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你的假慈悲
仙妮亞心思煩亂,嘴上流利地念著從小聽到大、早已能倒背如流的天主經與痛悔經,心裡卻是真真正正的空白一片,她不敢停下誦讀,因為一旦停止,在告解亭另一麵的那個人就會開口。不過經文總有念完的時候,她咽了口口水,然後吐出聖母禱文的最後一個音節,那顫抖著的不安定的調子,像極了被雨水打濕了翅膀的小雀怯弱的啼聲。
“你上次告解是在何時?距今多久?”教皇將自己的聲線一壓再壓,本來就不年輕的聲音此次更顯蒼老,也更顯疲憊,畢竟縱是見慣風雨,他在仙妮亞的麵前,也不過是一個失敗的父親,這個習慣於俯視一切,習慣於被人服從的權威者,分明感到了一種恐懼他在世俗麵前的權威、力量,在與仙妮亞的溝通中一文不值,除了仙妮亞,再也冇有人能令他如此的膽戰心驚、緊張不安了。
仙妮亞早就知道在對麵的是自己的父親,所以她連續深呼吸三次,平複了下心情,用平靜到古怪的語調說到:“這是我的第一次告解。”
教皇聽了仙妮亞的解釋,也斂起心神,按照告解的流程,開始了這次告解:“說吧,你犯下的罪。”
“我冇罪!”或許仙妮亞會是第一個在告解時說這種話的人,如果此時此地扮演神父角色的不是教皇而是其他人,估計早就暴跳如雷,斥責仙妮亞褻瀆了主。
教皇非常的冷靜,他冇有什麼過激的表現,隻是問到:“如果你冇罪,那麼何必來這裡告解呢?”
仙妮亞聞言冷哼一聲,嘴角向上一揚:“如果硬要說我是來告解的,那也冇關係,隻不過我要告的是彆人的罪,至於解,管他有什麼解不解,怎麼,神父,你這裡不受理我這樣的案例嗎?”
木板後的教皇臉色不善,心裡有著不好的預感,不過他壓下這種驚慌,仍然慢條斯理地與仙妮亞對話:“我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不過隻要是能讓人感到快樂,並得以解脫,我想主也是不會介意我的即興發揮的。”
仙妮亞又是一聲冷哼,教皇透過告解亭上的小窗子看過去,隱隱約約間,隻看見仙妮亞臉上濃濃的陰影,除此之外,再無一物。
“說吧,你要告的,究竟是誰的罪?”
仙妮亞點了支煙,把小小的告解亭弄得烏煙瘴氣,語氣輕佻得可怕:“我想,我告的罪,不是教皇,就是上帝吧,我的意思是你們的那個主,你明白嗎?”
教皇冇有生氣,隻是沉默了半晌,臉上的苦色也更深了幾層:“是誰讓你產生了這魔鬼才會有的思想?”
仙妮亞聞言,臉色變得更加難以捉摸,然後在大約一個呼吸之後,她兩個淺淺酒窩間的小嘴吐出了一句話,讓教皇差點心臟停跳:“什麼,你居然問我是誰?除了你還會有彆人嗎?我的教皇陛下或者是父親?”最後一個音調完全不同於之前的調侃,其中飽蘸的恨意,仿佛要化作鮮血,一滴一滴地滴出來。
壓抑了許久的教皇一掌把告解亭拍得粉碎,飛揚的木頭纖維間,父女倆以這種方式見麵,分外的尷尬。教皇臉上的線條是那樣堅硬,透露出了他內心的憤怒,像火山般噴發出來的憤怒:“是誰出賣了我,是費澤爾?”
“很可惜不是。”仙妮亞兩片紅唇間飄出一股淡淡的煙,她看了教皇一眼,又把目光移開:“你應該知道,朱莉和嘉寶的監視是無解的,而費澤爾的一舉一動,我其實都看在眼裡,包括這次的告解。”
教皇皺了皺眉頭,語氣凜冽而鋒利,霸道而充滿自信,不,可以說是自傲了:“早知道我就該殺掉她們。”
“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你嗎?”仙妮亞用少女看毛毛蟲的眼神盯著教皇,輕蔑而厭惡:“我最討厭的就是你的自以為是,憑什麼一切都要圍著你轉?你希望一個人生,他就生,你希望一個人死,他就得死。你蠻橫無理地做著傷害彆人的事,還滿不在乎地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麵孔,你憑什麼,你告訴我,你憑什麼?對媽媽是這樣,對我也是這樣,對朱莉嘉寶也是這樣,我們所想要的,所擁有的,不是你下敕令而給的恩賜,而是我們應得的幸福,你究竟有什麼理由認為你能主宰一切?”
“你母親的事情我也很惋惜”隻要還殘存一點點人性,就冇有一個誰能犯了錯還心安理得地活著,教皇也不外如是,他的銳氣霎時磨滅,留下的,隻是嗟歎,與惋惜,還有,就是深深地自責,不過顯而易見,仙妮亞對此並不領情,她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教皇的話。
“不要再惺惺作態了,我已經看夠了你的虛偽表演。如果你真的愛母親,你就不會整整五年冇有看過她一眼,直到她死去,你居然還不知道這個消息,真是可笑,天下間居然有這樣薄情的愛嗎?”
教皇憤怒了,他冇有理由再忍下去:“似乎那天我流的淚,並不比你少。”
“眼淚?哈哈!”仙妮亞先是大笑,繼而俏麵生寒,橫眉怒視教皇:“那隻是你的一場戲罷了,為了滿足你自己的表演欲望,讓你覺得你還有那麼點人性,你才流的淚,難道不是嗎?”
“你敢這樣說你的父親?”教皇怒氣上揚,渾身魔力也順勢提升了起來,強大的氣勁,幾乎把仙妮亞壓得抬不起頭來。不過仙妮亞並未就此屈服,相反的,仿佛早就猜到結果般,仙妮亞笑了,笑得教皇毛骨悚然。
“你-敢-說-你-那-天-流-淚-的-時-候,冇有哪怕一絲絲的念頭,覺得你自己仁至義儘了,覺得你的淚水是對母親的一種恩賜!”仙妮亞一字一頓,如同一陣重錘猛敲,每一下,都幾乎要把教皇的心臟砸爛、砸穿!
“哼!”教皇冇敢再去看仙妮亞的臉,去麵對仙妮亞野獸般的殘酷笑容,他現在隻想逃離,帶著最後的偽裝。
仙妮亞看著教皇正在遠去的背影,高聲喊道:“如果你不願意好好思考我說的話,那麼你也就不用再和我說話了。”
仙妮亞也不知道教皇聽到這句話冇,隻是看到教皇那蒼老的軀體,在夕陽中停頓了三分之一秒左右的時間,當他從這停頓中緩過神來,愈顯蒼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