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輩子
綺念消失。
冬裡小心抱起柯蘿,如同對待世間最珍貴易碎的寶物。
她的身體很纖細,抱著一點不費力,她的銀發變長了,像月光下的瀑布。
推開房門,冬裡輕柔地將柯蘿放置到床上,再為其蓋上被子,這才安心離去。
回到自己的房間,冬裡一絲睡意也無,他走到陽台上,幾乎是從半空中俯視遺跡小鎮。
夜色下,遺跡小鎮燈火闌珊,大量的光點散布在巨型石柱下。
柯蘿是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邊的呢?冬裡隻記得是在好久好久前,大概在五六歲的時候。
那時的他,對世界有著滿心的好奇。
有一次,冬裡和威廉出遠門回來,途徑一座無名村莊。
一般人不走山野小道,走小路可能更快,但有野獸侵擾的風險,威廉趕著回家喝酒,就選擇走捷徑。
野獸畏懼強大的氣息,連接近都做不到。
貴族架臨,村長熱情招待,威廉出手闊綽,更是讓村莊集體沸騰。
小孩們對冬裡很殷切,他的衣服和發色是小村莊從冇見過的。
在遠處,一個可憐兮兮的小身影望著被圍繞的冬裡,有渴望,有自卑,還有害怕之色。
她光著腳丫,布衣臟兮兮,又老又舊,隻能勉強遮住身子,如果她的雙親健在,看了一定會心疼。
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雙嫣紅的大眼睛。
在偏僻貧窮的地區,這往往被視為不祥之兆,要是迷信愚昧的村莊,早就被趕出去了。
“阿……咿……呀。”
小女孩也想跟其他孩童一樣,湊到冬裡麵前,跟他說說話,問他從哪裡來,衣服為什麼這麼好看。
她做不到,她隻能發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囈語。
她不會說話,冇有人教過她怎麼說話。
冬裡看到角落邊緣的她,她離得很遠,眼巴巴的望到這邊來,卻不敢踏出半步。
順著冬裡的目光,孩童們發現小女孩。
“是小要飯的!”
“她又來了,真煩。”
“千萬不要跟她玩。”
男孩們做了個鬼臉,轟然四散,女孩們略一猶豫也跟上步伐,似乎那個小女孩是散播厄運的根源。
她怯怯地伸出手,好像是在否認,但孩子們早已離開。
“咿呀。”
小女孩焦急不已,她冇有任何辦法,隻能默默的縮回暗處。
“那個……你是這個村莊的人嗎?”
一個小小的人影走過來,給角落帶來一絲光芒。
是冬裡。
他打量著這個小女孩,眼中透出奇怪。
她有一雙嫣紅眼瞳,那紅色像黯淡的火苗,隨時都會熄滅,一頭灰仆仆的頭發,比灰姑娘還要灰姑娘。
小女孩驚愕至極,她剛才想圍到冬裡身邊,可當他真的出現在麵前時,她腦海中唯一的念頭是逃跑。
“噗通。”
冇跑兩步,小女孩摔倒在地,她身子瘦小,又幾頓冇吃過飯了。
今年村莊收成不好,各家各戶也冇有多餘的食物給她。
膝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感,竟是擦傷了,小女孩委屈地低下頭,眼淚直掉。
“能站起來嗎?”
小女孩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那隻伸出來的小手掌,像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希望光芒。
她竭儘全力抓住那隻手掌。
隻輕輕一下,她就被帶起來,那個小男孩的黑眼珠是如此靈動,一眨一動間奪去她全部心神。
“我叫冬裡。”
“咿呀咿呀!”
小女孩心情激動,但她無法用語言回應冬裡。
“你不會說話呀,真是不可思議,我竟然能明白你的意思。”
這種奇妙的感覺,冬裡還是第一次體驗,她真是特彆的。
“你看起來很餓,把這個吃了吧。”
冬裡從懷中掏出一件物什,把紙帖解開是一塊精致小麵包,這算他在路上的零食。
小女孩眼睛一亮,喏喏地從冬裡手中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像倉鼠一樣啃食,很快麵包就被消滅了。
恢複一些力氣。
她猶豫了一下,將冬裡緊緊拉住,帶他去某個地方。
冬裡任由她帶著跑。
一家破落的民房,麵積很寬闊,比這座村莊的其他房屋都要大,還有一間庭園,隻是荒廢數年。
對麵的鄰居小男孩看見兩人,想要出聲阻攔冬裡。
他的母親攔住他。
“為什麼啊媽媽,您不是說那個地方不能進去嗎?我和大家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他跟我們不一樣,他是貴族,貴族不懼邪惡。”
在農民的概念裡,貴族神聖不可侵犯,有全身包裹銀甲內的騎士,住在神宮般的高大城堡。
“這次或許是個轉機,如果她再不走,整個村子都要完蛋了。”
冬裡和小女孩走進屋內。
這裡冇有生氣,家具已然腐朽,窗戶搖搖欲墜,那張破爛的床應該是小女孩僅有的居所。
“你的爸爸媽媽呢?”
小女孩疑惑地搖搖頭,她從冇見過她的父母,就像生她的人不該存在。
“這……這樣啊。”
望向四周,冬裡心緒複雜,在這一瞬間,他做了個決定。
冬裡牽著懵懵懂懂的小女孩來到村長家,威廉在其兒子和兒媳的服侍下喝麥酒、吃烤肉。
“村長,能告訴我她的名字嗎?”
老村長看了看冬裡,又看向小女孩,眼裡閃過惋惜之色,兒子木然漠視,兒媳完全就是厭惡了。
“她叫柯蘿。”
威廉飲了一口麥酒,不經意地撇了一眼,這個名字很特彆,意為永遠的少女。
“小少爺,您不應該跟她在一起。”老村長歎口氣。
“為什麼?”
“她是個魔鬼,出生就殺死了她的父母。”
柯蘿一家原是村裡最大的富戶,父親頗有些經商能力,倒賣山中特產,母親賢淑溫柔,愛看小說,懂一點學識。
這是個幸福的兩口之家,隻缺少一個孩子,隨著妻子的懷孕,他們滿懷愛意的撫育胎兒。
暴雨雷鳴夜,孩子意外降生,連產婆都冇到。
一夜過後,人們發現夫妻二人悄然死去,隻留下柯蘿和她母親用血跡寫的名字。
誰也不知道哪夜發生了什麼,不詳的陰雲從此籠罩在村子上空。
有人提議將柯蘿扔走,心善的村長欲收養被兒媳以照顧不過來為由拒絕,柯蘿就吃著百家飯長大。
自從柯蘿出生後,一向寧靜的村子收成年年遞減,野獸也聚集在籬笆外。
到第五年,村子一片慘淡景象,村民嘴上冇說,給柯蘿的食物不斷減少。
老村長理解他們的想法。
靜靜的聽完柯蘿的身世,冬裡猛地抬起頭,語氣異常堅決。
“老爹,我想帶她走。”
威廉酒意全無,目光霎時變得清澈起來,鄭重地看向冬裡。
“你想救她?”
“冇錯。”
以城堡的雄厚財力,養一個小女孩毫無壓力,但威廉想得更長遠,他希望冬裡不是貿然的決定。
一時的感情衝動隻會帶來錯誤痛苦的結果。
“如果你不能對她負責一輩子,那你就不要救她。”
一輩子。
這個期限聽上去太長,長到連冬裡都生出一絲退縮之意。
小柯蘿不明白場麵為何這麼嚴肅,她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隻是更用力地握緊冬裡的手。
這份信任超越時空和輪回,冬裡深吸一口氣,他現在比小柯蘿高小半個頭,蹲下來直視她的眼睛。
有人與這雙嫣紅眸子對視會心神不安,冬裡卻不會,一點都不會,仿佛早已看過無數眼。
“你願意跟我走嗎?”
小柯蘿重重點頭。
冬裡一笑,站起身來,用兩個字表達出他的決心。
“我能!”
……
老村長將柯蘿父母留下的房產和土地變賣,將錢袋交給冬裡,冬裡再拿給柯蘿。
“你要好好拿著喔。”
柯蘿父母留給女兒僅有的財富,誰也冇有權力拿走。
威廉很欣慰,他覺得兒子將來一定比自己強,是個真正的男子漢。
“說聲再見吧。”
這次離彆將從深山到濱海,小柯蘿可能永遠回不來了。
她望著漸漸遠離的村莊,想起從未謀麵過的父母,銘刻在那個名字上的深深愛意。
小柯蘿眼眶一紅。
“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