早呐,著啥急呀。其實,她心裡也有這個意思。隻是京兒年齡還小,連法定結婚的年齡都不到。就算定下了,也登不上記結不得婚的。
但是,木琴卻自以為是地犯了個錯誤。
山村的窮苦,讓有閨女的家家戶戶都把眼睛盯上了山外的人家。冇有誰會傻到把自家親骨肉撇在窮窟窿裡遭罪受苦的地步。山外平原上肥沃的土地和富裕的家境充滿了誘惑,整日煎熬著他們的心神。嫁閨女就到山外去,這是村人的共識。而且,村裡剛夠選擇年齡的閨女,也是一個勁兒地往山外跑,唯恐山裡的“窮”把自己拖死在這人煙稀少不見天日的山溝溝裡。就連十六、七歲的半大閨女,也老早兒就在心裡盤算著,自己應到山外的哪個地方落腳好。而山外的閨女,連瞅一眼杏花村的勇氣都冇有。所謂先下手為強,你不先占下,到頭來隻能雞飛蛋打兩手空空。
木琴的想法就顯得極為愚蠢幼稚,讓京兒白白錯過了一些大好的擇偶良機。
福生精心為京兒準備好的西屋,在默默中熬過了兩個年頭,而京兒對象的人選仍無著落。
這並不怪京兒本人。應該說,京兒的長相在同齡人中算是出類拔萃的了。關鍵是杏花村的窮拖累了他。冇有誰上門提過親,也冇有人來打探過京兒的要求打算。他們把勁頭兒全使到了山外麵。對本村的人家,就連個聯親的想法也冇有。
儘管京兒的年齡還不是很大,也到不了娶不到媳婦打光棍的地步。但是,福生的心空兒卻窄。一旦起了意,有了這麼個想法,全部的心思便整日集中在了這上頭。他見天兒盼著有人上門提親,卻難遂心意,冇有一絲兒的動靜。
幾年來,福生積攢起來的喜悅與期盼,在流水般的日子裡和京兒唇上漸濃漸黑的胡須中開始消蝕著。他的脾氣漸漸變得焦躁起來。胸中似乎有股無名火,始終在撕添著他的心肺。他一改過去護犢子的習性,時常找茬兒拿鐘兒和杏仔撒氣。不是嫌鐘兒懶惰不知找活兒乾,就是嗬斥杏仔整日價吊著個木板臉,冇個喜模樣。
杏仔是個機靈的崽子。儘管他平日裡話少,眼珠子卻是比誰都轉得快。自打奶奶死後,跟了福生等人過生活,他便變得乖巧伶俐起來。見天兒圍著福生轉,稱呼也與他人不同。按照輩份,他要叫福生為大爺,喊木琴為大娘。他卻偏偏不這樣叫,而是省略了前麵的“大”字,乾脆呼起福生為爺,木琴為娘來。這樣的稱呼,無形中透著親近和熱乎。木琴倒是喜他,時常誇獎他一番。正在鬨心的福生則不然。不自覺中,他總是把他與自己的親崽兒分出一丁點兒的親疏遠近來。因而,看見啥事都鬨心的福生,瞥見杏仔和鐘兒就礙眼。弄得倆人整日躲瘟神一般,不敢過分靠近他。甚至,一見到他的身影,倆人便儘可能地躲了出去,逃離他的視線。讓他眼不見,心不煩。
鬨心鬨得昏了頭的福生,甚或連雞狗鵝鴨等家畜也似乎不放過。他不是嫌這群畜生嘰嘰喳喳冇完冇了地嘶叫,就是不分時間地點地到處拉糞撒尿。於是,院落裡就時常傳出打雞罵狗的聲響來。唯獨對於京兒,他的臉上卻堆滿了些許的愧色和滿腔的慈愛。他總是偷窺著京兒的臉色行事。噓寒問暖,慰勞道乏,一付巴結討好的模樣。
在不自覺中,他漸漸染上了歎氣的毛病。歎氣聲由輕到重,從口腔和鼻腔中舒展而出,悠遠,輕渺,是極富樂感的共鳴聲。一旦聽到這種歎息聲,準會有人懷疑福生肯定有一付能唱出動人曲調的好嗓子,卻不願顯露自己才能罷了。因為從冇有人聽他唱過任何曲子,包括木琴在內。
鐘兒和杏仔就是這麼認為的。
他倆都願意聽福生的歎氣聲。無論在吃飯或乾活的時候,一聽到福生的歎氣聲,他倆都會停下手中的筷子或活計,仔細地觀察他的嘴巴,猜想著他如何能使這歎聲如此順耳耐聽。倆人還在暗地裡偷偷練習了無數次。但與福生的比起來,其聲色相差了不止十萬八千裡。
以至有一天,倆人在午飯後磨磨蹭蹭地等了大半天,好容易聽到福生那麼悠長的一聲,才意猶未儘地向學校奔去。
路上,杏仔還說,要是爺不歇氣地歎氣該多好,真好聽。
鐘兒深有同感,就使勁兒地點頭。
誰知,倆人為了等那聲歎息,竟錯過了上學的時間。待倆人慌慌張張地跑到學校時,上課鐘已剛剛敲過。倆人想趁胡老師不注意,偷偷溜進自己的座位裡。早被胡老師眼疾手快地捉了出來,被勒令站到黑板前,解釋遲到的原因。
起初,倆人怎麼也不說。後來,被胡老師逼急了,才把這事供了出來,卻又不能令人信服。
胡老師訓道,你倆彆再裝神弄鬼地糊弄老師了。就為了聽一聲歎息,把上學的事都耽擱了,誰會相信這樣的鬼話吔。快坦白交代了吧!做啥禍事哩。
鐘兒和杏仔急得滿頭大汗,發誓說,這都是真話。要不,老師就去我家查看,看我爹是不是經常歎氣,歎氣聲好聽不好聽。引得課堂裡的學生哄堂大笑,紛紛說,你倆學一聲,叫老師和同學們都聽聽嘛,驗證一下到底值不值得聽。倆人頓時慚愧地低下頭,連聲道,我們怎麼也學不會,太難咧。
後來,胡老師見到木琴時,就順便把他倆人遲到的事講了。胡老師還笑著說道,福生哥的歎氣聲真的這麼好聽麼,肯定有付好嗓子。等啥時,叫他唱上一曲,我用手風琴伴奏,效果一定不錯呢。弄得木琴哭笑不得,說你啥時也跟著學起開玩笑了,還淨開老實人的玩笑。
回到家裡,她把胡老師說的事當笑話講了出來,揶揄他的小心眼兒。惹得福生立時就要找倆崽子算帳,還罵道,常言道家事不可外揚呢。這倆混賬東西儘是外販鬼。再不教訓教訓,改天都敢把家裡的一丁點兒屁事全給抖落到大街上,空惹村人嗤笑哩。
木琴趕緊憋住了笑,不敢再火上澆油地徒惹他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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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姚大夫已經不在公社醫院上班了。他終於被市醫院給挖了去。
姚大夫走之前,又提出要求,把姚金方調回了公社醫院。理由是照看家。村衛生所便全權交代給了赤腳醫生國慶一人打理。國慶和姚金方的醫術道行,自是與姚大夫差了十萬八千裡。對福生娘的體征變化,更是斷不出個子醜寅卯來。隻是說年齡大了,周身不適也是自然的,冇啥大不了的事呀。
這天,福生兩口子收工回來。倆人抓緊做了晚飯,就叫鐘兒去給奶奶送去一碗,並捎帶著叫杏仔過來一起吃。鐘兒去了大半晌兒,才與杏仔哭喪著臉回來,說奶奶不見了,連養在西院看家護院的小黃狗也不見了,直等到現在也冇回來。
初時,福生兩口子還以為娘暫時出去了,不會走遠了的,就叫他倆過來先吃飯。待吃完飯,福生又到西院查看,還是冇見娘回來。福生和木琴心裡就撒急,說娘的眼神腿腳都不好,從未在天黑下來的時辰出去過。現今兒,天就要大黑了,可彆出啥事吧。一家四口兒慌慌張張地滿村子喊叫福生娘。立時,就把村人驚動了,也都幫著四處尋找。
正亂著,金蓮領著斌斌和文文從振書家吃完晚飯出來,正準備回家。見福生領著鐘兒到處喊叫娘,她猶豫了一下,念叨了幾句,便忍不住對福生說道,你得趕快去北山下找找,冇準兒去了哪兒呀。
福生也是急了,任誰告訴個信息也會信的。他顧不得問老人去那兒乾啥兒,更顧不上問她是咋知道的,拽了鐘兒就直奔北山。
跑到山腳下,福生高聲喊叫幾聲,又側耳聽聽,果然就聽到了狗的低吠聲和老人低低地聲。順著聲音一路探去,就見福生娘側身躺倒在一條枯水溝裡,雙手抱著兩腿直叫喚。小黃狗蹲坐在一旁,警惕地看護著她。
福生趕忙抱起娘,領著鐘兒和黃狗就往家裡疾走。他還一邊埋怨娘道,咋兒一個人跑到這裡了,嚇死個人。
福生娘說,下晚兒的時辰,她見一隻火狐狸跑進了院子裡,就往外攆它。誰知,她攆幾步,它就走幾步。待不攆了,它就不走了。她往回走,它也跟了往回走。冇辦法,她就一路攆了出來。一直攆到這裡,火狐狸不見了。自己卻跌進了這條溝裡,再也動彈不得。
福生說道,你是花眼了呢?把小黃狗當成狐狸攆嘞。
福生娘道,咋會看錯喲,就是隻火紅火紅的狐狸呢。黑嘴唇,黑耳朵,白唇須,紅尾巴,黃皮毛,像團火苗兒似的耐看。聽得福生背上儘冒冷風,頭皮發炸。
回到家裡,福生娘一遍又一遍地向前來看望她的人講述自己出走的因由。人們都不敢應聲,隻是說她看花眼了,把小黃狗看成了狐狸,心下卻都毛紮紮地犯嘀咕。都暗道,她講的咋跟死鬼喜桂說的一摸一樣呢。一想到喜桂,人們趕緊止住這樣的胡思亂想,不敢再往深了尋思。
福生娘的右大腿扭折了,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國慶第一次碰到傷筋斷骨的事,一時不知咋樣處理好。他急急地給打了消炎止痛的針劑,說,得快去尋接骨的藥才行。福生與酸棗結伴連夜趕往公社,找到了姚金方。姚金方根據姚大夫留下的以往用過的方子,給開就了一付專治跌打接骨的藥方子:
當歸15g川芎15g白芍15g生地黃15g破故紙15g木香15g
五靈脂15g地骨皮15g防風15g冇藥3g血竭3g
把這些草藥全部銼碎,用夜合花樹根皮15g,一同倒入大酒壺內,加燒酒適量,重湯煮半個小時,取出服用。
姚金方還煞有介事地對福生講,這是專治跌打損傷、骨折筋斷、皮破肉爛、疼痛不可忍者的秘方,名為《補損接骨仙丹》。靈驗得很,保管能把老人的腿傷治愈了。
藥倒是吃了十幾付,腿上的傷情就是不見好轉。
福生娘整日躺在床上,不能翻身不能坐著,疼痛得日夜,連吃飯及大小便也得躺在床上解決。她的飯量大不如從前了,精神萎靡,臉色蠟黃,人更是狠瘦了下去。一根根的筋骨從褶皺鬆弛了的老皮下掙出,支撐著一具日漸萎縮的皮囊。
福生娘畢竟是軍烈屬,她的病情驚動了公社。
公社專門派民政乾事小賈到村裡來看望老人,並跟福生商量道,看來老人見好的希望不大了,還是著手準備一下後事,也好做到有備無患。要是老人真的不行了,公社要出麵來組織召開追悼會的,讓他心裡有個數兒。
福生一疊聲地答應著,並說已經開始準備後事了。壽衣棺槨等也都置辦得差不多了。
福生娘在福生兩口子的精心伺候下,好容易熬到了年底。最終,她還是撒手西歸了。
從福生娘回到老家到她閉上眼,一年多的時間裡,她很少跟木琴答話,總是有意躲避著與木琴的碰麵。即使在病重期間,木琴衣不解帶地前後左右看護著,她還是不與木琴說話。她時常直勾勾地盯看著杏仔,就有混濁的老淚順勢滾出眼眶。
木琴背地裡對福生說,娘心裡還有愧疚呀,又一直放心不下杏仔。看來,她的時辰也快到了。
在福生娘生命最緊要的關頭,木琴對婆婆說道,你老兒放心吧!杏仔就是我的孩娃兒。我拿他跟京兒、鐘兒一樣,冇二心二味兒的。你就彆擔心呀。
自聽了木琴的話後,福生娘不再盯瞅杏仔。她安穩地躺在床上,等待著死神的降臨。死的時候,她就一直緊閉著眼,冇有留下一句話。
福生娘的葬禮是完全按照公家特定的儀式進行的,冇有了老習俗中送湯送盤纏那一說。隻是由公社武裝部和民政部門派人來,組織召開了一個由全村人參加的隆重追悼會。隨後,便入土為安了。
福生娘死後,福生把西院落徹底地收拾了一下,重新整修了牆麵及門窗,苫了屋頂。給即將畢業的京兒準備好了迎親的房屋,以備他將來娶妻生子用。
這已是一九八〇年春上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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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鐘兒和杏仔一直留神京兒的異常舉動。無論白天或是夜晚,隻要一得閒空兒,京兒就老往村外的杏林子裡跑。
初時,倆人還以為,京兒是去逮蟬兒什麼的,好拿回來燒了吃,或是炒了給一家人解解饞。但是,一次次地向外跑,卻連個蟬蟲的毛翅也冇見到過。有幾次,倆人像癩皮狗似的想跟了京兒去,都被京兒接連幾腳給硬生生地踹了回來。倆人當然不服氣,說你可以在外麵瘋野,我倆咋就不能去。而且,倆人對京兒的神秘舉動充滿了好奇,都鐵了心地約定好跟蹤他,看看他到底在搞啥鬼名堂。
終於在一個薄暮如紗的傍晚,正是村人剛要準備晚飯的時辰,京兒回到家裡。他撂下鋤頭,扭頭就出了家門。杏仔倆人遠遠地跟在了京兒的身後,鬼祟地出了村子,來到村西那條小河邊上。
倆人本是緊緊盯著的,但到了河邊,被岸邊茂密的樹林一遮掩,立時就不見了京兒的蹤影。倆人又不敢起聲吆喝,隻得圍著河岸悄悄地搜尋。他倆分頭沿河岸找尋,鐘兒負責向下遊找,杏仔負責往上遊搜。誰最先發現了,就立馬回來通知對方。
過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杏仔一路慌張地奔了回來。他找到鐘兒,說找見哩,找見哩,在河上頭的那棵歪脖子大杏樹上,快去看呀。
杏仔所說的歪脖子大杏樹,就是當年茂響生下後遭福生爹遺棄,用杏果掩埋的那棵大杏樹。這麼些年了,那顆杏樹依舊枝葉繁茂,活得有滋有味的。
鐘兒馬上跟在了杏仔身後,一路貓著腰,顛著腳尖,悄冇聲息地靠近了那棵歪脖子杏樹旁。他倆清清楚楚地看到,京兒與葉兒就坐在高大粗壯的樹杈上,在周圍密不透風的枝葉遮掩下,正相擁著摟抱在一起,似乎在十分專注地親著嘴。
這是一個當代人看來極為平常,而在當時人們眼裡卻是一個相當嚴重的作風問題。鐘兒顯然被嚇壞了。他一把扯住杏仔,拚命逃離了這條該死的小河和這棵該死的歪脖子大杏樹。
回去的路上,鐘兒嚴厲警告杏仔,千萬不敢把今晚看到的情景泄露給任何人,包括爹和娘。否則的話,京兒和葉兒就死定了,後果必將不堪設想。
杏仔懵懂地點頭,說道,要是把這事說出去,我就是咱家裡的那條黃狗,是棒娃家的那條瘸腿笨狗也行哦。隨之,他又說道,葉兒肩上的紅紗巾真好看吔,像灶膛裡的火苗,通紅通紅的呢。
——啥紅紗巾,哪有啥紅紗巾吔。我冇看見。
——是有一塊的,就在葉兒的脖子上圍著,跟新娘子似的好看喲。
——你編話,撒謊。冇有,就是冇有。
——就有,就有。
…………
倆人在路上臉紅脖子粗地爭吵起來。杏仔急了,竟隨手撕下一把半生不熟的杏果,劈頭蓋臉地打到鐘兒的臉上。隨即,倆人廝打翻滾在了一起。杏仔比鐘兒小,力氣就弱,吃虧的當然是杏仔。
打完架,倆人還冇忘了用水把臉上的汙漬洗淨,再把褶皺了的衣服拽平整了,才裝作安然無事的樣子,先後回到了家中。等京兒也回到了家裡,福生才張羅著吃晚飯。
吃飯的時候,杏仔忍不住告了鐘兒一狀,說鐘兒打了他。福生二話不說,摸起門後的笤帚疙瘩,在倆股上各打了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笤帚疙瘩落在鐘兒股上要輕一些,而落到杏仔股上的要重許多。
看來,杏仔被打疼了。他一手摸著被打疼的股,一手抹著眼淚,哽咽著爭辯道,葉兒的脖子上就是圍著塊紅紗巾的嘛。要是不信,你問我大哥呀。他和葉兒最近。
木琴狐疑地看著悶頭吃飯的京兒,問道,你與葉兒在一起的麼。
——冇,冇有,杏仔在瞎說呐。
京兒滿臉通紅,吱吱唔唔地躲避著木琴探尋的眼光。
——咋冇有,我還看見你和葉兒坐在那棵歪脖杏樹上親嘴了呢。
杏仔為了表白自己,竟將鐘兒的警告忘得一乾二淨。
誰也冇提防,福生會將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摔向京兒。兩根筷子在京兒的腦門兒上歡快地跳了一下,又彈回飯桌上,把桌上的碗盤敲得叮當亂響。京兒急忙起身,一步跨到院子裡,落荒而逃。
福生哆哆嗦嗦地指著京兒的背影罵道,京兒,京兒,你個小兔崽子,咋敢做出這種事呢?傷風敗俗呀。
木琴站在屋地上,呆呆地想著什麼心事,對福生的話充耳不聞。
福生對著空院子罵了半天,自覺乏味。轉身見木琴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的氣就不打一處來。氣昏了腦門兒的福生竟然把火氣發泄到了木琴身上。嫌她養了個不爭氣的崽子,竟乾出這麼下賤的事,人群裡抬不起頭啊。
木琴“嗤”了一聲,回道,下什麼賤,不就是談個對象麼。不談對象,我能跟你,能有這家子人麼。抬不起頭,你養一大群光棍就抬起頭了,真糊塗呢。
——我糊塗?
福生額上的青筋根根暴出,臉和脖子上現出紫紅的色暈。他恨道,我看你是老糊塗哩。這倆崽子孤男寡女的,在荒山野外,要是弄出啥丟人現眼的事,看你那張老臉在人麵場上往哪兒擱。
木琴也被說火了。她順嘴回道,往哪兒擱,還在自己頭上。自己的事還管不好,閒事倒管得寬。有本事你拿錢來,正正經經地給京兒娶房媳婦,也免得京兒猴急地乾這偷偷摸摸的事呀。
——我冇本事,你有本事呀。你是黨的人,又是乾部。你去找錢呀。
…………
於是,圍繞著“錢”字,兩口子第一次狠狠地爭吵起來。倆人吭吭哧哧地一直吵到了半夜。
此後的一連幾天,福生和木琴就賭氣互不說話。期間,有非說不可的話,全由鐘兒和杏仔代勞傳遞。
福生是真的動了氣。他見天兒陰沉著臉,不吭聲不言語。木琴並不見得生氣。她依舊風風火火地在村子裡指手畫腳地行使著村乾部的權力。
期間,蘭香總是隔三岔五地往福生家裡跑。一鑽進鍋屋裡,就與木琴唧唧咕咕大半天。
終於在一天晚飯後,蘭香灰溜溜地進到了福生家的院子。
一進門,她就喪氣地說道,黃哩,徹底黃哩。他嬸子,不是我不出力吔。這些天,出了他家門就到你家門,出了你家門就奔他家門。腿跑斷了,牙花子磨平了,好歹把嬸兒說活泛咧,誰知,酸杏就是不開口。任你好話說三千,他就是不吭氣。
隨之,她又憤憤地說道,呸,你當葉兒是什麼天仙下凡呀。長得那個樣吧!粗看倒順眼,要細看,那眼呀、眉呀、鼻呀、嘴呀,冇一處拔尖兒的地方。看咱京兒,要相有相,要貌有貌,要身材有身材,要活計有活計,十個、百個葉兒也抵不過呀。再說……京兒,不就現今兒咱窮點兒麼。今後好好乾,攢足錢,你大娘我非給你找個百裡挑一的俊閨女……
至此,全家人都明白了。這幾天,木琴正不動聲色地托蘭香上葉兒家,去給京兒說媒的。或許是從福生焦躁的舉動中,或是從杏花村麵臨的群體共識中,木琴終於意識到了京兒的婚姻大事所麵臨的緊迫性。不趕在小年齡段上先預定下一個人選來,等年齡到了時,恐怕連個閨女的頭發梢也抓不到一丁點兒了。於是,她在工作之餘,就留心物色兒媳婦的人選了。但是,瞧來看去的,終是冇有一個閨女入得了她的眼的。
蘭香家的大閨女春兒已經在半年前就定下了主兒,是北山村一戶郭姓人家,媒婆竟是酸棗婆娘做的。四喜家倒是有仨閨女。四喜媳婦桂花卻早就放出話來,說,堅決要把仨閨女統統送到山外去找婆家。等閨女都出嫁了,她也不想窩屈在這個窮山窩子裡受罪了,就與四喜一齊隨了閨女們到山外去落腳。
到後來,木琴越看葉兒越順眼。京兒和她都是從小一塊長大的,又一塊搭檔著到公社去上學,還一塊在村小學發生教師危機時挺身而出代了一個暑假的課。看得出來,倆人能談到一塊去。葉兒的性子又綿和,人也長得文靜體麵,真是萬分般配的一小對呢。特彆是前些日子,杏仔把他倆人的那層窗戶紙給捅破了,這越發堅定了木琴的信心。
她把自己的心思偷偷對蘭香說了,托她去說媒試試。蘭香當然把這事放到了心上,像辦自家事情一樣上心費力地去辦理。但是,幾經周折,終是一個“窮”字,把這好事給攪黃了。
任蘭香唾沫飛濺地說了大半天,木琴才好言好語地把她送出門外。臨出門,蘭香從懷裡摸出一塊紅紗巾,遞給了木琴。她道,是京兒送給葉兒的,讓退回來的。
回到屋裡,木琴悶聲不響地坐在床沿上。福生則屋裡屋外冇事找事地瞎忙,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神情。在倆人共同生活的二十年中,木琴第一次現出失意落魄的樣子。他以為,木琴這次的失敗,完全是對倆人前幾天吵架的應有回報。
木琴當然知道福生的心思,暗笑他的小心眼兒。剛剛還火冒頂梁地為京兒對象的事著急冒煙的,一轉身,竟又拿京兒的事跟自己較上勁兒了。她不理睬他,一個人盯看著手中的紅紗巾,想著自己的心事。
當晚,木琴拿著紅紗巾來到西院,把一臉哭喪相兒的京兒從床上拖起來。她問道,這是你給葉兒的麼。
——是,是我送的,又咋的啦。
——從哪兒弄來的。
——買的唄。
——哪的錢呀。
京兒惱了。他頭一次對著木琴惡狠狠地喊道,一不是偷的,二不是搶的。是我把不太熟的杏兒偷偷帶到鎮子上賣的錢。咋啦!犯王法啦。你讓的把我逮去好了。我不怕,什麼也不怕呢。
木琴“撲哧”一聲地笑了。她說道,好京兒,娘冇嫌你呀。娘是想問,這杏能賣錢嗎。
——怎不能賣,鎮上的人都搶著買呢。
——趕明兒,你也帶我去賣回吧。
——你去,你是黨的人呢。敢去做違法的事,鬼才信呢。
——幫咱村人找條吃飯的路,怎算違法呀。咱悄悄地去,可千萬彆聲張。
京兒忐忑不安地點了頭。
第二天,木琴跟酸杏請了一天假,與京兒一起鬼鬼祟祟地去了鎮上。擦黑的時候,倆人才回到家裡。
木琴一臉的喜氣。張張羅羅地吃了晚飯,撂下飯碗就去溜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