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晚餐時間2
晚餐很豐盛，氣氛很糟糕。
不知道是因為蒂埃西的離席，又或者奧納西斯一族的晚餐本來就是這樣的沉悶，總之這頓飯讓何斜很不舒服。
奧納西斯的餐廳很寬闊，裝飾也很華美鏤空的象牙、純銀的餐具、土耳其地毯、突尼斯琉璃燈一切都完全配得上這個家族那曾經高高在上的、像太陽一樣耀眼的家聲。隻是在何斜的眼裡實在是太暗了！可能是人類和血族的審美觀點不同吧，對何斜而言，在這樣一間昏暗空闊的大餐廳裡，三個人一聲不吭地切著牛排，或者嚼著龍蝦與其說是吃飯，毋寧說是在進行某種黑暗的儀式更合適一些，何斜這樣想著，強烈的壓抑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不，不僅僅是喘不過氣，這樣的場景讓他覺得不寒而栗哪怕他手上的冤魂是那樣的多。
可能是糟糕的心情影響了胃口，何斜隻咽下了兩口港澳火腿就再也吞咽不下任何東西了，我說的是吞咽，而不是吃，如果要說到吃（帶著飽滿的熱情去體會食物的滋味），那麼何斜其實連剛才的那兩口火腿冇興趣吃隻是完成任務而已。至於為什麼吃火腿而不是其他，因為這東西入口的那幾秒，給了何斜懷念中國的機會。
至於那很珍貴的比目魚、噴香的芥汁羔羊腿何斜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如果說這頓飯還有那麼一點令何斜覺得賞心悅目的事情，那就一定是阿西娜了，她用餐的樣子，優雅得像女神，也許她並不是奧納西斯，而是維納斯，不過擁有這神一般的優雅，自然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阿西娜一板一眼的動作雖然很美，但是卻缺乏一種被稱作人的生物應有的溫暖的氣息。當何斜在這個年紀時，那可真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小子，吃飯的時候是必定會打破一些媽媽立下的規矩的，比如含著米粒說話，吃飯的時候左手垂在桌子下麵，用手抓東西吃，等等，不一而足，想來，這才是真正吃東西的態度一邊吃，一邊用自己的笑顏向天神展示我們的心滿意足，讓賜予我等溫飽者亦感到欣慰。
“何一哥哥你吃飽了嗎？”阿西娜察覺到了何斜不自然的表現，放下了她的刀叉問到。
“呃，算是吧”
“吃飽了就是吃飽了，冇吃飽就是冇吃飽，為什麼會有算是呢？”阿西娜天真的語氣卻帶出了一語中的極富殺傷力的話，讓何斜不知該怎麼作答。
成年人之間的交流是很簡單的，因為哪怕你說的話都是客套話，都是假的，但是深諳遊戲規則的成年人也能理解你的真實意思，唯有天真無邪的孩子才令大人感到頭疼，比如現在的何斜第一次被斯特裡奧請著吃頓飯，總不能說冇胃口吧，這豈不是太不給斯特裡奧麵子了？而且在大人的世界裡，一旦某個人提到自己冇胃口，那是肯定會被問起為什麼冇胃口的，說“冇有為什麼”，那就會冷場，要是直說那就更要命了，這頓飯本來就極差的氣氛鐵定會變得更糟糕
本來就已經語塞的何斜，被阿西娜單純的目光盯著，更加的慌張了起來。這可能就是所謂的自慚形穢被阿西娜的單純所包圍著的話，一貫用來騙人的好口才也因為緊張，忽然失去了作用，不過說是緊張，可能還有些不妥，何斜更願意相信自己隻是不願意去欺騙一個這麼單純的少女罷了。（又或者是自己已經不單純了，才對單純者有著更強烈的憐惜？不要去管他，反正何斜心裡的心裡也冇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大家不妨多猜猜好了。）
“恩？”看到何斜總是不回話，阿西娜露出了氣餒的表情，小臉蛋鼓鼓的，抿著嘴，有些怯怯的，在一片沉默中開口了：“是阿西娜說錯話了嗎？”
楚楚可憐的阿西娜，讓何斜不敢正視，但何斜的不敢正視，又更讓阿西娜深信是自己犯了錯，看那眼睛濕潤的樣子，哭與不哭，可能隻是一瞬之間的事兒了。
“斯特裡奧大人”何斜把頭扭到斯特裡奧那邊，希望這個斯特裡奧家的三代元老能夠給點意見。果然，不愧是斯特裡奧，不愧是三代老臣，果然不負何斜的期望。隻見斯特裡奧把刀叉放下，抬起頭看了阿西娜一眼，白色眉毛下的雙目仿佛看穿了一切。
“小姐，要喝檸檬茶嗎？”
何斜：“”
“好的”阿西娜的聲音已經有點哽咽了，但還是順著斯特裡奧的意思要了一杯檸檬茶。
斯特裡奧聞言親自起身，走出餐廳去找檸檬茶去了。何斜在心裡暗罵了一句靠，這樣算什麼三代元老！
何斜罵完之餘，又抬頭看了看阿西娜：“阿西娜”
“不要和我說話”阿西娜的眼淚已經一點一滴的流了下來，每多說一個字，她眼裡的晶瑩就多淌出來一些，在她牛奶色的光潔的臉上，彙成一道小小的溪流。
這樣的場景何斜並不是冇有見過，但那都是發生在何斜和夢境之間的，解決方案也很簡單，抱著那個小家夥的腦袋，揉啊揉啊，然後就好了。
想到這裡，何斜忽然間也有些想哭了，略略濕潤的他的眼裡，流著淚什麼話也不說的夢境，和眼前的阿西娜，在一瞬之間有了一些重疊。何斜忽然很想站起身來把她擁入懷中。
還好在這個時候，斯特裡奧回來了，帶來了一大杯冰鎮檸檬茶。
“小姐請用。”斯特裡奧向著阿西娜鞠了一躬，把檸檬茶放到她的麵前。
阿西娜也冇有抬頭，雙手托著杯子，紅紅的嘴唇叼著吸管，刷拉一聲站起來就跑掉了檸檬茶，隻是給阿西娜一個不用抬頭的理由罷了，不抬頭的話，哭得再厲害也冇關係了。
“斯特裡奧大人這”
“算是這幾年來的傳統吧。”斯特裡奧很無奈地指了指他對麵的位置，也就是上首左邊的第一個位置，也就是蒂埃西坐的位置：“從阿西娜能記事開始，我和蒂埃西的爭吵就從來冇有停過，而在我們爭吵得時候，小姐也勸不住我們，隻能要一杯檸檬茶，在屬於她的家主的位置上，低頭坐著。聽著我們兩個不懂事的大人無休止儘的爭吵。”
“是這樣麼真是可憐啊”何斜完全能想象到阿西娜當時憂傷的樣子，一個是父親，一個是家族的三代元老，兩個她最後可以依靠的人，卻一次次地在她麵前相互爭執、相互傷害。
“而且小姐從來不會在我們結束爭吵前離開”斯特裡奧望向窗外的夕陽，神色落寞：“或許是害怕我和蒂埃西打起來吧”
何斜把目光定格在阿西娜的位置上油亮的黑色桌麵，那閃閃的淚光，他仿佛看到了年幼的阿西娜，比今日的她更弱小纖細的她，像一個可憐巴巴的洋娃娃一樣，默默聽著爭吵獨自流淚的樣子。
“真是不懂事的大人啊！”
“是啊，直到某一天，我也不記得的某一天，我發現了這一點，此後我就冇有再怎麼和蒂埃西爭執過。”
“這樣才對嘛！”
“但這隻是令家族更加腐朽而已。”斯特裡奧的臉色很好看：“像當年的亞裡士多德大人說過的那樣，其實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家族領導者，因為我太猶豫了，終我一生，做個管家才是最合適的。”
“恩？”怎麼連亞裡士多德都扯上了？還令家族更腐朽？
“正是從我放棄爭執的那一刻起，蒂埃西才開始有話語權的！”斯特裡奧抬起眼，目光冷峻得像一隻鷹。
“難道蒂埃西”
“是的，他似乎意識到我不願意在餐桌上發生爭執了，然後”
“他總是在餐桌上提不合理要求是嗎？”何斜咬牙切齒地說完了這句話，人不可以這樣無恥的。
斯特裡奧閉上眼，一字一頓地說到：“是的！”
“人不可以這樣無恥的！”
本來就很不喜歡蒂埃西，現在就更加討厭他了，不，何斜越來越想殺人了！
或許可以把殺人的日程提前一些。
“為什麼不殺掉他？”
“阿西娜會傷心的”
阿西娜會傷心的，何斜的拳頭攥得更緊了，卻還是無奈的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