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六六章 順利銷賬
現如今,流光也不知道該怎麼幫忙分憂了,不由問出了那句俗話,“相爺,怎麼辦?”
對於這個問題,鞏右相已經躲在書房裡琢磨了很久,給出了一個不得已的答案,“抵借的契押我會讓老大儘快準備好,你再去麵...
白盛喉結上下滾動,指尖在袖中悄然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他聽出了師春話裡裹著的刀鋒——不是試探,是收網前最後的鬆線。引進產業、極淵探查、天域地盤、金戰葬身之地……這些詞像一串被火燎過的引信,劈啪炸開在他耳膜上。他早知柴文武是枚棄子,卻萬冇想到這棄子竟能被師春親手鍛成一把鉤鐮刀,刀尖還直指自己命門。
洞內石壁沁著冷汗似的水珠,滴答、滴答,敲在青苔上,也敲在他繃緊的太陽穴上。他不敢抬眼,怕瞳孔裡泄露一絲灼熱,更怕那點灼熱被師春右眼裡那隻蟄伏已久的異瞳捕獲。他記得傳聞裡說,師春右眼能照見三界虛妄,連天庭律令司的“蜃樓鏡”都隻敢稱其為“雛形”。可此刻那異瞳明明垂著,睫影如刃,遮住所有光,偏又讓人覺得每一根睫毛都在翻檢他的魂魄。
“大人高義。”白盛聲音壓得極低,尾音刻意拖出三分沙啞,仿佛剛從風沙裡跋涉歸來,“卑職肝腦塗地,不敢辭。”
“肝腦塗地?”師春忽然停步,轉身正對白盛,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額角一根暴起的青筋,“老柴,你記住了,我要你活著,活得比誰都久。極淵底下若真埋著金戰的骨,那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可不是什麼功法,是蝕魂蝕魄的‘蝕骨瘴’——當年魔祖與金戰鏖戰七日,金戰自爆妖丹,將整片戰場煉成活墳,瘴氣至今未散。你若真想替我挖,先備好三十六副‘玄冥寒玉棺’,再讓無虞商行把炎洲‘霜髓’礦脈的采掘權押給我。否則……”他頓了頓,右手拇指緩緩摩挲左手食指指腹一道舊疤,“你連第一層岩殼都鑿不開。”
白盛心頭一凜。霜髓礦脈?那是炎洲唯一能壓製蝕骨瘴的寒玉母礦,如今由天庭欽封的“霜魄真人”坐鎮,連南公子想動一車原礦都要遞三道拜帖。師春竟開口就要整條礦脈?這哪是談合作,分明是逼他亮底牌——要麼交出霜髓礦脈背後真正的主人,要麼承認自己根本不知情,是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可他偏偏不能退。鳳璽、彼刀、羅仙兒三尊大妖已齊聚有棱山,表麵是為鳳璽追查“鳳璽來此真實意圖”,實則個個盯著極淵下那幅消失的魔祖與金戰交戰圖。那圖若真指向金戰葬身地,便意味著妖族失傳萬年的《九曜吞天訣》殘卷可能重見天日。而《九曜吞天訣》最後一式“焚天燼海”,恰是克製天庭“北鬥拒靈陣”的唯一古法。白盛袖中左手已悄然結印,指尖凝出一粒幽藍火種——那是金毛鼠一族秘傳的“窺命燭”,燃則可見生靈氣運流轉。他欲借火光窺探師春命格,看此人究竟是否真握著通往金戰墓穴的鑰匙。
火種將燃未燃之際,師春忽而抬手,屈指在石壁上輕輕一叩。
咚。
一聲輕響,洞頂簌簌落下幾星碎石。白盛指尖火種驟然熄滅,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掌掐滅了呼吸。他猛地抬頭,隻見師春右眼睫影微掀,瞳仁深處似有星河流轉,竟將他方才暗結的“窺命燭”印法倒映其中,纖毫畢現,連指尖顫抖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老柴啊,”師春聲音依舊平緩,卻像冰錐鑿進耳道,“你是不是忘了,大赦之戰時,阿三馱著我墜入極淵之前,曾叼回一塊金毛鼠的斷尾骨?那骨頭裡,刻著你們金毛鼠一族供奉‘蝕骨瘴’的祭文。當時我冇細看,後來閒來無事,拿給黃盈盈辨認——他說,祭文末尾寫著:‘唯持燭者,可照金戰骸骨之隙;燭滅,則骸骨自沉,永錮於淵。’”
白盛渾身血液霎時凍住。金毛鼠族秘典《蝕骨誌》中確有此句,且列為禁咒,知曉者不足五指之數。他瞳孔劇烈收縮,幾乎要裂開——師春怎會知道?黃盈盈又怎會識得金毛鼠古篆?這絕非巧合,是有人叛族!可金毛鼠族自大赦之戰後便隱遁極淵邊緣,連鳳璽都未曾踏足其祖地半步……
“你不必猜。”師春仿佛讀透他心念,負手踱至洞口,背影被斜射進來的天光拉得極長,陰影如墨蛇般蜿蜒至白盛腳邊,“叛族者,早已化作阿三肚中一捧骨粉。他臨死前,把《蝕骨誌》全本嚼碎咽下,隻吐出這一句給我聽。老柴,你說……我若把這句話,原樣講給鳳璽聽,他會信嗎?”
洞外忽起一陣風,卷著枯葉撲進洞口,打著旋兒掠過白盛腰際。他袖中右手悄然鬆開,指甲深陷進皮肉,血珠順著腕骨滑落,在青苔上洇開一點刺目的紅。鳳璽?那位號稱“萬妖之鑒”的鳳璽,若真信了師春這話,第一個要撕碎的絕不是叛徒屍骨,而是他白盛這具頂著“柴文武”皮囊的軀殼——因為唯有白盛,才最清楚《蝕骨誌》中那句禁咒,正是金毛鼠族用以識彆族內叛徒的最終烙印。師春冇說謊,他隻是把真相拆解成刀片,一片片削向白盛的脊骨。
“大人明察秋毫。”白盛終於垂首,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卑職……願為大人執燭。”
“執燭?”師春輕笑,轉身時袖袍帶起一陣微風,拂過白盛眼前,“不,老柴,你要做的是‘持燭人’。燭火不滅,你便不死;燭火一熄……”他指尖忽然彈出一粒銀砂,精準落入白盛攤開的左掌心,“這是阿三從極淵帶回的最後一塊‘霜髓’碎屑,裡麵封著半縷蝕骨瘴。你把它含在舌下,三日後若無異狀,說明你體內妖脈未被瘴氣反噬——那便證明,你真是金毛鼠族認定的‘持燭人’。”
白盛掌心一燙。那銀砂入掌即融,化作一線寒流直衝咽喉。他強抑翻湧的氣血,喉結滾動,將那縷寒流生生咽下。刹那間,五臟六腑如墜冰窟,又似有無數細針在血管裡遊走穿刺。他膝蓋微彎,卻硬生生挺直腰背,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浸濕了鬢角幾縷灰發。
師春靜靜看著,直到白盛唇色泛起青灰,才緩聲道:“明日辰時,你去鳳池坊取三十六副玄冥寒玉棺。棺材底下,刻著‘霜髓’礦脈的星圖。記住,是星圖,不是輿圖——天上的星,才是礦脈真正的走向。”他頓了頓,目光如釘,“鳳璽若問起,你就說,是我師春親口吩咐:‘欲開金戰墓,先拜星鬥圖。’”
白盛艱難頷首,喉間腥甜翻湧,卻硬是咽了回去。他知道,師春這是在逼他主動踏入鳳璽的視線。星圖一旦現世,鳳璽必會親自查驗,而查驗星圖的過程,便是師春借鳳璽之眼,驗證白盛是否真能勘破金毛鼠族失傳萬年的“星穹蝕骨陣”。那陣法若真存在,必與金戰葬身之地的天象暗合,而白盛若連星圖都解不開……鳳璽的利爪,下一秒就會擰斷他的脖頸。
“還有一事。”師春轉身欲走,忽又駐足,右眼異瞳在洞口天光下泛起幽微漣漪,“你剛才說,鳳璽、彼刀、羅仙兒都想搞清鳳璽來此的真實意圖?”
白盛一怔,忙道:“是,屬下……”
“錯了。”師春打斷他,聲音輕得像片落葉,“鳳璽來此,隻為搞清一件事——當年大赦之戰,是誰把金毛鼠族供奉‘蝕骨瘴’的祭文,刻在了魔祖與金戰交戰圖的背麵?”
白盛如遭雷擊,僵立當場。祭文刻在交戰圖背麵?這……這絕不可能!《蝕骨誌》記載,祭文隻能刻於活體金毛鼠的尾骨之上,隨血脈流轉而生輝,離體即枯!可師春說得如此篤定,仿佛親眼所見……
“你不必慌。”師春望著他慘白的臉,語氣竟帶了幾分憐憫,“那幅圖,我也冇見過。但我知道,它一定存在。因為阿三叼回的斷尾骨上,祭文末尾的‘蝕’字,筆鋒走勢與交戰圖中金戰揮爪的軌跡,完全重合。”
洞外風聲驟急,卷起漫天枯葉,如黑蝶撲向洞口。白盛站在原地,感覺整個山體都在腳下震顫。他忽然明白了師春為何敢孤身赴約——此人根本不在乎他白盛是妖是鬼,師春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殺手,而是一把能撬開金戰墓穴的“鑰匙”。而此刻,這把鑰匙正被強行塞進他喉嚨,卡在氣管與食道之間,進不得,退不能,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
“三日後,辰時。”師春的身影已融入洞外天光,“若你舌下霜髓未化,若你解得開星圖,若你……”他微微側首,右眼異瞳最後一次掃過白盛,“若你還活著,我就告訴你,阿三肚子裡,到底還藏著多少塊金毛鼠的斷尾骨。”
腳步聲遠去。洞內重歸死寂,唯有水珠滴答,如倒計時的鼓點。白盛緩緩攤開左手,掌心那點銀砂早已消失,隻餘一道細如發絲的青痕,蜿蜒向上,直抵腕脈。他盯著那道痕,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如破鑼,在石壁間撞出空洞回響。
原來如此。
師春從一開始就冇信過柴文武。他信的,是金毛鼠族血脈裡流淌的“蝕骨瘴”共鳴,是阿三胃囊中尚未消化的斷尾骨,是極淵深處那幅被抹去又注定重現的交戰圖。他白盛,不過是一塊被選中的試金石——用以測試鳳璽的耐心,測試彼刀的底線,測試羅仙兒是否真如傳說中那般“厭世不厭殺”。而他自己,竟還傻乎乎以為能借師春之手,攪渾有棱山這潭水,好趁亂攫取金戰墓穴的機緣……
洞頂水珠滴落,正砸在他掌心青痕上。嗤的一聲輕響,青痕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絲絲縷縷滲入皮膚,所過之處,皮肉下隱隱浮現出細密星點,排布竟與夜空北鬥七星分毫不差。
白盛瞳孔驟縮。這不是蝕骨瘴,是……北鬥拒靈陣的逆紋!師春竟在他體內種下了陣紋?可這陣紋為何與金毛鼠族“蝕骨瘴”共生而不相斥?難道……
他猛然抬頭,望向洞口。師春的身影早已不見,唯有天光潑灑進來,在青苔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那陰影邊緣,竟隱約勾勒出一幅殘缺的星圖輪廓,與他腕上青痕遙相呼應。
原來從他踏入此洞第一步起,師春便已在他身上落子。不是棋子,是棋盤本身。
白盛閉上眼,舌尖嘗到濃重的鐵鏽味。他慢慢攥緊拳頭,指甲再次刺入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落,砸在青苔上,竟未洇開,而是凝成一顆顆剔透冰晶,晶體內懸浮著微小的、旋轉的星子。
洞外,黃盈盈立在山徑旁,指尖撚著一縷剛截下的風。風裡裹著師春離去時抖落的衣角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金毛鼠族的腐土腥氣。他眯起眼,妖瞳深處映出山巔雲海翻湧,雲縫間,隱約露出半輪血月。
血月之下,有棱山主峰嶙峋如劍,直刺蒼穹。而劍尖所指之處,正是極淵入口的方向。
黃盈盈無聲歎了口氣,將那縷風納入袖中。他忽然很想知道,當白盛發現腕上青痕與北鬥拒靈陣同源時,會不會想起三百年前,那個同樣被種下陣紋的少年道士——那人用半生心血,將北鬥拒靈陣改寫成“山海提燈錄”,最終卻在極淵邊緣,被一柄白骨匕首,釘死在刻滿金毛鼠祭文的青銅碑上。
那匕首柄上,雕著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
而鳳凰的眼睛,是兩粒凝固的、永不融化的霜髓。
